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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萧铮(二) 天家亲情, ...

  •   明贞二十二年,秋闱放榜,新科进士半数出自东宫门下。

      太子授意舞弊的流言四起,传闻之详实,连考官夜几时出入东宫等诸般细节都栩栩如生,言之凿凿,令闻者无不深信确有其事。

      为平息物议,三法司奉旨彻查。岂料所有线索、人证物证,悉数指向东宫僚属。

      国储身陷滔天大案,为自证清白,主动请缨,戴罪立功,遂以雷霆手段肃清涉案人员,百余官员锒铛入狱,并抄没赃银数万,钱钞堆积如山,触目惊心。

      案情渐明,风波将息之际,有某敲了登闻鼓。

      击鼓者乃一低位小官,嘴里胡言乱语、污蔑国储,不似常人。

      朝廷判其诬告,反坐毙。而此人身死之后,其妻、其子接连击鼓。族中一人被下狱了,另一人就补上,族人前仆后继,鼓声连绵不绝,似乎不敲到阖族覆灭,不肯罢休。天子终于宣之觐见。

      那尚未及束发的小儿子,跪在百官环视的金銮殿上,跪在大南天子前,赫然揭发太子此番肃清中所抄没的巨额赃款,官银三十万两成色不足,宝钞八十万贯均系私铸。

      而他的叔伯们,被皇太子,堂堂一国之储君,冤死狱中。

      京师哗然,朝野震动,科场舞弊案尚未落幕,东宫私铸案轰然引爆,储君德行自此蒙污。

      祸不单行,同年,民间赋税因连年激增,民怨积攒大街小巷。新税法本意是规整税源、充盈国库、还之于民,却经下属官吏层层盘剥,把关节断在了“还之于民”上,利民之本沦为苛政之源,商贾不堪重负纷纷罢市,农户无力而聚众抗税,多地州县接连爆发小规模民乱。

      施行近十年的新税法终究没有经过时间的考验,可十年又是一段不短的时间,总令上位者们怀抱希望。藏在希望背后人人逃避的现实,是即便新税法积弊,无人敢上疏请废,甚至哪怕是请易。一朝法令,朝令夕改,则丧失朝廷体面,丧失国威、君威,帝王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更难以控制下行,官场人性趋利、上下勾连,偌大吏治体系,没有真正的清流。墨染清水,甚至只需一滴就够了。

      至明贞二十三年,百姓疾苦已至沸反盈天,万民请命的血书堆积盈案,连郊野农户都在田埂上议论储君失德,更有激进者,公然将“清君侧、正储位”的木牌立于州县衙门前。

      当年那篇被萧帝亲批“经世济民”、太子主笔所著《新税策论》,成了压垮储君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昔意气风发,洋洋洒洒,宏图万言;今逆行倒施,弊窦尽显,祸乱民生,可谓,成败萧何。

      权力,会输给民愤。

      被苛税摧垮的百姓们,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以此坚信世道未崩,他们赖以生存的国朝,国制是健全的、完美的,是某一个掌权者错了。斗贪官污吏的戏码百看不厌,百姓需要讨伐来证明自己的正义。

      皇太子做了二十年的国储,二十年储位稳固,一世贤名加身,风光无限。人人都是污泥,凭什么他风光永固,人人更想听的,是一出“白圭之玷,圣贤堕尘”。

      太子是贤明,但太远,太子变节落马,则他是人,和普通人同样躯体、同样本质,同根同源。

      而与民间风向截然相反的,是朝堂。

      朝堂上,群臣皆为太子,高声喊冤。

      如此沆瀣一气,就好像太子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千篇一律的求情奏折中,有一封疏文突兀刺眼——奏请另立新储,举荐人选,是九皇子。

      对太子之事尚未置一词的萧帝,当即以失言重罪判其刑,流了整整三千里。

      谁都知道九皇子以身镇煞,在民间身负祥瑞盛名,声望日盛。无论是臣子想扶植皇子摄政的心思触怒了萧帝,还是九皇子庸懦无能却暗中结党的猜忌令他怒意腾升,抑或二者兼有,皆精准地刺痛了帝王心中最不可触的逆鳞。

      如此风口浪尖,这位骤然得天眷顾、民心所向的九皇子萧铮,依旧守礼自持,恍若未闻。

      他继续做着他的孝子,关心帝后生活起居,往返太医署与司天台,为龙体、国运做些无伤大雅的慰问祷告。

      --

      明贞二十四年,萧帝第一次于朝会上咳血,百臣皆骇。

      沉疴日久的天子,唯一要做的就是稳住朝野人心。萧帝依然是万人之上、永不倒塌的天子,烧己心火,长明不息,为国祚绵长。

      太和殿内,龙涎香被久居不下的药苦覆盖,除去上朝、批阅奏章,萧帝大半时日都在昏睡静养。朦胧间,常见一身形亲切的小太监悉心侍奉,其虽着宫服,风骨却出众,非常物。

      约月余后,龙体稍有康复,萧帝才知晓,原来这该当赏赐的内侍,是乔装打扮的九皇子。

      九皇子悄无声息地搬至偏殿,再悄无声息地走,隐忍克制得让天子不曾察觉分毫。

      帝心似海,臣工们只窥见冰山一角,皇权,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窥伺与分割。帝王榻侧,便是亲生骨肉,又岂容鼾睡。

      太和殿宫人跪了一地,成吉跪首。萧帝面无喜怒,在杀还是问的选择中,他决定给成吉一个胆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解释机会。

      成吉一上来便要以死谢罪,言辞无非是君臣父子那一套。

      萧帝最终没杀成吉。也许是他老了,是他们都老了。

      岁月催人老,久病独居的帝王,终究在寂寥深宫里,感悟出些落到实处的体贴。

      天家亲情,人人都曾是儿臣。

      翌日朝会,萧帝端坐龙椅,望着阶下的儿子,喊他出来,道了句,“太子,憔悴了。”

      再寻常不过的一句慰问,令太子垂首发笑,张口便问圣人,何时废他。

      满朝文武大惊,萧帝震怒,太子却道,“君父要我住口,我何敢张口?豺狼虎豹那般凶恶的畜生尚知虎毒不食子,而我生在宫中,三十年来朝乾夕惕、如履薄冰,叫我唯恐不安的,竟是我的阿爷!十数皇子,不过是铺就你至尊宝座的砖瓦,是为你厮杀拼咬的犬马,更是无关紧要的蛛网尘埃!蝇营狗苟,沐猴而冠,偏叫我生在皇家!”

      天下人供奉敬仰的太子,竟说自己是带着冠佯装君子的傀儡,说自己像苍蝇那样到处乱飞,像狗那样摇尾乞怜、苟且偷生。

      萧帝被气得说不出话来,抖着手大骂逆子——而与逆子相反的,便是孝子。

      这皇宫最大的孝子,唯有一人。因而太子闻言,反倒扬声癫狂大笑:“逆子?父皇身边何来真心孝子!你最该提防、忌惮的,便是九王!”

      九皇子本就一月只上半月朝,群臣皆知,未料如此还能被攀咬,忙跪道,“臣惶恐。臣德薄才浅,无心朝政权争,唯愿恪守人子本分,长伴圣驾。太子殿下自幼得圣上亲授理政之道,苦心栽培数十载,如今殿下身居国本,又焉能忘却人子根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理纲常,圣上多年来为您呕心沥血,殿下更不该辜负这舔犊——”

      “住口——!”

      “给孤住口!!!”

      太子竟挥舞着手臂,双目赤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教储君!孤是储君,你是臣!臣辱君上,该当何罪?!你这口蜜腹剑的蛀虫、乱政祸国的竖子——”

      “够了!”

      萧帝怒不可遏,声震殿宇。

      太子不知着了什么道,竟在众目睽睽下口不择言地辱骂君父与手足,御史台率先伏跪,当即请废国储。

      科场舞弊案未冷,东宫私铸案又发,苛税激得民怨沸腾,如今再加上御前狂悖失仪,桩桩重罪,犹如铁索缠绕太子,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储君德行,难堪国本重任。

      而御史台官的话音散在满殿的沉寂中,另有黑压压一片文武臣工垂手肃立,如沉默的礁石屹立于惊涛骇浪。

      萧帝缓缓扫过那些岿然不动的身影——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的三省六部要员,乃至本该自守清流的翰林学士——他竟不知,东宫的根系,何时盘错成林,深扎入了朝堂的肌理。

      其中最刺眼的,还要属一生都挺直脊梁立于这朝堂上的镇国公。

      皇后生父、太子外祖,文武兼掌,权倾朝野,六十年朝堂风雨、皇权更迭,活成了大南屹立不倒的柱石之臣。是连他二十六年前登基时,都像如今一般的岿然不动。

      二十六年,岿然不动。

      而他的沉默,果然给了这群太子党羽回应。他看着镇国公的视线轻轻一瞥,有某出列陈情,紧接着半殿之众皆跪,齐齐恳请保全东宫。

      怒意仍在胸腔轰鸣,但另一种更凛冽的寒意刻骨。萧帝望着眼前这一片伏拜的臣子,最终定格在形貌癫狂的太子身上,将翻涌的心绪压成一道冰封的旨意——

      “太子失德,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

      朝罢,萧帝回了太和殿,午膳未用,晚膳时,独自摆驾司天台。

      ——却未料到,有人比他捷足先登。

      高台长风浩荡,墨袍翻飞猎猎,九皇子负手立在之巅的一幕,正落入萧帝眼中。

      鲜少相见的儿子,发现了这里是个俯瞰国都又躲清闲的好去处,顺带听一听风调雨顺。

      父子对视,他毕恭毕敬地请安,先前那副渊深气度全无,眼底只剩对君父、家国的忧心忡忡。

      若说先前,九子日夜侍疾,萧帝觉得他愚蠢,而今看到他,萧帝改变了想法。

      他似乎太久没有好好正视过自己这位儿子了。他负手仰望云天时,他竟参不透,他在想什么。

      唯帝王的直觉告诉他,九子明知败局而来,非为父子之情,而为天下;护住他病重的消息,为保朝堂不动荡,保大南国运无虞。

      生来是父子,而后为家国。最讲孝道的孩子,心中早就有了天下。果然百善孝为先。

      日落西山,浑天地动仪无声而缓慢,在风之下轮转,又静止。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立于高台,良久,起风了,成吉低声提醒,萧帝终于开了尊口:“朕的苦心,儿子中,大抵只有你看到了。”

      ——苦心孤诣数年,编排千万次的戏码终于得以开场,萧铮刚要“上台”,萧帝便接道,“你既喜此处清净,能观天机,日后司天台便归你执掌。朕看你来做司天监,远胜那群尸位素餐的朽木庸臣。”

      为学生者,皆知师长对学生最严厉的惩处,非打骂,而是漠视与放逐。

      这是经年累月的凌迟。在这凌迟下,恐惧也被打入骨髓。

      “谢父皇,隆恩。”

      萧铮躬身谢恩,宽大袖袍稳稳垂落,将眼底所有翻涌的心绪、惊悸与沉冷,尽数掩藏。

      直到萧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许久,高台空无一人,萧铮才放下手臂,重新直起了身。

      天子一言,他便此生与皇权无缘,至死难易。恐惧固然敲骨吸髓,却早与他共生。真正令他厌恶的,是庸懦无能,姑息优柔,是一闪而过的妇人之仁。

      他毫无征兆地想起了李观棋。

      若她听闻能入主司天台,执掌天下星象推演,定会欣喜彻夜,眉眼明亮、雀跃。他今年才二十五,却可说此生,那些纯粹鲜活的欢喜,只能在记忆中去找寻了。

      女子不入庙堂。而他不该,更不能想起她。

      夺嫡是一盘没有和的杀局,非赢即死。为了下完这盘棋,哪怕杀光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位亲人,他也在所不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萧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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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但因申榜、修文慢更,恢复连更前不入V。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