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NEVER GIVE UP 你的文字就 ...
-
持续的降温让玻璃窗上都结满了窗花,新闻里不断地播报这一年将是近六十年最大严寒。江小白将手掌贴在玻璃上,看着窗外雾霭重重的天,想起几年前,茅太和剑南春都在,还有猛哥和孟之澜,他们一起过圣诞的场景。
“想什么呢?”孟之澜的影像映在玻璃上,江小白轻声说,“在想大家。”
是的,大家。
他没有提名字,那些人仿佛已经成了一种禁忌,是所有人都不可触碰的伤口,只要看上一眼,都会汩汩流出血来。
江小白沉默地看着远方星星点点的楼层,鼓起勇气开口到,“要不,今年一起过个年吧?叫他们都来。”
孟之澜的瞳仁颤抖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黯淡了,“……嗯。”
“怎么了?”江小白转过头看他。
孟之澜的喉结滚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眉头皱起,“孟鸽……出国了。”
“什么时候?!”江小白抓住了孟之澜胸前的衣襟,双手紧紧,丝毫不必担心那真丝的衬衫被揉皱弄坏。
“元旦。”孟之澜的牙缝挤出两个字,江小白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当时你的状况不好……我,我也……”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感受到了胸前的湿润滚烫,江小白痛苦地蜷缩着,让他忍不住想要抬起手臂,轻轻拍江小白的背。
元老张默的叛离,孟之澜的失业,这已经是对团队的打击。来一壶工作室就像被大雪压垮的树杈,沙漠中的蜃楼,一阵风就能摧折。
更何况还有现实的压力。
猛哥不叫猛哥,原来是孟鸽,梦中的鸽子飞走了,只留下真正的猛男落泪和一地怅惘。
剑南春也不叫剑南春,原来是简楠没有春,他暗恋多年的女孩被冬风带走,从此也就没有春天。
猛哥出国那天,剑南春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而茅太则是看着天空那道白线发了半晌的呆。
孟鸽出国,简楠被家里催婚,而茅太在这世间游走,或送外卖,或做司机,那些关于文字的梦想,青春的希望,被年前的最后一场大雪深深覆盖,湿湿冷冷,彻骨冰凉。
江小白痛苦地咬着自己的手背,直到牙齿磕破皮肤,鲜血流出。
他想起前几个月的自己,浑浑噩噩,自暴自弃,想起在病房里维护自己的那几张熟悉的面庞,鲜血混合着眼泪,咸咸的泪水落到咸咸的伤口,蜇得刺痛。
孟之澜将手掌贴在江小白的后脑勺,这无声的安慰让江小白的喉咙胀痛鼻子发酸。
他说,“我很后悔没有和他们好好道个别。”
孟之澜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他像来自教堂的神父,倾听着迷途人的忏悔。
他说,“江小白,对不起,之前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江小白摇摇头,喉咙的疼痛让他发不出声,他只能艰难地张着嘴巴喘气,发出“啊,啊”的声响。
孟之澜将那埋藏在自己胸前已久的脸庞托起来,他认真地,慈悲地看着他。拇指擦去江小白脸上的泪痕,掌心温暖。
他说,“江小白,我允许你,可以不完美。”
我允许你脆弱,允许你低头,允许你放弃,允许你打破。
我允许你的故事并不动人,我允许你的情节苍白无力,我允许你笔下没有生花的金句。
我允许你质疑,允许你反抗,允许你思考,允许你拒绝。
我允许你等待新的灵感,我允许你脱离潮流的定义,我允许你无名无利。
你可以不成功,可以没有拥趸,可以做你自己。
这不是幼儿园小红花光荣榜,也不是十佳少年三好学生,没有父母的失望和棍棒,也没有老师的奖惩机制。
这是你自己给自己选择的爱好。
不要给它披上任何夺目的色彩,不要给它裹上任何名利的眼光。
不要和任何作者比较,不要挫败于任何一篇文章。
你就是你。
你的文字就是你的文字。
它们是倾诉,是表达,是你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是你对另一个世界的创造力。
我求求你,不要放弃。
新年伊始,由T市日报主办的全国文学写作新人选拔比赛——《X新风赏》,英文名《FIND-X》,全称“文学赏新全国新人选拔赛”,如火如荼地开始了。
这次比赛,作为主编的方世豫卯足了劲头造势,各类报纸期刊和电子读物的扉页都有宣传图和报名表,旨在选拔当今最有潜力最优质最引人入胜的写手和文字。
不仅仅是T市日报,加盟的组委会还有各类出版集团,青春文社,以及文化传媒公司,规模宏大辐射全国,已经准备好打造出属于新世纪的文化标杆。
“好一出赶鸭子上架!”孟之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大衣的肩头雪花都随着他的动作化成了更零碎的银光,他一点也不在乎脖子上的围巾一边长一边短有失风度,而是直接将手中的杂志扔过来,粉蓝色封皮上硕大的红字将整本的热点加粗加大宛如横亘在街道上的大栅栏,恨不得直直闯进每个路过书报亭的路人眼里。
江小白看了一眼,那杂志上面分明写着,“新锐作家江小白炮轰金牌玉女作家”,“涉嫌抄袭后他有话说”“身陷丑闻大厦将倾文字从业者路在何方”堆叠起来的字符好像道士压制妖魔鬼怪的符咒,每一行,每一段,都在江小白的眼前炸开,它们纠缠着,嘶吼着,像窜天猴一样,窜出窗口,窜到城市上空,引爆整个寒冷冬日。
“这下你不同意也不行了,”孟之澜顿了顿,又说,“……要么,不回应也行,我正准备去三亚玩一趟,你和我去。”
江小白看着杂志上的字,缓缓转过头来朝他微笑,“我想参加这个比赛。”说完,便逐字逐句地开始研究起了赛程和参赛要求。
诗歌,小说,散文,题材不限。江小白的指尖点在纸页上,“你觉得我哪方面写的比较好?”
孟之澜拧起了眉头,不可置信地坐到了江小白的对面,“你认真的?”
“嗯,我认真的。”江小白说着,眼睛在那几行文字上描摹,“小说,我写小说怎么样,来个短篇的。”
孟之澜从他手里将杂志取过来,看了又看,翻开内页,清一水儿的短篇言情,是很适合初高中生追捧的套路文学。他看了又看,将杂志合上,拍拍封皮,说,“散文。”
“什么?”
“我建议你写散文。”
江小白有些摸不着头脑,“可是这个杂志里,以及往年来的期刊,都是以万字短篇为主的。可见主编的口味就是这样,而且针对的群体也很明确,为什么……”
“两方面,”孟之澜看着他说,“这次的主题是‘新’,既然是新的内容,肯定是要与往期内容有所不同;还有就是,你的对手。”
“我的对手?”江小白明白了,可是他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你的意思是说,势必有很多参赛选手投其所好都来写小说,所以我们要另辟蹊径。可是,我们能想到的,别人想不到吗?那万一大部分人都写了散文,我又怎么办呢?”
“所以我说的是,你的对手,而不是其他参赛者。”孟之澜说,“这场开年赛事,说是文学新人选拔,其实是T市日报与嘉华文学争文学龙头的对打,作为嘉华的王牌,这场擂台赛,北渚有橘,势必会参加。”
“而你要做的,”孟之澜目光坚定,“就是打败她。”
“我写散文就能打败她了?”
“不是打败她,而是把主动权赢回来。”孟之澜说,“北渚有橘已经通过小说积累了一大票固定粉丝,轻易不会改变自己的文风和题材,尤其是在这种赛事里,她一定是求稳,只写自己舒适圈里的内容,绝对不敢轻易尝试换题材。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对于固粉来说自然是最好的方式,可是对于自身来说就没什么突破和进步了。”
江小白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不,你还不明白,”孟之澜说,“试想一下,北渚有橘写小说,你也写小说,作为参赛文稿同样交上去,你会有任何优势吗?北渚有橘的粉丝没有千万也有百万,光版权费都赚了好几亿了,作为评审,你会不会不自觉地将选票向对方倾斜?同期对比,两相都有叫好,就算你江小白这篇写得再卖座,可是有先入为主的概念在,你那几个粉丝的呼声又怎么盖得过千万人的叫好呢?更何况,你以为这杂志连载是卖给普通人的吗?北渚有橘的粉丝才是主力军!话题度爆了,受众群体扩大,有人买账才是真的。”
“两相对比,”江小白沉吟道,“……所以,我要避她锋芒。”
孟之澜握住他的手,给予他鼓励,“还有一方面我没说,我研究过你从高中校园到进入社会后的文字,发现你写的散文比小说好一些。”
海选三十六强,参赛题材不限,也没有规定主题,作为超高话题度的江小白稳稳进赛;江小白坐在电脑前看着网页上弹出的”恭喜您已成功晋级”对话框,下方的“确定”按钮指示,点击此处进入下一阶段。
下一阶段,就是三十六强晋级十二强,评委出题,限时作答,随机组合,江小白看着电脑界面上逐渐生成了小说的内容,AI撰写的前半部分,要求参赛选手为这篇小说续上合理结尾,限时六十分钟。
这道题目,名为《渔夫》。江小白粗略一读,便看出这是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短篇小说《穷人》的变体,原著故事为沙俄统治时期,寒风呼啸的夜晚,妻子桑娜与渔夫主动收养已故邻居西蒙的两个孤儿,他们虽然生活贫困,但心地善良。根据这些信息,后半部分故事的走向其实已经有了结果。心向光明,可是光明又在何方呢?
评委出的这个题目,其实是在讨论在非常时期,穷人应该保持善良还是冷漠。
江小白咬着自己的手指,艰难地敲击下键盘,“不忍看这芸芸众生,偏偏自己也是这芸芸众生……”
这场比赛可谓是空前绝后的盛世,不仅挽救了即将倒塌的报纸杂志,更联动了新的流量话题。方世豫乘胜追击,直接给参赛的十二强制作了各自的十二星座主题特刊,除了精美写真和问答互动,更有随杂志推出的立牌和徽章,仿佛那些少男少女并非文学新人,而是参加选秀的新一轮流量小生小花。
十二强晋四强的要求改制为三位评委决出一强,与所有读者投票选出的人气前三强一起,组成决赛阵容。
“这,这萧简枫笔力平平,构思亦不够精巧,实在是……”戴着半月形眼镜的老学究将那少年的答卷递到方世豫面前,“若是论写得好,老夫推选陕甘赛区的那个孟志华,他写的很有沉淀。”
“邹老,您那是老眼光了,孟志华能进前八已经是格外优待了,特刊还给他留了版面,以后再多参加一些这样的赛事,会出头的。”穿着旗袍的爆炸头女士这么说着将一张拍立得照片递过去。方世豫“啧”了一声,对身旁的助理说,“下一PART改成AB双刊,价格翻倍,随书附赠萧简枫的A4海报。”
两个月后,三加一冠军赛公布结果,为期五十日的线上线下投票,京沪赛区的萧简枫(笔名一剑随风)以两万八千六百六十五高票位居第一,津冀赛区的王然然(笔名北渚有橘)位列第二,晋绥赛区的陆俊楷(笔名君子有邪)位列第三。
这三位都是读者投票选出的,至于评委选出的那唯一一名,却一直没有结果。
网上有人猜测,说是T市日报的内部人员,也有人说是待价而沽,在等幕后大佬砸钱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