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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一言不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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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一言不合
在所有玄门正统里,只有佛宗相信转世重生这回事。莫问心道门出身,自小学的是生老病死、人世无常,只求现世逍遥长生,对佛宗所谓轮回之说并不了解,只懂一些皮毛,在他看来,灵魂之类虚无缥缈的事物全然是靠不住的,远没有手中利剑来得真切。
直到他遇到了郦川,亲身感受到了何为魂魄,后者对他说过的那青衣剑修之事,便立刻多了些耐人寻味的深意。
郦川说,那与莫问心极为相似的青衣剑修最后去了秦岭终南。
传说中如今道门的开山祖师便是于史前时代遍览名山大川,最终定址终南,涤荡天灾,横扫啸聚山林的妖魔,继承了史前时代道门的荣光,以剑立道、镇守七脉、传道受业,随后一代代弟子逐渐成长起来,方有道门今日在修真界中的地位。
这位道门的开山祖师名叫寇风露。一身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画像至今供奉在终南山上受代代后进弟子瞻仰。
莫问心很难不去联想,自己会不会是这位祖师的转世之类。
相似的面貌。道门。青衣。剑修。
若说全不相干,这世上真有这样巧的事?
若说相干……
“还敢分心!”
饮霞剑又快又疾,莫问心一扭身避开傅松涛剑势,他现在并没有心情与昔日同门对战,尤其是面对傅松涛的剑。
金砂老神在在地重复了一遍问题,好像没看见傅松涛已然抢攻似的,双手仍揣着,神情不变:“洗心池底有什么?”
莫问心有答案,但他偏偏不想说。洗心池底的律碑数量众多,虽不及昆仑玉珠峰底散如满天星辰,那个规模,已比潋滟潭的寥寥数枚要壮观得多了。
他拿不准这对归藏山而言到底是不是一个秘密,甚至是道门是否知晓其中关窍,都未可知,索性闭口不谈,不给金砂以回应。
“那日玉门关前,你分神对抗《录鬼簿》真灵耗去许多气力,我与你对战,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傅松涛冷哼一声,“择日不如撞日,如今你归山,我们这下再打过也就是了!”
莫问心振袖后退,还是没有拔剑。傅松涛倒竖双眉,清喝一声展开摘星剑法,一招追云逐月直奔莫问心要害,莫问心不得不格挡回击,开口时难免无奈:“何必如此?”
“你眼里可曾有过我这个同门?与左道邪修为伍,亏你也敢就这样走上正天山!”
莫问心召起焚江剑,那边徐添天飘然近身,一柄软剑使得蛇一样如臂指使百转千回,不让莫问心双剑攻势成形。
傅松涛有些不满:“多事。”
“要不还是别打得好,都是同门,伤了和气。”徐添天架住焚江剑立即抽身后退,并不主动上前,“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一谈,还能有什么是话语说不得的吗?”
傅松涛一甩衣袖,翻腕挽了个剑花:“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金砂在边上凉飕飕地一笑:“我看也是,你们两个联手又能有几成胜算?倒不如握手言和,说不准还能占些便宜。”
傅松涛闻言大怒,仔细一瞧对面,莫问心不卑不亢立在那里,身上未动分毫,方才那番交锋风轻云淡一样过去了,反观自己,首先心态上就落了下乘,更不用说今日要面对的是神完气足的元婴中境的莫问心,即便有徐添天从旁掠阵,未必就能从莫问心手上讨得了好去。
“你在谪仙宫,遇见洛道友了罢?”
傅松涛忽然说。
莫问心一怔,不明白她为什么提起这个,还还来得及说自己在十万大山便与洛红渠重逢,就听傅松涛接着道:“她那样的性子,一定对你很失望吧。你不感到羞愧吗?”
“……”莫问心一时无话。
那日葫芦集市再相见,洛红渠脸上的落寞与心痛几乎要凝成实质感染到他,他忽然发现,这世上真有这样一种情意,能将他人的得失生死看得比自己更重要。可他当时也说过,他与她的道本就不同,既然未来走不到一处去,何必先前费这许多心思只求一段同行。
“为什么回来?”傅松涛问他。
莫问心停了停,然后才道:“十道飞书连下,我以为山上出了什么事,因此动身回返。”
徐添天与傅松涛对视一眼:“可是这里无事发生。”
“我师父不在?”莫问心皱眉,“那素师叔呢?我真的以为有什么急事,还是说,只是想要召见我。”
是因为《录鬼簿》?火烧莳良?或者是……那日除名之事?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被除名,就算隐隐察觉到一些事实,心底也不愿意去深究。
他怕自己一深究,有些东西就要从他手中永远地失落了。
金砂往这边走,很从容地挤开傅松涛与徐添天,站到莫问心正前面。
“我想知道,解律人是怎么指点你的。”金砂目光灼灼,“问你洗心池你不说,这个总可以说罢?谈氏解律释文传天下道法,要给自己留退路是肯定的,我想,洗心池底问剑三关就是谈氏留下的这道窄门。如今既然他出了手,你又回了道门,不如便说来与我听听?到底是终南山走出去的,只是这点要求,还藏私么?”
莫问心第一次知道还有这种说法。谈氏解律释文为天下道法之祖,万法出昆仑,这是常识,却还是头一回了解到留退路这一说。他对金砂的提问有些茫然了,谈星尘何时指点过他,他在昆仑不是闭关就是呆坐闲逛,谈星尘自己在玉珠峰底观碑,两人在修炼一事上交流并不多,何谈指点?
傅松涛见他又是沉默也有些好奇:“你结成剑胎,解律人没有从中指点?”
……难道是初至昆仑观碑?洗心池底是受律碑拷问,玉珠峰底观碑的效果也是一样的。不然怎么解释?
“星尘他……没有说什么。”莫问心最终摇了摇头,选择将律碑之事咽进肚里。“可能是因为我之前主动跌落,再破境方才无甚滞碍。”
金砂一阵沉默,无法接受莫问心的回答,又实在找不出更合适的。
徐添天趁傅松涛也跟着思考,连忙抢下话头道:“那问心,你这次回来,若无旁的要事,打算做些什么?”
“拜访几位师叔,问一声好;再看看山上的师弟师妹们进境如何,可有用功,也就够了。”
“没了?”
“没了。”
“然后便回昆仑去了么?”
“是。”
“再不回来?”
“如无传召,再不回来。”
徐添天被他的平静噎住了。两年以前,莫问心下山那日,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今天这个结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竟成了这等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明明那时在山上几位真传之间就算不是和乐融融,多少也能一尽同门之谊,哪里是如今见面动辄喊打喊杀的模样。
莫问心与他们这些山中清修的弟子相比,好像就此隔了一道捉摸不透又切实存在的厚厚的壁障,那边是某些沉重的、真实的微末,这边是云雾一样悬浮的细雨,相融,也不相融。
“同门一场。”徐添天说,“珍重。”
送别那日他没有说,是因为他以为并非是一场别离。想着一来一回不过御剑几日,何曾想过缺的不是御剑的这份气力,而是来回的这份心。
莫问心望着徐添天空荡荡的衣袖,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
那些山中清修与共的好时光再不可能有了。
他正渐渐明白着。
傅松涛与他对面站着,神情却忽然微妙地一变。跟着徐添天也变了表情,莫问心转身看去,摘星一脉的两位化神期长老站在后面,手捧吉祥道人的七宝戒尺,这是“请”人上刑堂的意思,请神不至,便请戒尺,打得神至。
“天璇长老,天玑长老。”莫问心躬身行礼,“可是来寻我的?”
“是。”两位长老一展戒尺,很客气地伸出手,“莫道友,请。”
徐添天眉梢一动。莫道友?这是仍不想莫问心重列门墙的意思?
他倒是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了,莫问心是有着怎样的过错,一言不合便能逐出师门,如今又一言不合便要将人请上摘星刑堂?
上一个被请上刑堂的真传弟子,受刑入狱不说,后来连会元山也下不得了,恨不能一辈子足不沾尘世土地,闭关到死。
傅松涛也有些迟疑:“长老,这……”
天璇与天玑并不做声,戒尺捧着一动不动,手伸在莫问心身前,指向摘星山。
在化神对元婴这一绝对的势力碾压面前,加上大乘巨擘的本命法器在场,就算莫问心有胆子取下遮天绫与之一战,也完全没可能应对吉祥道人的怒火。
潋滟潭前他已经领教过炼虚大物一击,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可怕的力量。
“好。”
莫问心迎着两位长老,迈出了脚步。
终南山是他自己要回的,路是他自己要选的,可孰生孰死,如今并不握在他手里。
他对道门所有的那些警惕与信任,恐怕会在接下来的时日中,尽数消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