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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图穷匕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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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见过冬日湖水里的蜡烛冰?
连成一片,看似稳固无比,可是一踩上去,就会万劫不复。
纤细脆弱排列整齐,晶莹剔透却死一般的冰凉,虽然叫做蜡烛冰,却带不来一丝温暖,更像是千千万万根针,蓄势待发,等待着有谁会一招不慎,迈进死亡。
王然然做的美甲上就有着冰块一样漂亮的水钻,她纤细修长的手攀上孟之澜的指尖,语气里是不同于往日的气定神闲,图穷匕见,“这世间,唯有我有资格站在你的身边。”
孟之澜抽回手,“你写书,不对,你抄书把脑子抄坏了吧?”
王然然无所谓地一笑,“孟之澜,我喜欢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孟之澜眯起眼睛,嘲讽与不屑充斥其中,“抄袭是为了我?炒作是为了我?——还有张默,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呵呵,”王然然歪着头,面目带着可爱与残忍,这两种状态交织在一起,诡异得和谐,“孟之澜,从一开始你把我捧到这个位置上,你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养虎为患的故事,不识字的小孩子都会讲了,你要我从街边领来一个给你讲讲吗?啊,对了,说到这个,”她天真地眨眨眼,“你也是我的领路人呐~文学道路上的开拓者,这不是你一向自诩的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尖利的笑声从瘦小的身体里迸发而出,这份冲击力让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整个人柔柔软软地瘫倒在椅背上,娇喘微微,尽态极妍。
“都是在圈子里混的,都明白盖热点的道理,我是找人拍了这些照片,我承认。”孟之澜不想和她继续无谓的争执,他的指尖点在牛皮纸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也不无辜,该火上浇油我浇了,该推波助澜我推了,接下来,该你配合我了。”王然然说。
“我配合你什么?”孟之澜拧眉,“难道不是你辟谣,这事就结束么?”
“孟之澜,既然这局游戏已经开了,就别随便停下来,”王然然轻笑着,“配合我,炒CP,假戏真做也好,真情假意也罢,哪怕只让我拥有你短短一瞬……”
“你真是脑子有问题!”孟之澜骂道,他觉得这女人疯了,为了炒作无所不用其极了。
王然然却不理会对方的嫌恶,她自顾自地说着,“你难道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自己深耕十数年的行业,转而去和那个穷小子做一对儿无业游民?孟之澜,你的野心呢?你不会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夜晚挑灯奋战,又有多少盆脏水洗涤过你的来时路吧?”
孟之澜脸色铁青地看着她,王然然伸手指指自己,又指指窗外的世界,“孟之澜,你当初既然选择了我,为什么这会儿又转而选择他呢?在天赋和努力上,我从来就不比他差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竟然滚出两行泪来,好像孟之澜是个出轨的丈夫在这里被妻子伤心控诉。想到这里,孟之澜只感觉仿佛蚂蚁爬满身般不舒服,“你真是疯了!”他甩下这么一句话便决绝离开,在王然然眼中几乎是仓皇而逃。徒留空空的座位和桌面上的咖啡杯,咖啡杯里的冰块化成了一滩水,玻璃杯里呈现了巧妙的分层,上层清澈温吞,下层浑浊难辨。
王然然得意志满,仿佛胜利者正在用宝剑挑起金色的奖杯,纤长的美甲勾弄着对面的咖啡杯杯把,轻巧提起,凑到眼前,循着店里的灯光,沿着杯壁看到上面残留的浅浅的唇印,轻轻柔柔地,吻了上去。
这一幕,任哪个艺术家也想象不到,外表青春的蛇蝎女人,第一次,展露出了夏娃采摘圣果的欲望。
我爱你,孟之澜,我爱你,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的身边。
我爱你,孟之澜,我爱你,在你尚不知道这世间有一个我的时候,我早已迷恋上了你。
肥胖丑陋的少女,没有电子设备的住宿生涯,被同龄人排挤霸凌的中学时代。
每个月的早餐钱化作裹在被子里偷偷翻阅过的杂志,对着上面的文字流过的泪。
藏在高高摞起的书籍后面埋头摘抄下的一字一句,发黄的草稿纸上把每个书中角色的名字描摹千遍万遍。
第一次寄出的手写信,泥牛入海的稿件和情诗。
第一次仿写的故事,登上已经纸张变得薄脆的杂志。
幻想中你的样子,催促着新竹拔节,汗水雕刻出的形体,是我与你相见的决心。
隔着冰冷坚硬的电视机屏幕,我与你相拥,我们接吻,我们沉醉。
我读得懂你文字里的伤悲,看得出你不善于应酬的局促和事与愿违的买醉。
这世间,我与你最相配。
蒲公英散满天空,有风的地方就有种子在萌芽发生。
这不是【江小白】和【梦里看花】。
这是【北橘】与【醉生梦死】。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紧闭合,可是依旧有夕阳的光线刺破窗帘布料,将枯坐在床边的江小白身影勾勒出一圈惨白的光晕。
孟之澜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说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还是今天有没有吃饭?这么平平常常的寒暄,却像是混合在白米饭中的沙砾,吐不出,也咽不下。
看到他进门,江小白原本僵直的身体像是被精灵施法刚刚化形的树墩,他先是眼珠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随之嘴巴张开,微微笑着说,“孟之澜,我认输了。”
“什么?你说什么?”孟之澜没有听清他的话,快步向前走了两步。江小白抬高了音量,声音里却是一种释然,“我说,我认清了自己,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孟之澜向前走路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膝盖仿佛一下子就不会打弯了,他皱着眉,僵硬地梗着脖子,“你说什么?”
江小白知道,他听清楚了,但是他不愿意接受,但无所谓,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以前总爱幻想,做那种一夜成名的美梦,我,”江小白说着,笑着,可是悲伤却从他的眼睛里流淌出来,“你知道吧,过度的幻想,这也是一种病,哈哈,很好笑吧,”他这么说着,眼神没有焦点,双手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地比划着,“好在,我认清现实还不算太晚,好在,这梦还是醒了。”
“你在说什么呢?”孟之澜看着他,眼神定定地,“江小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支持你,我们,我们都没有放弃你啊!”
“那你现在可以放弃我了。”江小白的声音清晰,掷地有声,他知道,千万人的支持都没有用,重点是自己站起来,可是他已经站不起来了,更何况,他背后也没有千万人。
“做普通人没什么不好,以前都是我在痴心妄想。”江小白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以前真是浪费了太多时间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了,我真该死。”他自言自语着说,“我以前总会嘲笑那些买彩票之后期待中奖一夜翻身的人是笨蛋,现在看来,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都不过是想借助捷径赚快钱发大财的蠢货而已。哈哈哈,只不过,他们没有中奖,我也没有成名,你看,这世界公平得很。”嘴巴一开一合之间,是黑色的怨毒的话语,这些话语,化作利剑荆棘,慢慢攀爬,缠绕周身,扎进心窝里。
孟之澜紧紧抿着唇,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那架势好像是要立刻朝着江小白脸上狠狠甩出一巴掌,江小白捕捉到了孟之澜胸腔内涌动的那一丝丝的怒气,他眼神嘲讽地静静等待孟之澜那一巴掌的到来。
显然,他等到了。
眼前一瞬的白光之后,是脸颊上五指的红印,孟之澜一手提着江小白的衣领,一手高高扬起,是的,他还要打,他狠狠地骂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小白,你个混蛋!你他妈对得起以前的自己吗?你看看你以前写的东西,你对得起它们吗?你,你说这些话,把自己绑定在一个动机不纯的背景板上,就能让你自己心里好过了吗?就能让你觉得以前的付出无所谓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帮着欺负你的人在欺负你自己啊!”
“没有人欺负我,”江小白的眼镜被孟之澜一巴掌扇飞了,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孟之澜,“只有你在打我。”
一剑封喉。
孟之澜宛如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松开了紧拽着江小白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了头,他想抱一抱他,可是他的心多么硬啊,他才不允许自己哪怕展现出一丝丝地脆弱。
等再次抬起头,他的嘴角攒起一丝微笑,他说,“江小白,我第一次打你的时候,是你为了你的文字与我抗争;这是第二次,你为了你自己与我抗争,这很好,希望你我之间不会有第三次。”
转身离开,他依旧是那个钢铁铸就冰冷心肠的孟编,关上卧室的门,他很乐意去承接来自外部的风霜刀剑。机器不会认输,钢铁不会低头,直到摧枯拉朽锈蚀满身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