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日常之女鬼小翠》鸿飞浪里小白龙

8、第八天 过往 洞穴内

　　洞穴内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滴落时发出“嗒、嗒”的轻响。
　　青黛率先飘入洞内，落地无声。
　　她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石壁，静静倚靠着，大红嫁衣在昏暗之中鲜艳夺目。
　　阿桃回顾四周走走看看。
　　小翠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黑暗之中每一次水珠滴落，都能让小翠浑身一颤。
　　她回忆起方才殿堂之上的黑山老妖——那巨大的黑色老鼠。
　　阿桃看见小翠害怕的样子说道：“别害怕。”轻轻拍了拍小翠的后背“既然将我们安置在此，短时间内便不会伤我们性命。如今我们是安全的。”
　　青黛目光平静地扫过小翠和阿桃，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怕也无用，从踏出兰若寺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早已没有回头路。要么取到妖丹回去复命，要么永远留在这黑山。”
　　小翠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她想阿豆了。
　　那个曾经软糯依赖她的阿豆，如今已经褪去稚气，变得坚韧懂事。
　　阿豆说会等她回去，她也答应过阿豆，一定要回去。
　　“我……害怕……我想兰若寺了，我想阿豆。”小翠声音哽咽“以前在寺里，无论我多害怕，只要阿豆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安心。如今她不在，我心里空落落的。”
　　阿桃叹了口气，还好是她来要是兰儿和紫心还不得气死。
　　一个窝囊害怕一个噎死人不偿命。
　　得了还得是她。
　　“小翠，我知道你怕。”阿桃轻声道，“我们谁不怕呢？青黛不怕吗？我不怕吗？只是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是黑山，我们三个若是自乱阵脚，不用黑山老妖动手，我们自己便先垮了。”
　　青黛沉默片刻，缓缓移开目光，望向洞穴深处的黑暗，许久才淡淡开口：“我早已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洞穴内瞬间安静下来。
　　水珠滴落的声音愈发清晰，三人各怀心事，沉默蔓延开来。
　　小翠吸了吸鼻子说道：“青黛你真的不害怕吗？嫁给它……”
　　青黛嗤笑：“人比妖魔鬼怪更可怕，我人都嫁过还怕什么？”
　　什么，青黛嫁过人！
　　小翠和阿桃惊讶对视。
　　“什么，青黛你嫁过人！嫁给谁……”小翠大为震惊。
　　“嫁给过一个畜牲不如的东西。”青黛回答道。
　　气氛又沉默了。
　　阿桃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怀念：“其实，我也嫁过人。”
　　“你们都嫁过人，那我嫁过嘛？”小翠茫然地摇了摇头，又赶紧点了点头。
　　应该是嫁过吧！
　　青黛也转过目光，静静看着阿桃，眼中难得泛起一丝惊讶。
　　阿桃轻轻笑了笑：“我生前是个童养媳。家境贫寒孩子很多加上我一共有6个孩子。娘是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很美就是疯疯癫癫的。爹要给娘治病卖了哥哥姐姐，最后娘死了爹生病了养不起我，便在我十岁那年，把我送到了镇上的大户人家，王家做童养媳。”
　　小翠难以想象阿桃姐姐居然有这样的过去连忙问道：“然后……阿桃姐姐”
　　“我的小夫君，那时候才3岁是个虎头虎脑最爱调皮捣蛋的小胖子。”阿桃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冰冷的洞穴仿佛都被这一丝暖意融化。
　　“府上的人都被他欺负过，可是他从来不欺负我因为我是他的大媳妇儿。有一年回乡祭祖在村里呆了好些日子，村里的顽童欺负我，说我是童养媳日后要被嫌弃下堂没有人要的老女人，我的小夫君就拎着一根小木棍冲上去，哪怕被人推倒在地，也会仰着小脸瞪着对方，喊着不准欺负我大媳妇儿。”阿桃笑出眼泪“我的公婆对我也很好，从不让我干活，每日陪着小夫君吃喝玩乐就好那是我最幸福快乐的日子。”
　　小翠听着入迷阿桃姐姐真幸福可是为什么她又会变成鬼被姥姥抓去兰若寺呢？
　　“小夫君他最爱黏着我，我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一口一个大媳妇儿。我喜欢吃桃子他上学回来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啊？”小翠问。
　　“王宜桃。”阿桃说：“真难听可是我很喜欢。”
　　“应该是取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的意思。”青黛答道。
　　“从那之后他叫我阿桃媳妇儿，明明比我小可是老摆夫君架子。”说到此处，阿桃的声音微微哽咽，眼中泛起泪光。
　　“后来呢？”小翠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阿桃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夫君九岁那年闹饥荒了，饿殍遍野，镇里的粮食被乱兵抢光了。我们躲去村里结果流民冲进村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们要抢家里仅剩的一点口粮。还要对公婆动手，小夫君要冲上去和流民拼命。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扑上去挡在婆婆和小夫君身前。流民有刀他们挥刀砍来，我只觉得浑身剧痛，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婆婆和小夫君痛抱着我痛哭。”
　　小翠这时已经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公婆和小夫君怎么样了。”
　　青黛有些羡慕的说到：“死的干净真好。”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悔恨“该我了。我生前，是江南白家的独女，爹娘疼爱，家世优渥，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那时的我，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间险恶，更不懂人心叵测。”
　　“及笄之年，我遇上了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温文尔雅，才华横溢，我们一见倾心，私定终身。我以为自己遇上了良人。”
　　说到此处，青黛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恨意。
　　“我真是傻，傻得无可救药。”青黛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爹娘反对我们在一起，说他出身贫寒，心术不正。我被情爱蒙蔽了双眼，不顾爹娘阻拦，不顾家族名誉，收拾细软，与他私奔。”
　　“我以为自己是在追求真爱，以为自己勇敢无畏，却不知，我只是一头撞进了他精心编织的陷阱。”
　　“在狭小的船上和他穿着红衣成亲。他对我百般呵护，甜言蜜语，让我愈发深信不疑。直到抵达京城前夕，他灌醉了我。等我醒来时，身处青楼之中，他卖了我。”
　　青黛一字一顿，字字泣血，“那个对我说尽了海誓山盟、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子，把我卖入了青楼。”
　　阿桃和小翠难以想象青黛居然有这样悲惨的过去。
　　“我不堪受辱，一头撞在了青楼的石柱上，血溅当场，可惜没有死。被救了回来受尽折磨在青楼。”
　　“我又被卖给了一个老太监被打死扔去乱葬岗。”
　　“我死后，魂魄不散，满心都是怨恨。我恨他的薄情寡义，恨自己的识人不清，恨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姥姥便将我带回兰若寺。”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白静莲，只有兰若寺无心无情的女鬼青黛。”青黛闭上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情爱于我而言，不过是穿肠毒药，是灭顶之灾。我不再信任何人，不再信任何情意，心死了，便什么都不怕了。此次前来黑山，无论是死是活，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人生啊无偿啊！阿桃心中亦是唏嘘不已。
　　阿桃她年少虽苦，至少拥有过短暂的温暖，拥有过真心待她的公婆与小夫君。
　　小翠成日胆战心惊窝囊害怕可是她有阿豆陪她，前尘往事她也不记得也是好事。
　　而青黛，却为了一个男子抛弃父母家族和人私奔结果被自己倾尽所有去爱的人，狠狠推入地狱，连一丝一毫的温暖，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小翠，你不记得自己的事是一件美事。”青黛平复心情道。
　　阿桃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看向蜷缩在角落的小翠，声音温柔，“是啊，不记得多好。”
　　“是嘛？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叫小翠。”小翠声音颤抖，泪水不停地落下，“我醒来的时候，在乱葬岗然后被姥姥抓去兰若寺了。”
　　可是我想知道我是谁，自己从哪里来，自己是怎么死的，我的父母健在吗？我是不是嫁过人我的夫君会想起我吗？
　　“我没有阿桃姐姐的温暖回忆，也没有青黛姐姐的刻骨恨意。我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去，没有念想，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变成一只鬼，都不知道。”
　　“我胆小，懦弱，没用，兰儿姐姐总说我不成器，说我鬼没有鬼样。我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怕黑，怕妖，怕血腥，怕一切可怕的东西。若不是阿豆，我或许早就撑不下去了。”
　　“阿豆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念想。”小翠紧紧攥着衣襟，泪水模糊了双眼，“她以前总黏着我，喊我姐姐，依赖我。如今她在姥姥身边不知道怎么样，她在等我回去。我答应过她，一定会回去，所以我不能死，我必须活着回去见她。”
　　“你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不记得自己的过往，可你记得阿豆，这就够了。”青黛难得安慰的语气。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阿豆了。”小翠回答。
　　洞穴内，三个身世各异、命运凄惨的女鬼在阴冷潮湿的洞穴之中，诉说着各自的生前事。
　　阿桃为护亲人而死，心中藏着一抹温暖的执念；青黛为情所伤而亡，心中只剩无尽的寒意与恨意；小翠忘却前尘，懵懂无知，心中唯有一个小小的阿豆，支撑着她活下去。
　　她们皆是红尘之中的失意客，皆是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花朵。
　　生前，她们身不由己，死于非命。
　　死后，她们沦为树妖姥姥的提线木偶。
　　依旧身不由己。
　　如今被姥姥派往黑山，接近老妖，盗取妖丹。真是命运波折。
　　“好了，不说这些了。”阿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涩“往事已矣，再多悲伤，再多怨恨，都改变不了如今的处境。我们如今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青黛，你容貌酷似小倩，是我们接近黑山老妖的关键。你只需稳住他，让他对你放下戒心即可，不必勉强自己。”
　　“小翠，你别怕，有我和青黛在，定会护你周全。你只需乖乖待在我们身边，不要乱跑，不要多言，更不要暴露我们的目的。”
　　“黑山老妖虽残暴，却对小倩执念极深，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阿桃眼神锐利，目光坚定，“我们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活着拿到妖丹，活着离开黑山，活着回到兰若寺。”
　　青黛看向阿桃，又看了看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的小翠，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洞外，黑山之巅。
　　黑山老妖摸着肚子，脑海之中，反复浮现着那张与小倩重合的脸，思念与执念，如同藤蔓一般，疯狂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