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的他》梁白开

7、去哪里

　　纪一舟总是在早上六点半醒来，一睁眼就能看到咬着狗绳、满脸憧憬的纪明亮。他会先摸摸狗狗的头，而后哈欠连天地起床。

　　但今天他是在赵星桥的怀里醒来的。

　　宿醉的头疼还没有完全消退，他从床上坐起，拇指按捏着太阳穴，瞥见身旁还未醒来的男人。

　　赵星桥睡觉的模样也很温顺俊朗，柔软的黑发散在额上，让他想到纪明亮毛茸茸的脑袋。赵星桥总是让他想起纪明亮，或许因为他们两个都很漂亮。

　　纪一舟小心翼翼挪开腰上的胳膊，蹑手蹑脚探出半边身体，脚掌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自尾椎骤然散开的酸痛感让他差点嚎出声。还好，没有惊醒背后的人。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腥气，另一张床上的枕头扔在床脚，被子有一多半都耷拉在地。纪一舟踮起脚尖走到行李箱边翻找换洗的内衣，每走一步都感觉腰腹和腿上的肌肉不住打颤。

　　……做了。

　　他依稀记得还不止一次。

　　灼热的血，亮闪闪的汗，黏腻的亲吻，呓语，抽泣，那些隐约的画面浮现在痛得几乎要裂开的大脑里。纪一舟想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搁置，眼下得先洗个澡：乡下的旅店里并没有配备安全套，也就意味着——他愣了一瞬，身体的感觉不会骗人，赵星桥帮他洗过了。

　　纪一舟回头望着那个男孩的睡脸，心中五味杂陈。

　　而后去浴室洗漱，纪一舟看到镜子里自己赤裸的身体，留下痕迹倒是不意外，但是肩颈处那块淤血未免太夸张了吧！

　　他想摸一摸，肌肉牵扯到伤口，疼得他不由“嘶”了一声。那是个咬痕，牙齿的痕迹依稀可辨。纪一舟皱眉，喃喃道：“狗吗？”

　　直到他收拾好，开窗散气时，赵星桥才醒。

　　纪一舟用准备好的姿势懒懒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对他挥了挥手：“早。”

　　赵星桥蓦地瞪圆了眼睛，还没开口，便听到纪一舟说：“快收拾好，吃个早饭，宋站长送我们去车站，再晚些就要迟到了。”

　　赵星桥开始穿衣服，纪一舟默念着“非礼勿视”，看向窗外。

　　小R镇在山里，窗外不远就是起伏的山，冬天的山上几乎没有绿色，清早冷冽的空气吹进来，让燥热的大脑清醒不少，纪一舟心想，就这样吧，也就罢了。

　　赵星桥很快便收拾妥当，纪一舟打个响指从椅上起身，想说“出发”，却见那人看看表，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纪一舟在心里骂了句脏话，重新坐回去。

　　“还有一点时间，我们能谈谈吗？”赵星桥问。

　　纪一舟默默吐槽他这好像对尴尬浑然不觉的迟钝神经，抬起脸微笑：“谈什么？”

　　赵星桥审视着他的表情，试图捕捉那副笑容背后的情绪。他看不透，便感到紧张，两手放在膝上握了再握，终于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吗？昨天我说过的话。”

　　纪一舟笑笑：“话可能记不清了，但是我做了什么，大概还是能想起来的。你不要在意，也不用觉得要负责任什么的，这很正常。”

　　不要过于执着、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降低期待，尽管扪心自问，他也没什么期待。

　　纪一舟耸肩：“小赵你做人很认真，我怕你有心理负担。别担心，我也不会怀孕哈哈。”

　　赵星桥伸手，似乎想摸摸他这张云淡风轻的笑脸，伸到一半又收回了。他深呼吸，又深呼吸，缓缓道：“请你不要这样对我，我会当真的。”

　　纪一舟明知故问：“什么当真？”

　　赵星桥苦笑，又带着一丝期待似的，说：“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找个更庄重一点的场合比较好。回去以后，我能约你吃饭吗？”

　　“我们现在还有时间嘛，这里说就好了。”

　　“话有些长，要认真说。”

　　“火车要坐好几个小时呢，到时候接着说呗。”

　　赵星桥摇头，望着他，四目相对：“我喜欢你，想要和你交往。”

　　纪一舟摸摸脑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赵也不太了解我……”

　　“现在了解的部分就已经足够了。”赵星桥的目光逼人，不容许他有丝毫逃避。

　　“你看，那个……”纪一舟为难道，“但是我不太了解你，到现在为止，对你也没有多余的心思……何况，你的实习马上就结束了吧？之后就是异地，你也不会来B市工作……”

　　“是这样吗？”

　　纪一舟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一回事，谈恋爱是另一回事，小赵你还年轻，谈恋爱还是更慎重一点比较好。”

　　赵星桥紧紧握拳，长久地缄口不语。他低下头，逆着光坐在那里，纪一舟心想，对于认真的他来说，这确实很伤人。

　　纪一舟想摸摸他，抱抱他，说没事。但他清楚，赵星桥需要的不是这些。

　　纪一舟站起来，把窗户开得更大，风呼呼灌进房间，夜里的味道很快就散去了。他说：“吃饭吧，咱们还得赶火车。”

　　那之后，赵星桥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火车午后到站，赵星桥要换乘城际高铁，纪一舟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说把他送到车上，被拒绝了。他只得说好，叮嘱赵星桥一路小心。

　　等他转身要走，听到赵星桥说：“你真的不记得了吗？那些话。”

　　“毕竟喝醉了嘛，”纪一舟笑笑，很是苦恼，“何况那时候说的话，也不能当真吧。”

　　赵星桥点点头，说路上小心，转身离开了。

　　纪一舟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仔细回想了认识赵星桥以来的点滴，越想越是茫然。

　　他想得头痛欲裂，没精打采地去接纪明亮，被邹也拦下了：“病了？”

　　店里没有客人，纪一舟坐在柜台边，抚摸着纪明亮，问邹也：“你的真爱还好吧？”

　　邹也神叨叨一笑，拿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们正想着要不要搬到一起，来回住也太麻烦了。”

　　“蛮不错嘛，”纪一舟由衷地为他高兴，“之后呢？”

　　“之后？”

　　“嗯，之后会怎样呢？”

　　邹也思索片刻，开玩笑道：“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头？”

　　纪一舟也笑，感慨道：“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听你这意思，是想恋爱了？”

　　纪一舟没回答。

　　邹也来了兴致：“谁谁谁？单位的？村里的？”

　　“八字没一撇呢。”纪一舟挥他一拳，好奇道，“我问你，你每天遇到那么多人，怎么就知道哪个是真爱？”

　　邹也翻个白眼：“我又没开天眼，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跟人同居？”

　　邹也伸个懒腰，笑道：“万一是，我不就赚了。”

　　“大概率不是，人哪有那么幸运。异性恋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到真爱，何况咱们。”

　　“不是也没啥吧，好歹我睡了帅哥。”

　　纪一舟撇嘴：“伤身小事，你就不怕伤心？”

　　他咄咄逼人，邹也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八字没一撇呢，你就想到同居，想到分手咯？”

　　“我这叫为人谨慎。”

　　“不不不，我觉得吧，你这个人，”他故意卖个关子，停顿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你其实有点洁癖吧？情感上的。不是百分百肯定，可能会失败，你就宁愿不要。”

　　纪一舟愣住。

　　“虽然看起来蛮随和，好说话，但涉及到原则的事，还是挺倔吧？我跟你不一样，我就什么都想试试，什么都愿意试，失败就失败嘛。”

　　纪一舟不再笑了，摸着狗子发呆。要走，邹也叮嘱他狗狗都很敏锐，如果主人情绪不好，狗也会不安。

　　纪一舟看看纪明亮的眼睛，说好。

　　他一直很想要一只狗。在很小的时候，他听人说，狗总是全心全意、无条件爱着主人，不管主人有没有钱、身体如何、是天才还是普通人。在狗眼里，主人就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人类。你离开它五分钟，或是五天，它都一样地想念你。

　　纪一舟把这段话记了很久，默默想着，他将来一定要养一只狗，要遇到那样一双深情的眼睛，要被完完全全地接纳和珍爱着。

　　不是完完全全的爱，就不够安全，不安全的爱只会让人伤心。

　　读书时纪一舟也遇到过一个说全心全意爱着他的人，但是后来失去了。这也没什么，纪一舟从不相信“不管你怎样我都会爱你”这种承诺，所以在听到“我对现在的你很失望”时，并没有任何意外。

　　爱是有条件的，只有一个人做得足够好、令人满意，他才有可能得到爱。

　　纪一舟牵着狗去公园，看它和狗朋友们玩成一团，心想，纪明亮也有它的小世界，但是只要我一句话，它就会舍弃一切跑向我。

　　人怎么可能像狗狗这样爱他呢？何况他是个虚伪的人。

　　他是赵星桥的反面。

　　纪一舟闭上眼，隐约回想到，那个人在拥抱他、亲吻他时，说了很多很多遍“喜欢你”。

　　好像是因为他一直哭个不停，问赵星桥是否喜欢他，赵星桥才不断重复的。

　　赵星桥是个诚实的人，这是否意味着，他的爱意也绝不掺假呢？

　　纪一舟想起邹也的话，想起过去很多事情，想起赵星桥落寞的神色，有那么一个瞬间，只是很短的一瞬，心想：也许不是纯粹的、百分百的东西，反倒更容易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