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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板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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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晌的日光脆弱又明亮,恰如唐清今日满怀希冀却又惆怅无限的心情。
年轻的小秀才双眸微红,面色苍白看一眼齐晏强钳着苏宜的手,又不忍得错开了眼睛,他弯下腰,施礼道:“是我失礼了,齐大哥勿怪!”
齐晏无声的扯了扯嘴角,方才还是亲切的阿兄,现在就是生疏的大哥?
可唐清这副脆弱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还是怪可怜的,佟小娘子张了张口,想要安慰两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自己是始作俑者。
唐清失落至此,留下钱袋子,道了一句告辞。
总算可以松上一口气,苏宜揉揉脑门,抽回了手,转头看到佟小娘子变成了和唐秀才同样的失魂落魄。
她唤她两声:“佟妹妹,你怎么了?”
佟小娘子回过神来,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
苏宜又道:“你稍等一下,让我收拾收拾同你去镇上。”
佟小娘子胡乱点点头,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忽觉一道凌厉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连忙抬头,没发现有人在看自己,只有苏姐姐的夫君在看着苏姐姐,她对苏姐姐的夫君心虚不已,立刻停下脚步,不敢跟着两人进屋。
苏宜回到梳妆镜子前梳头发,余光看到了齐晏跟了进来,他还顺手关了门。
她急忙阻止:“不能关门,佟妹妹还在外面,她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凉凉。
苏宜想嗔他一句不要脸,这种事情难不成还要她明说出来?
却听他继续接了下去:“误会我们是兄妹?”
怎么总是纠结这个?苏宜抿唇,透过镜子看到他站在自己的身后,双目幽深,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她对着镜子中的他喊道:“那我要唤你阿兄吗?”
这种称呼,私下里唤起来倒是别有一番情趣,齐晏喉间滚了滚,走上前去扣住她肩膀,不容她逃离。
太阳又高升了些,照在人的身上不免让人汗津津的,佟青黛虽自幼以继承家业为目的充当男儿长大,但还是不免娇生惯养,她趴在桌子上等着苏宜出来,有气无力的不想讲话。
苏宜匆忙换好衣服,见她整个人都病泱泱的,担心道:“妹妹怎么了?”
她随口回答:“热。”
苏宜便一边拉着她走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给她扇风,上了马车,她还是那副病怏怏的。
苏宜一语道出她的心事:“你在想唐秀才是吗?”
佟小娘子并不惊讶:“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太过分了,把他骗得那么惨?”
这种事情苏宜并不好置喙,只道:“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不过他是如何得罪了你?”
佟小娘子撇撇嘴:
“姐姐你也知道我小的时候是被我爹爹当作男孩来养的,还扮成男孩去书院里面读书,我和那个酸秀才是同一个学堂。他发现了我是个女娃,也答应我不同旁人说,转头就向夫子告发我,不仅让我丢了脸,还不能再去读书!他如此对我,我不过小小的耍了他一下又有什么?”
苏宜拧了拧眉头,如果佟小娘子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个唐秀才倒也算是活该,但……她迟疑了一下:“可我瞧着那个小秀才最是老实不过,不像是这种人?”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件事,除了他还会有谁去告状?”佟小娘子并不相信。
“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她,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苏宜拍拍她的肩,轻声安慰。
“不提他了,晦气!”佟小娘子咬了下唇,偏头想同苏宜道歉,毕竟自己为她惹了麻烦。
微风轻轻吹动着马车中的帘子,吹着她耳后的一缕头发调皮的到了前面,苏宜伸出手去捋到耳后,素白的手和面颊上绯红的胭脂成了鲜明的对比。
肤色越白,胭脂越艳,那抹红色虽然有些深,但在她的面上却很好看。
佟小娘子有些心动,又去看她的唇,这种颜色的胭脂涂在唇上也很是好看,娇艳明媚,又水光盈盈,红的几乎能滴出血来。
她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胭脂,立刻凑了上去,摸摸苏宜的脸:“姐姐今天涂的胭脂真好看,在哪里买的?”
因为浪费了时间所以没有来得及上妆的苏宜默默拿开她的手,讪讪笑道:“你的也很好看。”
她又摸摸自己的嘴唇,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是这么麻?
佟小娘子不依,又扑了上去要摸她的脸,苏宜没有办法,只能将手伸到她的腋下挠她痒痒,两位女郎在马车里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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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苏宜还是没有回家,她同佟小娘子一起出去的,也算是靠谱,齐晏倒是并不担心,只在门口点上了灯笼。
然而却有不速之客上了门。
韩秀才带着自己的书法在夜色中进了院子,村里面的人睡得早,天一黑便紧闭门户吃饱喝足睡大觉,少见齐家这样门户大开。
韩秀才掩去诧异,象征性的敲了敲们,等到的却不是苏宜,反而是坐着轮椅的齐晏,他心中很是失望,故意道:“少不见齐兄弟,这是怎么了,既然受伤了,怎么自己做事,不见弟妹?”
他微不可见讥笑,暗暗可惜,早就听说那齐家的男人瘸了,实在可惜了如花似玉的娘子。
齐晏曾经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却并不在意只淡淡道:“何事?”
韩秀才一口气憋在胸口,一个瘸子居然敢对他堂堂秀才公如此无礼,同他的娘子实在是天差地别,这种没有颜色的楞头小子,除了一张脸,什么都没有,究竟怎么娶到如花似玉的娘子?
暴殄天物!
心中唾弃,但面色不显,他从怀中拿出一幅字,笑道:“这是你娘子托我写的,说是要挂在你家厅堂。”
他说着,一边展开,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齐晏难得嫌弃眼皮看了一眼,韩秀才写的是“诗书传家”四字,这四个乍一看只是好看些,细想却是庸俗至极,越是有底蕴的人家便越是谦虚,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管教最严。
自己家现在不过是寻常一农户,怎能配得上这四个字,他觉得这是韩秀才有意嘲讽。
但下一刻韩秀才的话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他道:
“不知道该给你家写什么字,我家也挂了这四个字,想着你们夫妻二人定会喜欢。”
齐晏拧了拧眉心,没有说话,又看一眼,不论内涵如何,单论这字写的便有些差强人意,看似飘逸,却是浮夸至极,没有筋骨。
俗话说字如其人,这句话是不错的,他阅过许多的折子,看到这字便想这是若是做了官,定是个只知享乐的昏官。
他有些嫌弃,不能理解苏宜当时为什么要寻这么随便的理由。
韩秀才尚在喋喋不休:“昨日同你娘子说好了,今日她去我家娶字,左等右等我这是等了一下午,等不到她便自己来,怎不见她?”
齐晏还是在纠结这幅字的归属,苏宜现在这么讨厌这韩秀才一家,若是他收了这副字,她回来估计又要同自己的闹,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一些,不想再整这么多幺蛾子。
“她不在家!”
齐晏抬眸看了他一眼,悠悠说出这四个字,说罢,转身关了门。
韩秀才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吃了一个闭门羹,他气急想朝门上踹一脚,却又顾及堂堂秀才公的风度,只呸了一口。
一个瘸子,装什么清高!
骂完之后,齐晏的话又回荡在耳边,齐家娘子不在家?
他抬头看看天色,月上中天,夜已经深了,一个娇弱的妇人在此时不在家中能在哪里?
想到这里,他又暗骂齐晏,这么窝囊,连娘子都管不住。
齐家就在村头,紧邻着大路不远,韩秀才走到了大路旁边的树后,暗藏其中,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妇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说来也巧,他躲在树后不久,便听到一阵马蹄嗒嗒的声音,一辆黑底油毡棚的马车停在村口,马车中传来一声娇柔的笑声。
只见帘子被一只素白的小手轻轻掀开,走出一个肌容胜雪的美人来,雪肤花貌,身上所着的襦裙是淡淡的紫色,朦胧似仙,在月光下却并不显清冷,反而如牡丹花般明艳,耀耀灼华,让人移不开眼。
苏宜对车夫笑笑,举手投足之间,发间金步摇上坠着的硕大珍珠在如云的乌髻中飘摇,灵巧又别致。
韩秀才知道,齐家男人腿好的时候只知道埋头在田间种地,哪里有钱给家中妇人买金首饰,他又看看马车,这么晚才归家,又长成这个样子,不知在外做什么勾当?
这般一想,他又气又怒,腹中一片火热,只恨不得自己也是个家财万贯的富贵老爷。
马车渐渐远去,苏宜在他面前不远处经过,裙裾在灰黄的土地上缓缓滑过,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旖旎。
清风徐来,送来阵阵幽香,他下意识伸手去捉,仿佛能在空气中触碰到什么。
每每在书中看到活色生香四字之时,他总觉书中太过夸大,如今才知道,活色生香的美人是在凡尘,而且,他认为活色生香四字描不出她的全部。
他悄悄跟上那蜿蜒的裙角。
齐家院子前,还有一户没有人居住的人家,屋舍破落,比他家更甚,倒是一处偷情的好场所,况且,就同她的男人一墙之隔。
她的男人眼高于顶,对他这个秀才公无礼,这个亏,他就要在他的结发妻身上拿回来。
眼看身影没入那片黑暗,韩秀才心痒难耐,急切的追了上去。
一个柔弱的妇人到底比不上强壮的男子,眼看就要得手,他的呼吸抑制不住的急促,眼看就要抓住那柔软、轻盈、飘逸、满馥馨香的衣袖——
一块红色的板砖忽地迎面砸来。
韩秀才躲闪不及,直接被砸得头昏脑胀,头破血流,巨大的疼痛让他匍匐倒地,直不起身来。
他满脸是血,连眼睛上都噙满了血迹,整个世界一片血红,红色的世界中,他看到一张美丽到极致的面孔,轻嗤一声:“蠢货,早就发现你跟踪我的,说,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贱人!”
韩秀才听不懂,耳中嗡鸣须臾,渐渐的不那么痛了,他简直恨极了面前这个女人,挣扎的扑了上去。
苏宜没想到他还有反抗的力气,吓了一跳,抱着手中板砖撒腿便跑,忽而看到齐晏提着灯笼站在不远处。
她看看自己手上的板砖,又嫌弃的瞅一眼扑了空在地上胡乱骂着污言碎语的韩秀才,将板砖一扔,佯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齐晏松一口气,转动着轮椅过来,轻声问道:“没有事吧!”
有事的又不是自己,苏宜摇摇头,欲言又止:“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齐晏沉默片刻:“从你藏在暗处用砖石砸他的时候。”
苏宜:……
一阵尴尬的相对无言。
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他在院中听到了苏宜的脚步声,只是那脚步声错杂,仿佛不止一个人,他没想到这韩秀才居然如此大胆。
他本想出门接她一下,正好看到自己素来娇弱的太子妃拎着板砖对着韩秀才脑袋一砸,动作熟练,看起来不只做过一次。
他怎么忘记了,第一次见面之时,自己那娇弱善良的妻子便要将人拖入湖中淹死……
他庆幸又欣慰,她有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保护自己的能力,又希望她永远不要用到这种能力。
敛去这些复杂的情绪,他问:“此人跟踪你?是什么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苏宜想了想:“只有一次,我也不确定是他,所以才去他的家中试探。”
二人谈话间,本来还在地上哀嚎的韩秀才不知何时捡起苏宜随手扔在地上板砖,向齐晏的脑袋投掷而去。
齐晏歪歪头,轻而易举的躲了过去,有些不虞:“为何要这样做?是谁指使你的?”
虽这样问,但他并不像苏宜所猜那样是长安中人的动作,相反,从一个男人的角度,他更认为是韩秀才自己色胆包天。
苏宜笑话他:“你学到是挺快!快说,你是从什么时候跟踪我们的!”
韩秀才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抱着脑袋哀嚎,忽然想起村中曾有传言,姓齐的是下山从良的土匪,他本觉得传言太过夸张,现在才知道居然是真的!
他跪倒在地,哼唧道:“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齐晏便道:“要放过你也不难,你只需告诉我们指使你的人可是从洛阳而来?”
韩秀才哪管什么洛阳还是牛羊,直磕头道:“是是是——是洛阳!”
齐晏垂目,唇角扬起一丝讥诮的笑,还真是让他猜对了,果真是色胆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