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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再拼一次 那你想我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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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T市这些年,见到了太多变迁,楼下的书报亭变成便民诊所又变成早餐店,如今,纸媒再兴,这小小的早餐店竟然又变回了书报亭。
江小白将窗前铁丝网上摊开罗列的一本本杂志翻看,最新的杂志封皮上穿着白衬衫做了发型的那个人,凹着别扭造型,说着狂妄自大的座右铭,像极了自己,却又不是自己。
向下看去,“江小白,七千票”这些数字将他原本维持好的心态轻轻戳了一个小洞,慢慢刹气,慢慢沮丧下去。
这个别扭的人,明明期待,却要故意表现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直到期待落空,再如释重负地说上一句,“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谁说,或许是对期待过高的自己,那样隐秘的惴惴不安的情绪,像苏打水,透明地混倒在杯子里,看起来与纯净水别无不同,却在杯壁上细细密密膨胀着小小的气泡,宣示着自己独特的存在。
“买不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摊主耷拉着脸,看样子这老旧小区口不太好卖。
“这些杂志偏青春文学类了,您可以去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有个中学,现在的中学生不知道爱不爱看,我那会儿是很爱看这一类的。”江小白说着,将那本杂志放回去,又踌躇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一张一元的纸币递过去,“这本我买了。”
有了进账,摊主脸色缓和了一些,“我看你这模样不是学生了,还挺有童心呐!”
“就,随便看看。”江小白脸红了。
“像你这个年纪,应该看点成功学。”摊主说着,从狭小的书报亭窗口递过来两三本薄薄的盗版书,书都摞在一起,书脊上黑白分明地写着《狼王意志》《厚黑学》《金牌销售的128句话》。
江小白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黑色的底,灰白的狼,站在月夜悬崖上,双目泛着精光。
他微笑着想起一句话,“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摊主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又问,“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这个模样,这个打扮,应该操心的是家庭儿女,车贷房贷,下一顿的温饱,而不是去看这些没有边际的杂志小说。”
江小白有些难堪,的确,三十岁,应当是努力奋进的年纪,如果他早些结婚,这个时候应当有个刚刚上幼儿园的孩子,家庭的重担落在肩上,眼里心里应当想的是股票基金或各种保险。
“学生,是最轻松的时候,”摊主眯起眼,仿佛在怀念自己年少的岁月,“分数高低就是天大的事情,不用操心温饱和未来,因为‘学生’本身就是脱产阶级,他们没进入社会,不用自己赚钱,自然也就产生了这些小资的情绪,幻想幻想爱情,憧憬憧憬世界。等进入社会以后,就明白了,一切呀,都是白搭。”
“您说得对。”江小白点点头。
摊主静静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可是江小白就是这么个固执的人,他一边嘴巴上赞同着摊主的话,一边默默地将胳膊伸长,绕过那些《狼王意志》《厚黑学》《金牌销售的128句话》,轻轻巧巧地拿起了玻璃窗边的那本色彩斑斓的青春杂志。
摊主笑了笑,从书报亭那个狭小的窗口探出头来,“年轻人,不死心啊……”
江小白小心地抚摸过那本杂志的封皮,封皮上那个小小的自己一手握笔一手握拳似乎正在向全世界宣告,为自己加油打气。
一阵狂风起,吹得书页纷飞,哗啦啦,哗啦啦,江小白揉揉被风沙迷了的眼睛,轻声说,“我还是想试一试。”这话声音很轻,摊主似乎并没有听见,不过江小白并不在意,他只是说给自己听。
是的,我并没有什么宏大的梦想,只是那一天,作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然后默默地,种下一颗种子,对未来有了一些模糊的幻想和期望。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真正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更没有多少人能遇见通往它的那条路,如此珍贵,如此难得,我真的不想放弃。
三十岁,就让我,再为它,不,是为我自己,再拼一次。
想明白这些,江小白将那本杂志揣进怀里,用外套包裹好,然后顶着风大踏步地离开。
是夜二十时整,由T市日报主办的全国文学写作新人选拔比赛——《X新风赏》,英文名《FIND-X》,全称“文学赏新全国新人选拔赛”借由T市新闻,T市文艺频道,T市曲苑杂坛三档节目官方宣布了四强名单。
四强冠军赛入选者有:京沪赛区萧简枫,津冀赛区王然然,晋绥赛区陆俊楷,及评委推荐江小白。
江小白手机弹窗不停,那一阵子的振动几乎要将他的手震麻了。
他感觉自己大脑缺氧,四肢冰凉,这份巨大的惊喜让他心脏咚咚作响,他想要哭却哭不出来,想笑却又僵在原地,整个人只是呆愣愣地盯着电脑屏幕,眼睛眨也不眨。
与他相反的孟之澜则是镇定得可怕,他皱着眉将江小白手中的手机夺过来,对着那条入围短信读了又读,看了又看,阴沉着脸说,“这是摆明了利用你!”
江小白这才回过神来,看到孟之澜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方世豫有什么脸说自己是文化工作者,他他妈的纯粹就是个商人!利欲熏心了!”
江小白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反问道,“利用我……有什么不好吗?”
这一声反问差点让孟之澜没背过气去,“江小白你脑子瓦特了?这两天风大给你刮傻了?把你脑子吹跑了?他这明摆着就是看到你和王然然的对打有话题红利,吃你的人血馒头没吃够,不能轻而易举放你走,才保你进的名额!”
“是啊,我知道啊,”江小白点点头,“这有什么不好吗?”
“有什么不好?!”孟之澜脸涨得通红,他简直要气疯了,“听我说,你的能力,根本不足以支撑你走到现在,你没有粉丝基础,更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甚至连砸钱你都砸不过别人,你的利用价值,仅仅是那么一丁点的话题度。”
江小白沉默着听他说下去,“你以为T市日报社真的要和嘉华对打?这不过是方世豫给金国胜耍脸子罢了,等到比赛结束,两方依然握手言和,在利益面前,谁和谁都不会是永远的敌人,到时候,你不过就是他们用过的套!”
说完这句话,似乎意识到了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十分粗俗,孟之澜又懊恼地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所以你明白了吧,方世豫为了心里舒坦给了嘉华下马威,但是也要给金国胜面子,所以不论怎么比,最后赢家肯定是王然然,到时候身败名裂的就是你!”
江小白反问道,“那你想我怎么办,退赛?”
退赛,这消息一旦炸开,北渚有橘的粉丝们肯定会说是他江小白怕了,不敢正面迎战他家姐姐;而他江小白那仅有的一小撮粉丝也会对他失望瞬间分崩离析。到时候,他江小白可就真成了臭河沟里的烂泥,再也爬不起来了。
从一开始,这场比赛就是请君入瓮的局。比下去,就回不了头。随着比赛的声势越来越大,呼声越来越高,这已经不再是方世豫自发的文学活动了,这是有关部门参与的,政府大力推广的,文联支持的大项目了。
孟之澜说得对,届时上层领导攒个饭局,方世豫和金国胜觥筹交错间重新利益分配,到时候他江小白就是拍死在沙滩上的鱼。
而这还算是个好的结果,怕就怕在,自嘉华建社以来,新兴文学和小说诗歌就都被默认归它管了,这场比赛比到最后,T市日报吸纳不了那么多的自由撰稿人,最后还是要归拢到嘉华出版社的麾下。
而这才是江小白担心的,一旦归入嘉华,作为头部作者的北渚有橘旗下新人,江小白将永无出头之日只有被雪藏的份儿。
真可笑,早年间自己多么渴望进嘉华,如今就多么厌恶这嘉华。
思来想去,两条路都走不通,要么成了臭河沟里的烂泥,要么就是拍死在沙滩上的鱼。
孟之澜揉着眉心道,“我当时就说这不是什么好事儿,就不该让你参加!”
江小白的思绪却飘到了今天在杂志上看到的数字上,7000,整整七千票,这不是他拿钱换来的,是实实在在支持他的人,或许,还有更多。
他垂下头,掌心快速反复摩挲过脸庞,像是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些。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短信对话框里显现出最新信息,孟之澜点开看去,“尊敬的江小白先生/女士,恭喜您入围三加一冠军赛,请您收拾行囊,尽快奔赴下一比赛现场。T市日报大楼中心塔七楼24室,进行为期三日即72小时封闭答题,禁止携带任何电子产品及设备,违者取消赛程,往期赛事成绩作废。恭祝您取得好成绩。——来自X新风赏工作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