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慧座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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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草亭内，烛火昏黄，屋里四处充斥着药汤的浓烈气味。
师尊将药碗放下，斜躺在竹榻上。见他两鬓白发横生，面容憔悴万分……原本是世人敬仰的妙笔经纶，国术无双……本该在小普陀颐养天年的垂暮老人，如今却被我连累至此，在这荒凉的西山野草亭汤药不断，百病缠身。
我自是罪该万死，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拜伏在他跟前，不敢起身，连抬眼瞧瞧他的勇气都没有，只管心酸，只管落泪。
“起来罢！”他颤抖着双唇道。
“弟子不配。”
“我自一手栽培之才，承袭衣钵之人，有何不配！”
我依然拜伏在地，不敢抬头，“弟子不该对师尊隐瞒祆萨族人身份，不该刻意隐瞒女子之身。”
师尊侧了侧身，“那年昆弥川海域决堤，多少百姓落难啊……本是一场国殇，我却心下有些欢喜。宫鸣说，此前有一孩童，未雨绸缪，且善观星宿，在雨季还未来临之前便上书至府衙，希望府衙出资在雨季来临之前整修加固昆弥川堤坝，否则会有决堤之险。那府君大人不听，觉得一个七八岁孩童的大话岂能入耳。果然，雨季来临，百年一遇的洪涝，昆弥川海域的大水冲破了堤坝，海域决堤，大水无情的淹没了村庄，吞噬了数百条人命……那时，我心心念念想见见这位奇童，问问他，一场百年灾害，他是如何预测的？”
我跪拜姿势不变，懦懦解释道：“当时年少，与伙伴在昆弥川堤坝摸鱼，乍见白蚁成群，并在堤坝上大肆建巢，随着种群的扩大，其蚁道会不断加粗延长，甚至可能出现从坝体背水坡穿越坡体到前坡的情况……”
“白子国连旱三年，又是如何预测大雨将至？”
“并未刻意预测，当时约好同伴次日放风筝，又恐天公不作美，便提前用水银做了一个简易的‘天向仪’，本来是用来预测近日风向，不想那支天向仪同时预测到强降水预警。联想到成千上万的白蚁巢穴，若是汛期来临，水位上升，水流渗进蚁到内形成管涌，随着水压的上升，大量泥沙会被高压水流带出，使蚁道孔径不断扩大，最终必然造成昆弥川海域决堤，届时便是百年不遇的灾害。所以便修书一封送进府衙，殊料府君大人误以为是孩童顽劣乱纪，并未直视，以至于未能阻止这一场百年灾难。”
后来此事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消息传到了白子国王上耳朵里，王上想见被传得神乎其技的我，于是便私下和我交谈。
寥寥只字片语，却让在场的王侯公卿望尘莫及，连当时国相大人听了之后都为之叹服道：“此子若是走上仕途，前途往前推五百年都无人企及。”
那年，王上想让我他随入宫，赞赏道：“年少有为，前途无可限量。”
师尊丝巾捂口猛地咳了几声……
我抬头担忧道：“师尊不妨先休息，弟子明日再访。”
他轻轻摆摆手，缓缓道：“无妨。”
继续问道：“王上稀才爱才，并非三言两语便能打发的，你当时是如何回绝的？”
“我当时听了，心里是猛地震惊了一下，晃了晃神，不紧不慢的说：古之贤人，贱为布衣，贫为匹夫，然而非礼不进，非义不受。”
“你确实是能言善道，巧舌如簧，你当时可知这句典故的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古时候的贤人，宁可卑贱的做个平民，贫穷的做个老百姓，如果不按照礼制来提拔他，他就不入朝做官，如果不按道义给他东西，他就不接受。”
师尊接过话头，道：“你的言下之意是责怪王上只因民间传说和寥寥之辞便很随意的封你为官？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你自认为这种不按礼制提拔的官衔是对你的侮辱？”
我连忙解释，“师尊言重，弟子惶恐不已。”
“那是何故拒绝？”
“弟子并非自命清高。明知有灾险却未能解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已是万分羞愧，本就未立功绩，岂能将功名利禄建立于灾民之上。一边举国哀鸣，一边步步高升，弟子实在觉得是厚颜无耻之举。”
师尊难得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无忆啊！时年你才七岁，能识大体，明大义着实不易，所以这才是我明知你是女子之身还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将你纳入小普陀深造的原因。”
我愕然，不知所措道：“师尊……您一早就知晓……”
“你回绝揽月王之后，国相大人向我保举了你，第一眼见你，虽然你一身男童打扮，但我的心已经凉了个彻底，一个女娃子怎能进我小普陀……简直，简直有辱门风。”
我将头埋得很低，沉默不语。
“我小普陀纳天下能人异士，皆是天资聪慧者，锻造出多少大英雄大豪杰，诸如：大统领苏如势，司寇大人严回，神铸庄练……哪个不是国之重器？哪个不是中流砥柱？就从未有过女子入我小普陀门下的先例。”
师尊叹了口气，冥神歇息了一会儿，“所以，原本择录试题只有三题，而却要求你做了七题。其中那四题原是我刻意刁难于你，即便是叫我那掌门师侄宫鸣来答也不一定能全数答对，而你，确实一个异数，一题不落，尽数答对。你真真是一个既让我欣喜才学，又让我介怀女儿身的异数。”
“所谓，有特禀异质者，迥越伦萃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识洞于未萌，智表于先见，心计足以成务，口辨足以解纷。一个人无论先天有多聪慧，少了后天的培养深造，将难成大器。若是因为你是女子之身而荒废大才，那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污点，我愧为一代经纶，更不配被世人尊崇为‘国术无双’。”
师尊最让我钦佩的并非他的绝世长才，而是为人处世，他有自己的原则，但心中又有一把尺子，介于黑白之间。。
世有贤人，原则为上，不可通融半分，在他们心里黑便是黑，白便是白，毫无灰色空间可言。而师尊心中的戒尺却是游走于黑白之间的灰色空间，可谓是世所难得，他始终认为这世间没有绝对的黑白和绝对的正邪。
我七岁时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来到了千年之前的白子国……在九鼎峰被人发现，后由祆萨族前任大祭司幽若教养，因与同伴闻人至昆弥川玩耍发现决堤之险，一时名声大噪，而后被国相推举至小普陀求学。
我这一生，细细数来二十来载，却也算跌宕起伏，曲折离奇。
“你来小普陀历时三月便将黄金书院内的藏经典卷尽数阅完，过了两月又以过目不忘之能将乾卦六爻灌入所学剑招，掌门师侄为其命名——一试天下。九岁通晓国文精髓，十四岁以多年于小普陀所学之术造福百姓，创下法典《九畴》，被揽月王视为天下洪范，并尊你为‘慧座’，是谓‘天下第一慧者’之意。我迁颂老儿这一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能在迟暮之年有你如此杰出的弟子，一身学术得以传承下去，死而无憾。”
“我实不该居如此功绩，若无当初师尊知遇之恩，无忆并无此造诣，世人皆知萧无忆智绝无双，殊不知这一切才是师尊大义之举的功劳……”我突然语结，世间总是有一种恩情是你无法用华丽的言语和丰富的情感表达的。
我永远记得那么一天，我祆萨族身份败露，小普陀双尊为了以正门风，对我实施审讯。师尊认为以种族论人，有失公允，一人舌战群儒。最后为求保我性命，剑挑双尊，而后带着我追随着他那一身正气脱离小普陀。
自此开始了各自纷呈的命运。
我回到了九鼎峰，继任了祆萨族大祭司之位，师尊则远遁山林，江湖绝迹。
许多年以后，世人已经忘记当年小普陀那位妙笔经纶，国术无双的圣人迁颂，只记得住在九鼎峰八面玲珑里的慧座萧无忆。
屋外狂风大作，树枝摇曳……
“无忆啊！出去瞧瞧，是不是快变天了？”
我拖着发麻的双腿艰难的站了起来，去窗口探了探，回头作揖道：“是变天了，今晚三更恐有大雨将临。”
师尊意味深长的长吁一声，“是变天了，这白子国的天也快要变上一变了。”
我心下惶恐，忙问：“师尊这是何意？”
师尊侧卧在榻上，“前几日，观了观星图，月食双星，东面太白星光芒极盛……”
我闻言，连忙再去窗口一观星图，虽然乌云闭月，但不难追其星位，火、土双星皆被胧月掩盖，而东方的太白星光芒十分强盛……此项星图征兆，在不久的将来，必将有杀戮之祸，叛乱频生。
太白强，国有乱。
“师尊可有良策？”
“是有一计。我这儿有一个锦囊谶言，你将它交予宫鸣，借助小普陀的盛名，将此谶言公诸于世，日后必有良策。”说着，颤巍巍的从袖袋里掏出一个朴实无华的布衣锦囊递给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慧座之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