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烈酒来一壶》榴莲大怪兽

49、假日风情

　　夏日独有的水泥气息从巨大的玻璃窗外飘忽进来，与眼前辛辣的水煮鱼味道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一阵阵难以言说的腥味。
　　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见不到翻腾的乌云，只能听到闷钝的雷声。
　　丰沛的雨季到来了。
　　孟之澜感觉到自己的嘴巴机械地动了几下，然后说出了一串并不连贯的话，“江小白，江小白是无辜的。”
　　“无辜？呵呵。”金国胜从胸前的口袋里扯出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擦手，好像帮孟之澜包扎的时候自己的手上沾了血十分污秽。
　　孟之澜看着他，眯起眼睛狠狠地说，“你真是令人恶心。”
　　金国胜哈哈一笑，似乎很满意眼前这个兽像尽显的孟之澜，他说，“怎么？忍不住了？终于装不下去了？”他双手支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站起来，俯视着对面的年轻人，“你想跟我玩儿扮猪吃老虎？老子他妈的是扮猪吃老虎的祖宗！”
　　“你真是疯了！”孟之澜一拳锤在桌面，包裹住伤口的领带散落在地上，混合着重新汩汩流出的鲜血，他连看都没看，转身就要走，却被金国胜绕过桌角一把拽住右手的手腕！金国胜的手劲很大，捏得他骨头发疼，语气却又软了下来，“阿澜，别走！”
　　孟之澜不理会，大踏步向前，尽管那手腕的骨头已经快要被金国胜捏碎了。
　　“阿澜，抛开上下级的关系，我一直拿你当我的朋友，忘年交，你知道的，我拿你，我一直拿你当亲儿子一样疼！”
　　孟之澜向前再走两步，只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几乎要被金国胜拽脱臼了。
　　“阿澜！孟之澜！”金国胜恨恨地喊着他的名字，“你以为那个江小白又是什么好东西？！他处心积虑想红，查你们内部人员的联系方式，接近你，让你一门心思地在他身上，包装他，推广他；才刚刚做出了一点点成绩，转而就去了书厂，结识我的大儿子——那可是我的亲儿子啊！怎么就会那么巧，两个人同吃同睡两三年，自以为攀附成功了，转手就给你一刀，这算什么，嗯？我金国胜的地盘，还能允许他这么个货色来搅弄风云了？”
　　漂亮的落地窗外，一道凄厉的闪电划破夜空，逆光中金国胜的身影像一头咆哮的狮子，孟之澜看着他，眼中不再带有一丝温度，离开办公室前，他说，“我相信他。”

　　T市日报大楼矗立在津河对岸，与嘉华出版社遥遥相望，钢铁铸就的流线型大楼宛如一根定海神针，红色跑马灯终年不绝闪耀顶端，这里，充斥着各种都市怪谈和新闻风尚，金属的银色光辉凝成铜墙铁壁，包裹着一个又一个炸裂无端的内核。
　　T市日报的主编方世豫此时此刻正在33层楼的西餐厅喝咖啡，坐在这里，可以俯瞰到整个意风区，那里是富人和洋鬼子们的聚集地，每日产出的各种豪门争夺战和明星花边新闻不胜枚举。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他最喜欢这块被市政府装饰得五颜六色的地方，宛如圣诞节彩纸包裹的巧克力，每一口都让人津津乐道回味无穷。
　　津河的水浑了又清，清了又浑，来来往往多少人，口中无非还是那些陈词滥调，是是非非。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遣词造句琢磨人心，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在最合适的时机抛出一个定时炸弹炸死哪些人。
　　不过最近方世豫有些不那么开心，原本T市日报出新闻八卦，嘉华出版社出杂志读物，二者井水不犯河水，偏偏那个金国胜要虎口夺食，抢他的独家，提前报道了美院院长曹正德去世的消息。当初他方世豫派了多少小分队出动，甚至连曹正德家里的监控都收买了，愣是没抢过嘉华这一介小小纸媒，怎能不让人生气？就算你也要报道新闻，那怎么也得提前知会一声，哪怕两家合体做个相关报道也好啊，非得越过雷池横插一脚？这金老头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方先生，这是前台邱小姐送来的，说是‘礼轻情意重’。”身着青果领西装的侍应生单手托盘，金色的圆盘正中心，一枚小巧的黑色U盘宛如一块精巧的糖果。随着方世豫转头的动作，阳光在他的金丝边眼镜框镀上一圈金色的弧度，那弧度与他微微翘起的唇角相得益彰。

　　津河之上，有津之眼，津之眼旁，乃大悲院。
　　空气中的湿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状态，整个T市都好像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水球中。江小白抬头望了望天，自顾自地嘟囔到，“不如说是个蒸笼更为合适。”
　　前一天的暴雨在今日的烈阳下消失殆尽，千百条街道上连一丝水痕也无，目之所及，进食戴着墨镜的男子与打着各式各样遮阳伞的漂亮姑娘。
　　“传说津之眼是情侣必打卡的地点，所以很多游客都在这里排队，等着一起坐一坐。”孟之澜指向津河之上的跨海大桥，一座硕大的摩天轮架在桥上，红的透明座舱，蓝的玻璃，一对一对的年轻男女。
　　“我倒是听说，一同坐过摩天轮的人，最终都会分道扬镳。”江小白说这句话的时候，汗水滚进眼珠里，刺激得他龇牙咧嘴。
　　孟之澜扶了扶自己的墨镜，“我倒是觉得，好坏都是他人说的，和这建筑有什么关系？遇见的人可靠，二人结为眷侣，是摩天轮的功劳？遇见的人出轨，二人感情破裂，是摩天轮的错误？”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痴人心动。”江小白看向他，“你是想说这个吧？”
　　“不，”孟之澜伸出手，轻轻捂住了江小白的两只耳朵，将他的头转向一旁的大悲院门口，那里石雕着四个小和尚，做出捂眼捂耳捂嘴沉思的姿态，“我是想说，”他轻轻俯下身，下巴几乎就要磕到江小白的颈窝，声音沉静有力，“江小白，不要听，不要看。”
　　江小白就那么站着，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听到了心跳的声音，有白鸽振翅，有江上邮轮，有汽笛阵阵，有古刹钟声。
　　有摩天轮的售票员正在挥着手里的粉色票据朝着他们大喊，“还差两人，还差两人，坐不坐啊！”
　　“坐！”孟之澜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还没等江小白从怔愣中抽离出来，便拽着他的手跑了起来，穿过站在立牌前抽着烟手里握着大把氢气球的小贩，穿过握着冰淇淋的男孩女孩，人头攒动，与海浪碧波混为一体。
　　售票员啧啧念叨着，“中午排队的人少，咱这个透明座舱里是八个人一房，你们俩可是来着了，要是平常，哪怕是换个时候，起码排队仨钟头！”
　　孟之澜从他手里换来两张票，半圆形的透明座舱停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孟之澜一手握着票，一手握着江小白的手，二人弓着腰钻进去，找到一方橘红色的软垫坐上去。
　　“关——门——喽——”守在透明座舱门口的安全员摘下自己的小红帽子一挥，厢门应声而关，江小白看向窗外，脚下的土地已经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这是防弹玻璃做的吗？”江小白把手掌贴在塑料质感的蓝色窗户上，凉凉的。
　　“可能吧，”孟之澜扶住他，“别乱动，整个座舱都在晃了。”
　　“我哪有那么重！”江小白瞪他一眼，孟之澜却笑了，这是久违的属于江小白的生气，又回来了。
　　座舱到达最高点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变成了渺小的一点点，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座舱也是小小一点。
　　而江小白和孟之澜，他们是更为渺小的存在。

　　摩天轮顶端发出悠扬的音乐，座厢里的情侣们纷纷开始拥抱接吻，这旁若无人的状态让江小白感到有些不自在，毕竟他们两个大男人没办法彻底做到旁若无人，尤其是隔壁座位的大哥一直朝着他们俩挤眉弄眼，而大哥怀里的大嫂一脸蜜汁红晕地偷偷将手机绕过大哥的咯吱窝偷拍他俩的时候。
　　“咳咳，那个，孟编，今天没有工作吗？”江小白仿佛舌头打结，很长一段时间，他都难以提出“工作”这两个字。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为了辩证清白，他特意将“孟编”和“工作”这两个词汇发出重音，尽量做到咬文嚼字清楚明白，让座厢里的其他人都能理解，他们俩是清清白白上下级的关系。
　　“嘉华欠我多少年的倒休和年假了，我翘天班，不过分吧？”孟之澜丝毫不在意周围怪怪的气氛，真不知道该说他神经大条还是放飞自我，他的下一句更是恨不得让江小白直接咬舌自尽，他说，“对我来说，你比较重要。”
　　“咳咳！咳咳！咳咳！”一口唾沫呛进喉咙，江小白单手撑着玻璃窗咳嗽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孟之澜故作关心地抬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但是他的胳膊很长，双臂展开位于人后，这画面怎能不令人遐思。
　　一个少年脸庞红透双膝跪在沙发座上单手扶着玻璃弓背起伏，一个青年站于其后，一手轻抚着少年的脊背，一手还时不时地推推墨镜，二人面孔向外，在这密闭的空间，悬于半空透明的玻璃仓内，极尽暧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