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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他的固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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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胡王使来京都的那天,是个天气晴好的上午。
拜合本人是鲜胡可汗朔兰哲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身份尊贵无比,他亲自率了浩浩汤汤一行队伍前来,算是表明了诚意。
长街之上遥望不尽,周遭百姓围观,官兵夹道相护,为首之人身着胡袍,驼铃声和着阵阵塞外丝竹乐曲,胡姬绝色,叫人移不开眼睛。
人声鼎沸,起码大多数人都是高兴的。
鲜胡二十四部落听命于可汗朔兰哲,和亲诏文一出,原是在边境虎视眈眈的二十四部落先后熄了气焰,也不再揪着燕朝的过错不放,边境难得迎来了太平。
几乎所有人都在歌颂柔淑公主,说她巾帼不让须眉,女中豪杰典范。
卯初,慕枝裙裾扫过青砖,轻轻推开门,重重帷幔掩映,錾刻精美的熏笼燃着香,顾常念近日总梦魇,换了一味香后倒是好了很多,夜里极少从梦中满头大汗的惊醒了。
不过多时,慕枝察觉到一阵淅淅索索的响动,想着大抵是姑娘醒了,忙打了帘子走到顾常念身边,便看到她青白着一张脸,不远处华服叠得整齐,一早还用花熏过。
是了,今日是鲜胡王使进宫的日子,顾常念也该入宫,和那王使见个面。
顾常念双眼沉静如潭,凝视着层层叠叠的华服,慕枝站在一边轻轻换了一声姑娘,顾常念这才如梦方醒,缓缓看了她一眼。
慕枝虽家道中落,空有皇亲名声却无实权与高俸,但家中教导严苛,繁文缛节一向不少,她素来是被人伺候着的那个,自然是没伺候过人。
跟在顾常念身边后,许多事情慕枝并不熟悉,含青看来有些笨手笨脚,无奈知道慕枝的作用,便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近身伺候着。
眼下这身锦衣华服,可不是慕枝一人帮忙就能穿戴好的。
“姑娘可要现在梳洗?”
顾常念没出声,算是默认了。梳洗后,含青正好端了盘糕点进房,想要给顾常念垫垫肚子,顾常念没推拒她的好意,草草吃了几口,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依稀可闻街上嘈杂之声,鲜胡王使已经到了京都,眼下长街正热闹着。
顾常念坐在妆奁前,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覆着口脂,那抹红热烈又刺眼,凝望许久便觉得世界只剩下一片空濛。
她这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鲜胡王使到哪了?”
“长街上呢,一会儿王使会先到鸿胪客馆沐浴更衣,然后就会进宫面圣了。”
鸿胪寺坐落在皇城之中,多操持外国使臣诸多事宜,鸿胪客馆便是专供这些外国使臣居住之所,守卫较别处森严许多。
顾常念侧头,又问道:“可知道鲜胡来了多少人?”
含青略一犹豫:“百人左右。”
闻言,顾常念脸哂笑,眸中竟是一点期待也无,她手中拿着朱钗,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颇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意味。
“不知情的只说是燕朝公主下嫁,实际上呢?”
顾常念没有多言,但她脸上讥讽的笑容已经出卖了她全部的想法,所谓的公主下嫁,不过是为了维护所谓的皇家颜面罢了。
真实情况如何,掌权者皆知。
慕枝盘着发髻的手一顿,不小心扯下来几根青丝,顾常念一痛,远山黛蹙着,却见铜镜中映出了慕枝惊慌失措的面庞,她捏着那几根头发,须臾反应过来。
“姑娘,慕儿不是故意的——姑母,对不起。”
许是觉得称呼着姑娘心里没底,慕枝又改口叫做表姑母,顾常念本是没有苛责的意思,听她这么说,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无事,叫你盘发不过是以后我们二人相依为命,还需要你多帮我打点起居。”
慕枝闻言,面上神色惶惶又愧疚,顾常念招手让含青盘发,慕枝立在一边好半晌也没敢出声。
顾常念一颗心飞到了云霄之外,晨光熹微树影摇曳,她愣愣看着,直至响起一阵脚步声。
永安长公主入内,绕过屏风后踟蹰而来,侍女行礼,永安长公主拂手示意免了礼节。
“母亲怎么来了?”顾常念方要起身,永安长公主按着她的肩,让她坐回去。
端详着顾常念的面庞,她每一眼都满是珍视,想要将自己女儿这般模样镌刻在心底。
半晌,永安长公主似是欣慰一笑,又夹杂着几分无奈与落寞:“我便知道,我便知道——我的念儿是最美的姑娘,母亲真高兴能见到你出嫁的样子。”
母亲尾音略微颤抖,顾常念掩藏住情绪,乖巧笑笑。
却是没有去纠母亲话语中的错误。
出嫁?她一个做妾的和亲公主,还配不上出嫁二字。
可母亲便是这般说了,顾常念知晓母亲的不舍,她亦是如此,心中抽痛颤抖,顾常念也只能掩藏住情绪,不敢表露出分毫,惹得母亲伤心。
“母亲又打趣念儿,今日不过是进宫罢了,哪是出嫁呢?”
永安长公主从含青手中接过梳子,帮顾常念绾发,连连说着:“也快了,念儿也要嫁为人妇了,那鲜胡可汗必然会喜欢你喜欢得紧,我儿风华绝代,天底下没有男人会不动容的。”
铜镜中的顾常念面色略微一凝滞,似是被母亲的话触动,她竟是第一次主动询问起了鲜胡王室。
“母亲,那拜合王使样貌如何?”
“听说是器宇轩昂,颇有男儿气概。”
顾常念自是不想让母亲忧心,故作轻松道:“既然拜合王使与可汗是一母同胞,想来可汗样貌也不会差吧?”
永安长公主似是被她这小女儿娇憨的心思逗笑了一般,面上难得流露出几分无奈,铜镜影影绰绰,永安长公主眸底还酿着一片惨淡的笑意,何其悲痛。
半个时辰后,顾常念盛装华服去了前厅,父亲今日休沐并没有上朝,他已经坐在前厅等了自己一早上,便是想在自己出门前见自己一面。
毕竟从今往后,见一眼少一眼。
倒是让顾常念想不到的是,晏泊安竟然也在。
晏泊安长发高束,玄色长袍加身,浅色眼瞳略带惊愕注视着自己,顾常念察觉到他的视线,整个人不由脚步一顿,瞬间有种又羞又怯的感觉。
母亲说自己如今这个模样,天下没有男人不会动容的。
那晏泊安也算吗?
他也会动容吗?
四目相对的刹那,晏泊安略略失神,瞳中的愕然与欣赏两种情绪交织,下一瞬他错开了视线,手却不由自主攥起了拳头,顾常念不知他此举何意。
父亲却在此时开了口。
“宫里来了口信,傍晚设宴款待王使,朝中要员皆要携带亲眷出席,你先一步进宫,父亲和母亲下午也会去的。”
顾常念默然,朱色映衬得她且娇且媚,宛若美人画卷叫人无法将视线移开分毫,只可惜美人眼中一片黯淡,望而生怜。
“念儿知道的,父亲无须担心,事已至此,我会将一切做到最好,只是可惜以后不能承欢膝下,还望父亲母亲多多保重,来世念儿再报生养之恩。”
顾常念跪地似要叩首,可头上朱钗繁杂,她便是只能堪堪做个模样,聊表心意。
永安长公主哪受得了女儿这么一跪。
当即将她扶了起来,各自之间弥漫着诀别的沉重:“念儿别说胡话,我们不需要你报恩,来世也万万不要投身在此,去当个逍遥自在的飞鸟,随心所欲去吧——”
外边还有轿子等候,顾常念深吸一口气,似是决绝般转身准备出府。
每踏一块花砖,就有点滴儿时记忆涌现出来,脚下影子随着她缓缓而进,初晨薄雾消散,曾经开得鼎盛的荷花,却是要败了。
晏泊安在她身侧跟着。
平日晏泊安周身总会弥漫着冷凝的沉默,但今日他双眼中又酿着风雨欲来的死寂,眸中似有决然,又有不甘。
顾常念一向看不懂他,可两两相望之际,顾常念胸腔中那颗鲜活的心脏猛烈跳动着,血液澎湃,也似乎只有触及到这般桀骜的人物时,顾常念心底才会萌生出强烈的逆反。
“晏侠士不必跟着我的,我必须走这一步,鲜胡王使等着见我,你放心,宫中很安全。”
晏泊安冷笑一声:“当真很安全?”
顾常念怔愣片刻,想起了前不久皇帝舅舅遇刺的事情,又想到如今鲜胡王使正在皇宫中,倒也真如他反问的那般,安不安全又是另一说。
“外男向来不得入宫。”
晏泊安这次没有接话,眼看着要走到顾府门口,晏泊安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顾常念步子越发慢了下来,广袖下,她葱白如玉的手指正捻着佛珠。
就在她将开口的一瞬,好似心有灵犀般,晏泊安出声。
“就让我送你吧,让我看着你进宫,再等着你出来。”
顾常念觉得此人说不出的执拗:“那你该等我到什么时候去?”
“我想跟着你,而且也愿意等你。”
他缄口不语,顾常念方坐进轿子里,就忍不住掀开帘子,立在轿子旁准备进宫随侍的慕枝顺着顾常念的视线看去,就看到晏泊安也在一侧,身后背着剑挺拔如松柏。
现在不过早晨,顾常念知道自己这一进宫,可能会待到夜幕四合时,晏泊安说要等自己,难不成他真的要傻乎乎在宫外站一整天吗?
这如何使得?
“你是木头吗?”顾常念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