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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萧铮(三) 太子在笑, ...
京中万籁俱寂,烛火幽微的东宫,藏于重重殿宇深处的狭室点了一盏孤烛。
烛火幽微,光晕只够照亮案前寸地,再往外便是一片浓稠的暗,连殿柱的影子都模糊难辨。
“你当这皇城是何处?当圣上是何人?我在朝六十年,从未见过哪个储君,把自己的前路走得如此绝彻!”
镇国公一身常服,玉带紧绷,灰白须发间裹挟着难掩的怒意。太子亲卫当即道,“国公爷,还请慎言!谨守臣礼,不可对当朝储君失仪不敬!”
“当朝储君。当朝储君是我的嫡亲外孙,而我的外孙,他愚不可及!”
祖孙二人狭室深谈,政见相悖,又起争执。
太子萧烨终于开口,“国公如今,是笃定孤,必败无疑?”
“老夫非笃定你败,是痛你自寻死路!”镇国公言语毫无避讳,全然是恨铁不成钢的冷厉,“你是正统嫡长,是名正言顺的国本啊,稳稳当当等着承继大统,不好吗?何苦步步激进、自陷危局,亲手断送这二十年储君基业!”
“等着?”萧烨眸底翻涌郁色,“孤已在这东宫等了快两年了,寸步难离!是孤想自寻死路吗?是他逼我——”
“太子!”镇国公呵止,“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
“我这副样子?我已然安分的,在这座东宫,枯守了两年。”
“不是两个月,是整整两年啊,国公。七百个日夜,孤安分守己,君父不见,朝臣不谒,连母后都被阻隔在外。你可知道孤在这东宫里,日日见这四壁的寂寥,夜不能寐……国公不肯帮孤便罢了,难道还要孤做个痴愚太子吗?难不成有朝一日孤被废了、还要俯首谢恩?”
当太子把这些委屈、怨怼尽数诉说时,换来的,只有镇国公难以忍耐地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郁难言。
他的外孙,那个幼时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胡须的孩子,那个他手把手教着读帝范政要的孩子,不见了。两年幽闭,磨去了他的心性,让他多疑、偏执、急功近利,如今他眼里只剩被逼到绝境才会生出的疯狂。而疯狂和愚蠢,有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一生太过坦顺,此刻对他来说,竟然就算绝境。镇国公难以理解,“你幼时畏马,你说你怕,不敢登鞍。我告诉你,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储君无惧,天子无畏,你就咬着牙上去了。从马上摔下来好几次,摔断了骨头,养伤数月,伤愈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马匹,说翁翁不要换,孤就要骑它,骑到它服。那时我觉得,我这个外孙虽然胆子不大,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摔不怕,打不垮,是我南朝的太子,将来的明君……”
太子忍无可忍:“别提什么少时!孤是太子,是君,而你是臣,是……”
“你太叫我失望了。”
心性既偏,前路自歪,万般规劝皆成空谈。他既油盐不进,镇国公无力也不想管了,转身拂袖离去。
殿内只剩太子萧烨一人。
——太子在镇国公面前,当然是孩子。
一个孩子向最疼他的外祖诉苦诉难,最想要的甚至不是外祖豁出性命帮他,仅仅是,外祖心疼他。哪怕说一句,这两年苦了你了,再忠言逆耳也不迟。所以镇国公的反应,同样刺痛了太子。
镇国公认为祖宗礼法比天大,断定萧帝不可能违逆,自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年龄和嫡庶注定而贤无标准,因而萧帝纵容诸子相争,不过是表象,实则为磨砺储君的帝王术。太子堂堂嫡储,生来既定,绝无改易可能。
太子却认为,他太了解他阿爷的冷血无情,也太清楚自己的兄弟们有多蠢蠢欲动,而让他笃信到底的根本原因,是他的阿爷,非长非嫡。
当年太和宫政变,萧帝凭一己之力血洗宗亲,踩着一众嫡长兄长的累累白骨,从尸山血海中硬生生夺下了这把龙椅。
太子自幼习读圣贤,守君臣礼,笃手足义,一生恪守规矩,遵奉祖制,可他阿爷半生杀伐,夺权问鼎。祖宗礼法、依嫡守序,于他阿爷而言,不过是束缚庸人、桎梏弱者的虚文。
他谁也不爱,谁也敢违逆,当年他敢夺位,如今他连天下都拥有,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他阿爷要的,从来都不是循规守礼的嫡长储君。谁有制衡朝野的手段,谁有坐稳江山的能耐,谁配执掌国本,谁便是天命。
皇权,强者居之。
他们都更坚信自己所相信的,因此谁也无法说服谁,最终祖孙二人不欢而散。
片刻后,太子令亲卫退下。
殿内烛火幽微,明暗割裂,将一室压抑衬得愈发窒息。
密室门渐渐开启,一道暗影缓步而出。
“国公执意袖手,是帮不上孤了。他手中兵马数万,若肯倾力相助,孤的胜算可高三成。”
“老国公不愿助殿下行险,但也绝不会害殿下。袖手旁观,已是变相成全了,所幸后宫还有母后坐镇。”
“于母后而言,她赵氏一族的荣光,比我重要。”
“但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如同她是国公唯一的女儿一样,血脉牵绊,根深蒂固,终归是一家人。”
太子嗤笑:“一家人……他们确实都姓赵。”
“世人重权势,亲情向来最易被利益割舍。臣知殿下心伤,可如今储权日削,诸王紧逼,党争之势已至终局,危如累卵,退无可退。殿下只需撑过此劫,他日问鼎天下,今日所受之屈辱、猜忌、背叛,可尽数清算。待那时,手握至高权柄,亦能斩获亲情,再不必伤悲。”
“孤知道。事到如今,但凡退让半步,等着孤的,便是覆灭的死局。退无可退,亦不能退。”
“内侍监传出密报,圣上病笃,恐熬不过朝夕,不日将召皇子、朝臣入宫,各镇藩王已接密诏,启程返京。此外,臣派探子探知,三王麾下兵营调动频繁,京畿守备异动,玉京城内流言纷纷,山雨欲来,天要大变了。”
“好一个山雨欲来。”
百官各怀算计,藩王尽数返京,举国皆知变局将至,唯独他这位当朝储君,被囚深宫,一无所知,一无所闻。
“这两年,我安分、守己地,呆在这里,阿爷不问我、不念我,如今,也不准备召我了。国公还自欺欺人,说这是磨砺。枉我为储二十年,遭人构陷才看透,原来我的阿爷,我敬重一生、信任一生的君父,一直忌惮我。忌惮我储权过重,忌惮我朝野归心。他纵诸子相争,是为养蛊择主,禁我两年,冷待于我,是为耗我心志、断我臂膀。若幽禁你两年,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对你始终如一,可他是什么对我的?”
“万般恩宠,捧得我储位瞩目、万众仰望,待我树敌满朝,待我势大成患,再亲手将我推入深渊。原来他打心底里,是盼着我无能、出错的。”
“我无能,就威胁不到他的皇权。可若真到传位之时,他又会嫌我庸弱不堪,难担社稷。他要我堪当储君大任,逼着我学治国理政,做合格储君,又最怕我太有才能,怕我羽翼丰满,势大难制。”
“要我无能废弛、安分守拙的是他,恐我锋芒太盛、才干过人的也是他;教我立身朝堂、独当一面的是他,对我处处掣肘、不许我脱离掌控的,依旧是他。我这一生,进退皆错,优劣皆罪,从头到尾,都只能困在他的牢笼里,我是他的儿子吗?我不过是他掌心任由揉搓、拿捏制衡的棋子。我这一生做了那么多的抉择,原来都是假的。”
“三十三年父子君臣,那些教养,过往,全是假的。可笑、可笑啊。”
太子放声狂笑。
他立于那道烛光的分界线上,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整个人像是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新税积弊,本非殿下之过。”
太子虽未有反应,烛火却缓缓偏移了回来。
“圣上、百官皆知,民生起落是经年国势所致,只是国家需要一个罪人。保稳万民生计,是为人臣的本分;民心一失,储君威望受损,储权自削,是圣上所需要的。在臣看来,满朝臣工各司其职,为家族、为派系计;圣上高居九重,为皇权独尊、为江山计。人人皆在其位、谋其政,而后他们才是谁的君父、子孙。”
“削储权、固皇权、安民心,仅此而已。”
“连母后亦如此。母后坐镇中宫,深知她的根基系于赵氏。国公年事已高,父亲与儿子,儿子是希望,是未来。臣敢以性命作保,母后只重殿下,只爱殿下,只会,站在殿下身侧。”
“在臣眼中,殿下没有错做任何事,若说有,便是殿下身居储位二十年,爱民如子,待臣下宽厚公允,守礼恭顺,心存君父社稷,从未为一己私欲算计半分。”
“世人误你、谤你、忌你,但臣知,殿下是真龙天嗣,绝非苟且依附的凡犬,更非任人拿捏的棋子。倘若殿下真如千夫所指那般,储权怎会一朝被削?何况,若真势大滔天,储权凌驾于皇权……”
皇权永固,是因为不能让百姓熟悉什么是权力。真正的皇权,从来不是永恒稳固,甚至敢想敢做,就能倾覆。
于是,太子接下了那未尽的半句:“便覆了这皇权,又如何?”
一室幽烛,明暗摇曳。四目相对,皆无喜色,甚至无野心。关山万里难越,更似失路之人的同悲。
“当下局势,坐以待毙。当今之计,唯有兵变,方可搏一线生机。兵变若起,殿下可借清君侧、护圣驾之名起兵,进可夺乾坤、登大统,退可请嘉赏、解禁足。”
“这是殿下如今唯一生路,成败在此一举。只是此局凶险万分,仅凭朝堂内斗、手足倾轧,远不足以破局。殿下,你必须派臣去。”
“……”
“朝野皆知臣与殿下的关系,这便是我们最隐蔽、最锋利的武器,可掩耳目、避猜忌,不入他人之局。还请殿下赐臣兵权,放手让臣行事。若臣暗中造势不成,便亲自发动宫变。”
“此战若胜,殿下问鼎九五;败,殿下亦有护驾除奸之功,可令三省陈情,彻底解除东宫禁足之困。”
“……”太子无言片刻,“风雨跌宕,唯你不弃。九郎,告诉孤,要孤许你什么。”
“深宫二十年,不愿再做身不由己的棋子了。”
“殿下在朝堂上那番慷慨陈词,反令人痛快。世人逐名利,臣亦俗人,若论私心执念,不过臣子本分,一如七郎退让,三郎一定向着四郎,我追随你,本心而已。臣只求殿下应允一事,保全常宁殿。”
“妇人之仁。”
“生母浅薄短视,半生拖累于臣,臣年少离宫,斩断了亲缘,半生未尽孝道,就当是臣感念她的最后一次,如此便可报了。此后天地山水间,臣,大可自在了。”
“孤许了。”
“谢殿下。”
--
同夜,谦王府深沉寂静,唯书房一盏孤灯长明,映着满室清寒。
深冬冷风穿廊而过,吹动院树枯枝——不知多少春秋从此间漏去,连院中那株亲手栽种的柿树,也有年月无暇顾及,它何时抽芽、何时落叶,岁岁冬来,又是否挂满红柿?
萧铮枯坐案前,观摇曳的烛。他眉眼温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明黄圣旨被随意搁置在案上。
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更深露重,妾来送一件披风。”
王妃亲手绣的大氅,带着室外的清寒,和她独有的馨香。她将大氅披在他身上,却怎么也系不上结。萧铮垂眸,默然抬手,覆住她冰凉的指尖,大氅一展,转落在了她肩头。
“钰儿睡下了?”
“睡下了,妾才来的。庆云陪着。”王妃轻声应道,“殿下可要去看看?钰儿睡前还念叨,想见阿爷。”
“……”
萧铮的眉头一点点抬起,正如他的情绪被一寸寸压下,“不去了。近日时局不宁,好不容易睡着,别再惊醒了他。”
他牵她至矮榻落座,亲手斟茶,“宫里来了人。圣上状况不太好,今夜,我需入宫候驾。”
“……好。妾去为殿下……”
“不急。”萧铮抬手按住她,带着淡淡安抚,“喝碗热茶,也来得及。”
王妃依言,翻过空杯,反手为他斟了茶。
萧铮垂眸看着她动作,“入秋之后你身子便羸弱一些,夜夜务必紧闭窗棂。夜里若是腿疼,切勿硬撑,只管唤她们近身伺候。去年你心疼她们起夜,到后面什么也不管了,寒风吹着,满满一盆炭就搁在床头,若非及时发现,咳疾便终身落下了。钰儿当时日日缠着我,喊阿爷、阿爷,阿娘病好了没有?钰儿能不能去找阿娘了?阿娘何时能好,何时能再抱钰儿……”
提及幼子,王妃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眉眼柔和,泛着酸涩。
“府中内务琐碎,不必事事亲为,白日处理不完,便留至明日。总同你说别熬长夜,将眼睛、身体都熬坏了,你不肯听我的,说我熬着,你也熬着,我是男子无碍,你的身子却经不起这般损耗。太医叮嘱你体内寒郁郁结,需忌酒水,尤其是日常膳食的酒料、入药的酒引,皆要仔细规避。虽说太医院的方子总不见效,但还是让他们半月来请一次脉,不要觉得是给旁人添了麻烦,委屈自己。”
“妾谨记殿下叮嘱。这些年大小宴席,皆赖殿下护持,妾滴酒未沾。旁人皆羡妾,得殿下珍重,一生安稳。”
萧铮眸光微沉,片刻轻叹道,“我终究多有顾及不到。”他语声疲惫,“菽荣,是我亏欠你。”
王妃摇摇头,而萧铮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钥,置于案上,“王府库银我已尽数清点核对,账本交由刘管事,他是母妃家旧人,侍奉王府十余年,忠心可信。族中子弟笔墨学费、各房儿女婚嫁聘礼,我已提前足额备好存入私库,如此日后,若族亲还为田产争执,你便持我的私印重划地契,不必顾念情面。”
“后院那些遭虫蛀的梁柱,开春前修不好,便不修了。院中那棵柿树也是,吩咐花匠不必施加重肥,放任它长,任它岁岁枯荣,能活便摘果,若不能……砍了也罢。至于这书房,横竖是些陈旧书信、无用典籍,你愿整理便理,不愿,烧了也无妨。”
王妃轻轻摇头,“妾不伐树,也不焚卷,都为殿下留着。”
“此一去,府中诸事皆托付于你,无论时局变动如何,切以自身和钰儿为先。切勿变卖嫁妆聘礼,钱财皆外物,唯有它们是你年少婚嫁之物,留着当个念想。这些年,王府上下,大大小小,多亏你持理,菽荣,苦了你了。”
“不辛苦,妾一点都不觉得辛苦。殿下留下的一切,草木屋舍、笔墨书卷,妾都会妥善保管,等殿下归家。”
萧铮眼底漾起浅柔:“钰儿三岁生辰,尚有几月到,届时便要入宫相看了。钰儿的启蒙恩师,我已经托请了老师。老师历经三朝,学识渊博,方正明理,教导钰儿,最好不过。这年纪的孩子,若生于寻常百姓家,最是天真自由,不必迫他练体、拘于课业,孩童天性贪玩,便让他肆意畅快地玩。哪怕做庶民,也让他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钰儿昨日还问,年关将至,阿爷何时有空,带他出城看社戏。”
萧铮闻言浅笑,眼睫轻敛。那温润的光影如玉色流转,无声地将人包裹。
只一眼,便让人心生温柔,恍如初逢。
“……殿下可还记得,妾几岁嫁入王府?”
“十五初识,十七大婚。成亲那日正值初九,难得的嫁娶良辰。彼时我不过一失宠皇子,一无所有,大婚礼制无人可托,只能亲力亲为。可我懂什么礼制,终究还是委屈了你。”
“殿下何曾委屈过妾。婚仪大小布置,殿下如数家珍,连新婚贺词也是殿下亲笔所书,新喜事,得佳姻,顺妇贤郎正充庭,从今更祝千千岁,要与邦人作典型……今朝……”
“今朝共合为姻眷,美满夫妻共百年,双双齐效鹣鹣。”
“是了。那一幕,至今都还印在妾的脑海里。红烛高照,殿下挑开妾的盖头,手执着拜堂时的同心绣球,告诉妾,从此以后,患难同当,甘苦共度,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一生一世,恐难许了……”
“殿下,就非去不可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如今之局,无人能够全身而退,诸王必有一战。若我想赢下这一局,便只能入局做饵,引鹬蚌相争。”
萧铮道,“此战之首,是太子的首级。”
“殿下。”
王妃的神情依然那样温柔坚毅,“妾不惧血腥杀伐,无论前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妾都会跟随殿下,无论何时、何地、何处境。妾会一直、一直陪在殿下身边,生相慰,死相依,天涯海角,死生不离。”
萧铮握住她的手,轻轻抬起,按在了自己唇边,而后眷恋似的微微侧首。
下一个烛影摇晃,他已踏入了沉沉夜色,不曾回头。
门扉被夜风轻轻吹合,王妃望着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掩面无声,唯裘领颤动,如寒风中的残蝶,无助、无声挣扎。
而玉京漫天夜色之下,诸王势力暗流涌动,刀兵暗藏。
一场席卷皇城、屠戮骨肉的夺嫡浩劫,已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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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萧铮(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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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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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