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烈酒来一壶》榴莲大怪兽

51、怨恨滔天

　　你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中是上上下下数不清楚的楼梯，每一层楼道里橘黄的灯光都透着压抑，你上上下下求索无门，只能听到自己耗费尽所有力气的喘息。
　　自从书厂关闭，重新回到孟之澜的身边，江小白就总是会做这样的梦。梦中的自己短短的头发，薄薄的衣衫，满头大汗。
　　“江小白，江小白？”孟之澜轻轻握住江小白因梦魇握紧的双手，高度紧绷的躯体发出酸痛的预警，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却难以清醒。
　　“醒醒，醒醒。”孟之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小白迷茫地睁眼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庞，“……孟编。”
　　“又做梦了？”嘴里说着话，孟之澜递过来一杯温开水。温水熏蒸得眼镜上呈现出一层白雾，江小白有些看不清楚，只能用掌心来默默感受着玻璃杯中水的温度。
　　“我想，我想去看看勃哥，”江小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表达的内容却很坚定，“这场风波其实没必要把他卷进来，那照片上人影这么清晰，旁的人看不出来，熟悉的人可是一看一个准的。”
　　“哦。”孟之澜背对着他站在咖啡机前，手上的动作不停，江小白坐在床上，只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孟之澜正拿着夹子往玻璃杯里加冰块儿。

　　王勃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事实上，自从书厂事变之后，王勃就没有再回去，而是在T市老城区租了一间平房暂住着。江小白猜测，他应该是不想被金国胜找到，所以采用了大隐于市的方法。
　　这个想法整体来说还算不错，最起码，它帮助王勃挡住了很多不速之客。只是找起来有些费劲，江小白先坐地铁打车最后再在各个胡同里穿梭，等找到一户铁门小院的时候，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红色脱漆的大门虚掩着，江小白走进去，说实话，这里的布置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在流光溢彩光鲜亮丽的T市市中心，竟然还有这么破败的地方。
　　门口青砖石头垒起来的灶台上歪放着一只锈蚀糟烂的铁锅，铁锅里的塑料布兜着一汪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长久的沉寂让它清澈可见底部的灰尘以及塑料布长久闷出来的青苔。
　　再往里面走，是一个青灰色的炉子，圆柱体，旁边的簸箕里面装满了煤球，有一些滚落在阳灰地上，散落在江小白的脚边。
　　成百上千的煤球堆放在墙壁一侧，垒成这院中的巍峨小山，站在墙壁一侧，可以听到房间里传来的争吵声。
　　劣质的木门并不隔音，薄薄的纱窗上漏了洞，用胶带粘了又粘，人影晃动，足可以见得内里的人手舞足蹈的愤怒与慌乱。
　　“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怎么对得起咱妈！你还记不记得咱妈！”是王勃的声音。
　　“那是你妈！”女声利落干脆，带着浓浓的嘲讽，“她眼里只有你，什么时候管过我？你还有脸跟我提她！”
　　王勃怒道，“我和妈妈省吃俭用供你上大学，你，你……你没有良心！”
　　“对，我没良心，我没良心就不会巴巴儿地来找你，”女声一字一顿，“找你，认、祖、归、宗。”
　　“啪！”清脆的巴掌声像是一道晴天霹雳，将整个房子里的言语都打断了，一切声音一切愤怒都停止住。
　　须臾，一个女子披散着头发从里屋走出来，她刚一出门，便撞上了站在门口的江小白，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江小白心中大骇，“北，北渚有橘？！”
　　的的确确是那个出现在各大平台上的美女作家没错，只不过半边脸颊红肿着，可是却没有丝毫影响到她的眉毛，北渚有橘淡定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口罩和墨镜，扬起下巴，依旧是那副盛气凌人地模样，昂首挺胸地走了。
　　江小白赶忙跑进屋里，“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江小白看着屋内倒在地上的椅子和散落满地的红色钞票，无处落脚的尴尬让他目光最终汇聚在一处——王勃正蹲在地上抽烟，他光着脊背，瘦骨嶙峋，十分可怜。
　　王勃没有回答江小白的问题，卖力地抽完一根，将烟屁股狠狠摁在地上，又重新摁下了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半寸，王勃笑一笑，随手从地面抓了两三张粉色的钞票，对准，点燃。
　　“烧钱，”王勃说，“原来是这么个滋味。”
　　钞票烧得很快，仿佛被火焰的热度灼伤到了手指，王勃手一抖，那些带着火焰的灰烬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到地面，化成黑灰，挥发出难闻的味道。
　　江小白走近一些，“勃哥，真对不起，这件事情给你带来了困扰，记者们如果查到你，可能会影响你的……影响你的生活……”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老实说，原本他来的时候想的很好，让王勃躲起来什么的，可是到了这里，他感觉自己的想法都太过幼稚，躲起来？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只有愧疚，只有难堪，只有无法言说的不得已。
　　抽完三根烟，王勃的眼中才有了一丝丝焦点，他伸出两手拍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才把脸转过来，看到面前的江小白。
　　“啊，小白，你来了，”似乎并不适应这种被人居高临下地打量，王勃站直了身子，跺了跺已经蹲麻了的脚，“真不好意思，让你看了笑话。”
　　“没有，没有……”江小白连忙摆手，但是大脑中好像突然有什么闪过，不由自主地就问到，“北渚有橘……”他怕王勃不认识，于是又补充到，“刚刚出去的那个……”
　　“那是我妹妹。”
　　“什么？”江小白一愣，天下姓王的人何其多，有王勃，自然也会有王然然，可是，可是谁能想到……
　　王勃轻笑到，“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妹妹在电视上当大明星，哥哥却在这里当流浪汉？”
　　江小白尴尬地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只能保持沉默。
　　反正王勃自己就会给出答案，此时此刻，他需要的是一个倾听者而非过多的交流。
　　“我妈她……金国胜抛弃了我妈，你知道的，”王勃低垂着头，头发乱蓬蓬的，“在那个年代，孤儿寡母，想活下去很艰难，我不怪她，我理解的，”话语断断续续，江小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大概。
　　“其实我从小就在T市长大，T市的胡同，我这俩脚丫子都跑遍了，”王勃说话的时候，眼里泛着泪花，“那个意风区的大桥，我小时候就在桥上边卖抽纸，一块钱一包，给来往的游客，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还有一小撮外国人，我妈呢，就在桥底下卖烤冷面，七块钱一份。”
　　“生意很好，渐渐的也有了其他摆摊的人，卖烤肠的，卖包饭的，还有卖炸臭豆腐的。城管来的时候，大家就一起跑，我妈跑的时候还要喊上我，偶尔几次因为等我就被抓了，挨罚款。挨罚的不止我一家，那会儿有个卖炸臭豆腐的，王叔，他家有个女儿，就是然然，和我差不多大，吃的油多，人胖，跑不动。所以每次被抓，也有他家。”
　　江小白心里隐隐不安，果然，王勃一句话给他吃了定心丸，“就这么着，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我没爹，然然没妈，王叔和我妈，俩人搭伙过日子。”
　　“真的，小白，人的命就是这样，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王叔就是太想逆天改命了，才遭了难。”
　　“像我们这样的出身，原本是不配读书上学的，王叔非要做什么文化人的美梦，非要赚钱供我和然然读书，结果书没读成，他自己倒是先一命呜呼了。”王勃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越拧越紧，从他的话语里，江小白了解到，王叔为了赚钱多一点，除了做晚上夜市的小买卖，白天还要去室外给人擦玻璃。这擦玻璃可不是简单的擦玻璃，是高层建成的外围玻璃，而王叔，则是挂着钢丝绳子高危作业的“蜘蛛人”。
　　听到这里，江小白眼皮一跳，心想着，不会吧！
　　可是已经来不及，王勃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森森的寒气，眸中那浓的化不开的恨意，仿佛一瞬间要将其吞没。
　　他说话的时候，一字一顿，怨恨滔天。
　　他说，“嘉华出版社。”
　　冲天巨龙直入云霄，全净体玻璃打造成举世瞩目独一无二的鳞片铠甲，这是最高的楼宇，代表着最强的实力。金钱，财富，地位，荣誉，这是T市的定海神针，是名利的最顶点，抖一抖，就能搅动风云。
　　王叔，就死在这里。
　　红红白白，零零落落。
　　江小白记得，那是十多年前登上新闻报纸的大事，有人说是钢索断裂，安全设施不到位；有人说是受害人自己不当心。
　　因为这桩惨案，政府出台了关于露天室外工作的保障书，而作为嘉华出版社负责人的金国胜更是在摄像机前郑重表示要赔偿受害者家属。
　　“小白，你知道吗，”王勃说，“摄像机的黑色框架，就像架起的一座座大炮，而我的亲生父亲，金国胜，就站在那边，微笑着，将厚厚的一个信封塞进我妈妈的手里。”
　　王勃的喉结上下滚动，破碎的呜咽声混合着仿佛永远流不尽的鼻涕和眼泪，手背和脸颊上满是水痕。
　　“妈妈的眼前是站着的温热的鲜活的金国胜，妈妈的脚边是盖着白布躺着的冰冷僵硬的王叔，而我，我就拉着妹妹，躲在妈妈的身后……”
　　回忆是苦涩的，眼泪流进嘴里就成了毒，听着王勃的话，江小白突然开始痛恨自己。
　　痛恨自己的敏感共情，却又无能为力。
　　痛恨众生皆苦，可偏偏自己就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这笔钱，不要，王叔就白死了；要了……妈妈就一辈子也抬不起头了！！！”“咚！”地一声，王勃一拳砸向地面，紧接着，一拳一拳又一拳，直到鲜血飞溅，直到血肉模糊。
　　后面的话，王勃不说，江小白也明白，王勃的母亲是个伟大的女人，王叔死了，她就是自己背负“克夫”的骂名，吞咽下“抛妻弃子”的委屈，她也要将这个孩子，王叔的女儿抚养成人，教导长大。
　　但这其中的艰辛，又有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