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牙刀 ...
-
一袭锦衣，帷帽遮面，小唯带着那把牙刀走在寻找杀生丸的路上。
可怜她脚程实在算不得快，每每总是慢上三分，连人的影子都没有寻见。
几次捉空，愣是小唯这百十年养气功夫再好也有了几分不耐。她颇有些任性地想，刀刀斋可好，自觉丢了烫手山芋，自顾自跑没了影，连忙也一点不帮，狐狸可是记仇的。
想了想，这样总是追在人身后跑也不是办法，以她和杀生丸在速度上的差距，猴年马月才能见到人。她几次打听问询，八卦的妖怪从不少，传出去也不好听。
既然她就不了山，不如让山来就她。
想到这里，小唯不再跟着杀生丸的脚步走，而是转路去找朴仙翁。在寻人传讯这方面，对方的本事可远胜于她。
朴仙翁是一棵树龄两千年的朴树，高大的树木扎根于地，树根绵延几里，林中树叶虫鸟皆可为他耳目鼻舌。
似是谁家姬君贵女独自行走路上，在战乱横行的年代并不安全。虽有帷帽遮掩绝丽面容，但轻透皂纱更添神秘，欲引人探寻。且如拂柳身姿更显纤纤弱质，翩跹风流。
一群盗匪注意到了路上的小唯，扬起下流的笑围聚过来，手中刀上还有斑斑血迹：“美人儿，要去哪啊？”再抬首，不远处村落中火光闪烁，浓烟滚滚。
熟悉的老旧套路根本提不起小唯的兴趣，一路行来，因她容颜吸引而来的人不知凡几，她从未放在眼里。
掀开皂纱，小唯露出那张清丽娇颜，本是漆黑的双眸中闪现幽幽碧色，似黑夜中狐狸诡秘的荧亮兽瞳。
如被控制一般，除领头者外，余下盗匪皆无知无觉抬起握刀手臂，横亘颈上用力一划，霎时鲜血喷涌如柱，染红大片土地。
“妖……妖怪……”领头者吓得两股战战，上下牙齿磕碰打架。倏而他发疯般胡乱挥舞长刀，小唯轻易闪开毫无章法的攻击，一手抓住刀刃，一手覆上胸口，“是啊，我是妖。只有你们这种蠢物才看不出来，敢拦我的路。”
此地战乱频发，妖物作乱，哪里真的有娇弱贵女敢独自行走，哪个不是被侍女护卫环绕。如小唯这般衣着华丽，长久远行还无狼狈的，要不就是她身负武艺可敌盗匪，又具法力可降妖魔，要不就是她根本不是人类。
匪首只觉胸口一痛，低头看去，“咣啷”一声，刀落于地。只见那如玉纤手蓦然长出利甲，深深刺入皮肉。下一瞬，玉手抽出，掌心一颗猩红心脏兀自跳动。
“看见过妖吃人心吗？”
那匪首在巨大的惊惧中悲惨死去。
垂眸打量，小唯颦起黛眉，略感嫌恶：“这等资质的皮囊，连做画皮的材料都没有资格。”
狐妖实在是注重皮相的妖类。
裙摆拂过地上七扭八歪的尸体，小唯走进还在着火的村落，找到一家火势稍小暂且还算完好的房屋，从水缸里打了一碗清水净口。
百年之后再食人心，她果然还是不喜。下次她可不要只为了散播恐惧就自讨苦吃了，真是得不偿失。
忽然，小唯隐约听到哭声，寻声前往，妖的视力让她在浓烟中看到声源处是一对兄妹。兄长身上有刀伤，已经死去，妹妹额头亦有伤，被压在兄长身下，哭声似小猫，半哭半咳。若无人救她，想必命不久矣。
小唯猜测，想是额头伤口并不致命，只是导致昏迷，瞒过了盗匪的双眼，这才让女孩逃过一劫。但失血与浓烟已经令她奄奄一息。
小唯将女孩自火海中抱出，顺手又从先前的木屋中打起一桶水，走到村落外坐下。
“强、强盗……”女孩艰难出声，声音嘶哑到几乎难以辨别。小唯仔细分辨，才听懂她说了什么，“莫怕，强盗都死了。”
阳光下，那双碧色兽瞳犹如深邃的湖水与十万绿林。
她阻止女孩继续出声，喂她喝下几口水，又取来手帕沾湿，清理额头伤口，因为缺少绷带，她便用长长的发带包扎。
“睡吧。”小唯让她在怀里躺得更舒服些，轻柔的声音似乎拥有魔力，令女孩很快陷入沉眠。
这下，带着一个受了伤的孩子，小唯的行动速度更慢了，但好在之后路途顺利，距离也已不远。
见到朴仙翁，小唯将自己的请求说明。
“嗯，通知杀生丸没问题。”朴仙翁缓缓道，看着跑远摘花的小姑娘，“不过你要一直带着这个人类的小女孩吗？”
“不。”狐女摇头，“人妖殊途，我会带她回京都，找一个好人家收养。”
女孩抓着一朵紫色小花跑回来，踮起脚尖颤巍巍举起。小唯蹲下身，让小姑娘方便将花朵簪在她如云的鬓发间。
小女孩的嗓子因为浓烟受损严重，说不出话，但她鼓起掌，用灿烂的笑容与行动表达出她的欢喜。
朴仙翁和蔼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穿着紫色和服的女孩眨眨眼，脸色苍白，身形又瘦弱，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说不出得好看，澄澈灵动，像是一泓白水中的两粒黑色宝石，带着小孩特有的稚气，似乎会说话。
“哦，你叫‘瞳’，我猜得对不对？”
瞳高兴得直点头，一点也不怕面前两个妖龄加起来快五千岁的大妖怪。
她玩累了，就靠在朴仙翁的树根上睡觉，柔软的草坪是天然的软垫，朴仙翁飘下一片硕大的树叶盖在瞳的身上当做被子。
清风袭来，卷起小唯颊边落发，她微微偏头，看见清贵的少年自远处走来。或许是氛围太好，又或许是对方和服上粉色樱花开得绚烂缠绵，小唯心中突然产生些酸涩情绪。
她以目光描摹，看杀生丸额间月印，看他双颊紫红妖纹，看他勾勒红痕的狭长眼眸，长长轻叹道：“原来殿下的眼睛是金色的。”
比骄阳更璀璨夺目，又有金属的坚硬锋锐与冰冷。
她慢慢走过去，迎上杀生丸，将怀中牙刀双手递出：“殿下，您现在是这柄刀的主人。”
杀生丸垂眸看向天生牙，神色不明，不言不语，也不接刀。
随后他抬眸，看向树下安睡的瞳：“人类。”
“是。”小唯点头，“路上随手救的小孩，之后我会找人教养她。”
又将刀往前递了递，小唯低声道：“刀刀斋拜托我将天生牙带给您。”
杀生丸冰冷的目光重新落在刀上：“刀刀斋拜托你……”他发出一声冷笑。
卖掉刀刀斋，小唯不着痕迹勾起艳丽唇角。但只一瞬她就重整容色，见杀生丸收下天生牙，福身道，“殿下，小唯不辱使命将刀送达，这便告辞了。”
少年收于袖中的手微微一紧，随即率先甩袖转身，压抑的清冷声音似含怒火：“你的秋千，我已命人拆了。”
“啊……”看着对方汹汹离开的背影，小唯掩唇长叹，杀生丸似乎更气她了。
看穿了一切的朴仙翁乐呵呵笑着：“若是他人惹怒杀生丸，早就没命了，哪里还能安生站在这里说话。”
小唯哪里还不明白朴仙翁的意思。原来那支牙簪所代表的含义真是如此。或许杀生丸知道大陆风俗，又或许他只是误打误撞，但其中意义并无不同。
也许今天她的主动约见在对方看来是有所回应，可之后便代表拒绝。一再碰壁受挫，杀生丸又自觉自作多情，骄傲如他如何不会愤怒。
只是拆了她的秋千，这种小打小闹的“报复”还真是让小唯受宠若惊。
“时间还不够……”小唯摇摇头，蹲下身为已经醒来但还迷糊着的瞳绑好散乱发辫。
还不到时间，喜欢上杀生丸很容易，但小唯暂且未能转变心态。
当她能将杀生丸当做一个男人而不是男孩看待时，或许她会选择回应这份感情，只要对方还对她抱有情愫。
但在这之前，还需耐心等待。
小唯带着瞳回到京都，想为她寻一处栖身之所，但瞳反应激烈，不愿离开。
她为瞳寻医医治嗓子，可伤害已然无法逆转，经过修养可以说话，但嗓音无法再回到从前的清脆，变得嘶哑如同枯木树皮。
瞳索性就当自己哑了，开始思考如何通过比划使他人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向小唯学字，在光滑的檀纸上写：我想做妖。
“妖？妖有什么好。”小唯不以为然，递女孩一只竹篮，赶她去采摘下次画皮所需材料。
瞳接过竹篮放于身边，又写：力量强大，不会被坏人欺负。
“让人成妖我有办法，寻一位心甘情愿与你换皮的妖，换了皮，你就是妖了。无人认识你，你只能长久躲在那张皮下，靠吃人心保持皮的新鲜。到时，凡人要杀你，妖要杀你，法师和尚巫女阴阳师更要杀你。”
瞳吓得连连摇头：不要这种方法。
小唯就笑：“想要力量还不简单，你有灵力天赋，我送你去当巫女。”
瞳软乎乎的手指扣着和服上的花纹，慢慢点了头，答应下来。
可她还是想当妖，因为只有妖，才可以长生不死，才能令她永远陪在小唯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牙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