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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理想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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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市毗邻海边,阳光和水源都是充足的,这让王然然格外爱宅在家里。
这是嘉华老总金国胜为了庆祝她本命年二十四岁生日时候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漂亮的海景房,夜晚入睡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海浪拍打落地窗的声响。
最近到了雨季,多变的天气让她更加兴奋,每到下雨的时候,她都会穿着睡裙走到这栋房子的最高点,欣赏着雨珠捶打玻璃的景致。
倒不是什么阁楼听雨的诗意,只是站在高处俯瞰蚂蚁一般的忙碌人群,让她有一种别样的快感,这种感觉,是普通日子里没有的。
非得是这样的极端天气,非得是大雨滂沱浇得人无处躲避,非得是大风肆虐吹得人东倒西歪,非得是大雪封门车马不通,只能穿着厚重棉服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的时候。
俯瞰众生在泥潭里挣扎,欣赏他们龇牙咧嘴的丑态,听着他们嘴里迸发出的千奇百怪的咒骂,骂天骂地骂老板,就是舍不得请哪怕一天假。
这才是最爽的。
每到这个时候,她的心里会得到前所未有过的,极大的满足。
什么叫做天时地利人和,这就叫做天时地利人和。
天公不作美,地上也难行,而她笑吟吟地俯首看苍生。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打扰了这静谧的一刻,王然然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啧”了一声,映照在玻璃窗上的画面微微一动,长发掩映住小巧的下巴,只微微露出一点点精致的小翘鼻,和卷翘的睫毛。此时此刻如果房间里有其他人在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感叹,美人就是美人,就连嗔怒都显得那么动人。
干净的办公桌靠墙摆放,而墙上那占据了四分之三的巨大画框则是王然然每日生活的动力,此时此刻,手机屏幕上跳跃的名字与画框中大大小小简报上那个人的名字重叠在一起,将她原本的不耐烦冲了个烟消云散。
“喂?”尽量压低声线,掩盖住内心的雀跃,淡定地与对方拉扯来回。
对面的声音依旧冷冰冰,但他能给自己打来电话,已经是一种进步。
王然然这么想着,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声,“那老地方见。”
极地的棉布长裙在松木地板上旋出一朵轻快的花儿,她赤着脚,几乎是飞奔,暴雨都阻挡不了,这一路的欢欣雀跃。
咖啡厅里幽暗的灯光将男人的身形包裹住,桌面上装饰灯里的钨丝发出橘黄的光,像烛火那么渺小。
站在橱窗外撑着伞看到临窗而坐的男人与小小的钨丝灯,王然然莫名地开始幻想,那小小钨丝灯正在努力地踮着脚仰起头,企图靠自己那份小小的力量,来温暖那个漂亮的男人。
这画面太过感人,以至于暴雨淋湿了她的双脚她也浑然不觉,仅仅是眼中看到他,她就心满意足了。
裙摆湿透了紧紧贴在小腿上,这样她看上去显得有些狼狈,不过这样才好,这样才漂亮。男人从沉思中慢慢转过头来,看到窗外的她,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模样,白裙暴雨,清丽脱俗,是实实在在的美人,无愧于他一手打造出来的“玉女写手,金牌作家”。
注意到男人的视线,她的脸上竟然飞起了一抹羞赧,但那份青涩转瞬即逝,将雨伞交给门口的侍应生,然后波澜不惊地走进咖啡厅。
“真想不到,让你歪打正着了。”王然然一边说着话,一边接过店长亲自送来的毛毯裹在身上,然后整个人像只茧一般舒舒服服地窝进橘皮沙发里。
“我教过你的,”男人将面前的咖啡拿起来抿了一口,“写作者联想能力一定要强。”
王然然撇撇嘴,脸上笑意就从双眸中迸发出来,“你想搞个大新闻?”
男人摇摇头,“他不会同意。”
“你就那么笃定?”王然然“切”了一声,“我要是他,我巴不得满城风雨。”
“所以你不是他。”男人放下茶杯,定定地看着她,“这样做,对你们都好。”
“你在搞笑吗?”王然然呲牙一笑,这让她看上去无辜又残忍,邪恶又天真,“绕这么一大圈,我什么好处都得不到?”
“勿视他人之得为自己之失,”男人说,“我不想弄得太难看。”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孟之澜,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王然然伸手指着孟之澜的额头,那样子好像分分钟将他拖出去枪毙,“我拜托你搞搞清楚,现在是你在求我!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我没有求你,我在和你沟通,你不要这么激动。”
“谁激动?我他妈最看不惯你这副死样子!”美甲闪亮仿若流星在眼前划来划去,几乎随时会坠落进某人的某只眼睛里,“什么得失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靠着碰瓷成名作家反复拉扯给你手下的小写手提咖的事情我见得多了,你这会儿教育我?他江小白黑红了有话题度了,我呢?我白让你们耍一圈?嗯?别说他了,就连我,”她的脸凑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也是你用这种手段拉拔上来的么?嘉华前任金牌写手现在在哪儿呢?嗯?早就化成飞灰啦!早就查无此人啦!说不定现在窗户外面冒雨送外卖的就有她一个呐!”
“孟之澜,底层人过的什么日子你知道吗?小商小贩你真的见过吗?扫大街的时候不能休息中暑的感受你有过吗?你生下来就衣食无忧,你住在你自己的理想国里,自以为聪明地耍些小算计,攀附上几个有钱人和他们肩并肩同流合污,将自己手下的人们当成摆布的棋子,高兴了来两下,不高兴了推盘重来,你压根不知道底下人怎么想的,你也压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棋子被你推盘之后就再也没法重来了,你只顾着自己高兴,只顾着自己得意,怎么,现在被别人反击了你就受不了了?别人用你用过的手段反过来对付你,你就委屈了就可怜了?善刀者卒于刀,善谋者毙于谋。咎由自取,这也是你教我的。”
孟之澜沉默地看着她,看到她的疯狂,看到她双眼红红,看到她落下泪来。
她终究还是没把锋利的指甲插进他的眼睛里,她一口气发泄完,然后就像斗败的公鸡一般迅速垂下了头,长长的发丝滑落在眼前遮挡住激动发红的脸,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斗败的公鸡”这个形容词真是恰当得不能再恰当,她比谁都明白,今天这场谈判结束之后,她再也没有赢得胜算了,她败了,败得彻底。
她和孟之澜一样,他们是同类人,根本不允许自己落败的样子出现在对方眼里,哪怕只是一瞬,所以就在低头的那一秒,她便收拾好了情绪,待再次抬起头,已经又是一片云淡风轻。
天边的雷声渐渐小了,窗外的世界由乌黑变成了浅蓝,这是难得的蓝调时刻。孟之澜适时地踩着一地积水离去,留下她独自窝在沙发里,拨通了那个她最又爱又恨的电话。
甩甩头,将发丝重新归顺到精致锋利的模样,然后微笑,“爸爸。”
电话另一端的金国胜迟疑了一会儿,便接过话,“然然。”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放过了时间,时间却并没有放弃我们。
与王勃告别之后,江小白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这两个字让他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不是他的家。
那是孟之澜的家。
而他的家,远在千里之外,是十八线城市开外的小乡村,镇子上没有这么多的人和汽车,每个人的表情都是麻木又艰涩。
手机适时地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跳跃着两个字,“妈妈”。
妈妈,每次江小白觉得痛苦的时候总是会无意识地嘴里念叨这两个字,想回家,想妈妈。
可是他明白,回的不是自己家,想的也不是自己妈。
是一个没有责备没有期待的避风港。
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世间的乌有乡。
江小白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通键,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在耳边炸开,“这么长时间你都干嘛去了!又是新学期,你妹妹要钱呐!你让我们娘儿俩喝西北风啊?!”
喉头被哽住,“妈妈”两个字像吐不出也咽不下的两颗带刺海胆,带火煤块,沿着嘴巴一直灼烧,烧向食道,流进胃里,带来尖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蹲下身,用一只手捂住腹部,艰难地喘气。
“怎么不说话?你现在在哪儿呢?嗯?在外面飞久了心野了,不要老娘了……”电话另一端依旧喋喋不休,“我会把钱打过去的。”江小白挂断了电话,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江小白想起上学时候有篇课文写,春风就像妈妈的手,轻柔地抚摸过你的脸。
“你没事吧?”
有女孩子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江小白匆忙抹了把脸抬起头,看到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刚刚步入高中的年纪,挂着单边耳机,穿着蓝白校服,扎一个马尾,怀里抱着一本书,整个人都是青春的模样。
“没事,”江小白想站起来,胃里实在是疼地翻江倒海,于是勉强笑笑,“肚子有点不舒服。”
“哦,”女孩子点点头,手在宽大的校服兜里掏来掏去,最后翻出来一包开封的小包纸巾递过来,“给你。”
“呃,”江小白面露尴尬,“我不是……”
女孩子大方地将手里的纸巾向江小白怀里塞了塞,“拿着吧!”
靠近的一瞬间,江小白看到她怀中抱着那本书的书脊上写着五个字,“北渚有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