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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8章 赌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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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李执还剩三两银子。
张礼拿指节敲了敲桌沿:“走不走?再晚,家里该找了。”
这话若早半个时辰说,李执兴许就走了。可眼前那堆原本属于他的碎银,刚被对面的人一把拢过去,连他新婚收的那枚小银锭也在其中。银锭底下有个浅浅的喜字,他看得分明。
他伸手按住最后三两:“再来一把。”
昨夜张礼使人送来一只虫罐,说新得了好虫,请他过去瞧。李执坐在屋里憋闷,原只想绕去街口茶楼坐坐,到了地方,张礼却说朋友都在蒋家的赌坊。有人迎他,有人让座,连一句“新郎官来得迟”都说得热热闹闹。他便把父亲要他今夜留家的话压到脑后。
最初只押几钱,赢了两回,桌边人人道贺。后来输赢越大,他反而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答应加注的。
“李兄,三两太少了。”对面的人笑道,“上一把便是五两。”
李执摸向腰间,荷包已经空了。张礼正在喝茶,他瞥过去,张礼放下茶盏,摊摊手:“我今日出门急,没带。若肯记账,我自然替你作保。”
墨砚站在后头,急道:“少爷,老爷说过,外头的借据不能签。”
墨砚半夜找过来时,便抱怨过在正房扑了个空,又寻了好几处。一开始李执还嫌他啰嗦,如今听到借据两个字,手终于停住。
桌边有人取笑:“三两也要回去问爹?”
李执把外袍脱下来,往椅背一搭:“这件总够了。”
墨砚上前拦,被他推开手。那张写好银数的借据就在肘边,他却仍不肯碰。
赌坊伙计把外袍展开,摸过衣料,开价低得可怜。李执本想骂,旁边一人已把骰盅推来。他攥了攥指头,又去解内衫。衣带绕了个死结,他越急越解不开,索性用力一扯,丝线绷断了。他将那件细棉衫脱下来,一同丢过去。
“成不成?”
“成。”
墨砚仍不肯放手,伙计将衣裳从他臂间抽走,挤开他,催着李执快些落定。骰盅已经放到桌心,周围的人都在等。李执伸手把银子推过去,听见墨砚喊了一声,仍没有收回手。
最后一把开出,他输了。
那枚带喜字的银锭也被收进了对面的荷包。方才还劝他押钱的人已经伸手催下一局,谁也没再叫他新郎官。
赌桌另一头响起一阵叫好声,张礼已经站了起来。李执伸手抓他衣袖:“借件衣裳。”
张礼抽出袖子,笑得有些勉强:“我也没多的。叫你小厮回去拿便是。”
不远处一个穿褐衣的管事招了招手,张礼立刻走过去,两人站在屏风旁低声说话。李执听不见内容,只看见管事把一张单子往袖里收,张礼回头向自己这边望了一眼。
他忽然没了开口再借的兴致,回头叫墨砚去府里取衣裳,只说自己在后门等,不许惊动父母。墨砚站了一瞬,直到他又催,才抱着空荷包出了门。
有伙计递给他一件粗布短衫,说拿回去便是,不必还。衣裳上有烟熏味,肩头还补过一块。李执没接,赤着上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到街口,他又后悔了。早起挑菜的人正从巷前经过,目光一转便落到他身上。他只得退回暗处,抱着手臂等墨砚。
等了半晌没等到,他想到一会儿来接自己的可能还有父亲,索性转进另一条巷子。
*
许念安正对着厨房的领用单,管家便来了。
“少夫人,少爷在赌坊输了银子,眼下还没回来。夫人已遣人出去找。”
她抬头:“欠了多少?”
管家一怔:“倒没听说欠,只说衣裳也输了。”
“可签借据?拿府里的东西作抵押没有?”
“还没问着。”
许念安把笔放下。昨夜李执肯为闯门说一声唐突,方才那点好印象还没放稳,新的祸事就到了。她没有工夫琢磨他究竟是好是坏,先得弄明白会不会有人拿着欠据上门。
来投亲那一路,她曾在借住的客栈听一对夫妻隔墙吵钱。男子说只差一点便能翻本,妇人反复问的是孩子明天吃什么。后来如何,她不知道,只记得那个“再赌一次”隔着薄墙说了许多遍。
字据里写明不替李执担赌债,也拦不住旁人先来李家讨,更不能让她一个刚入门的人把整座宅子划出一半,独自过日子。
“墨砚呢?”
“去给少爷送衣裳了。”
“他总要拿衣裳,问门房走哪条路,比满街找容易些。”
管家应下,转身叫人去问。许念安带着红兰去正院,路上先把早晨的领用单交还厨房。她请厨娘在余下两笔旁各压一张纸签,约好明日再核,才继续往正院走。
金氏见她来,先说:“这回竟连你父亲的话都不听了。”
“父亲知道了?”
“他一早出门会旧友,随后去陈家吃酒。我已叫人送信去,免得又从外人口中听来。”
金氏说着,揉了揉额角。许念安坐在她下首,将方才问管家的两件事重说了一遍。听见借据,金氏的手停了,立刻叫取账房备用的纸,等墨砚回来便记。
不多时,墨砚果然被带回来。他手里还抱着一件袍子,进门就跪下,说都是自己没能拦住少爷。
“起来说。”许念安道,“让你一个人拦住他,本就办不到。现在要知道他把什么交出去了。”
墨砚望向金氏,得了点头才起身,抱着衣裳说出赌坊名字,又将昨夜几次加注、今晨脱衣的事说了。
“有一张借据拿出来,少爷没签。银子是他随身带的,后来剩下三两,我亲眼看见他押上去了。”
“总共多少?”金氏问。
“我赶到前不知道。少爷输急了,说今日带出来十六两,如今只剩三两,我记得真切。”
金氏闭了闭眼。许念安问:“两件衣裳,你都看见押上去了?”
“都看见了。少爷先脱外袍,后来连里头那件也扯了。”
许念安落下笔,十六两后头却留着“大约”二字。墨砚赶到以前的银钱,他没亲眼数过,得等李执回来认;赌坊有没有留别张欠据,也还不能只凭墨砚一句话就放心。
“谁带他去的?”
“张公子。少爷本说去看虫,后来……”
墨砚讲到自己在场那段工夫,张礼劝了两次再押,自己却一文未下;又讲到最后借衣裳也没借成,声音慢慢低下去。他又提起屏风旁那位褐衣管事,说张礼过去同他说了好一会话,自己却听不见内容。取衣返回后,他依约去了赌坊后门,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李执,才向伙计打听,知道少爷已独自离开,连去向也没留下。
许念安把“张礼未下注”记在纸边。笔尖悬了一会,又将墨砚所说的屏风与管事记了下来。
她指着纸问:“那位褐衣管事,你认得?”
“见过,姓蒋。张公子与他说话,倒很熟。”
“去之前知道他们相熟吗?”
墨砚摇头。
金氏听到此处,冷笑了一声:“虫是他送的,地方是他带的,人也是他认得的。倒叫我们执儿去做了东道。”
“这几件事值得问清。”许念安道,“可夫君连衣裳都肯脱了下注,单把张公子拦在门外,也管不住下一回。”
金氏望向她,良久才叹道:“我知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比骂一句孽子艰难得多。许念安没有接着劝,只把纸推到她面前,等她拿主意。
金氏叫管家进来,先吩咐去赌坊核实借据、银数与衣物,须带两个人一起去,不许吵闹,更不许见一张纸就替少爷认账。再叫人在去城外庄子的路口等着,李执身上没钱,熟识能落脚的去处也就那些。
最后,她取出一张帖子。
“邀张家夫人三日后过来。赏花是一回事,孩子们这份交情,也该说一说。”
管家问张公子若来找少爷,是否照常迎进来。
金氏将帖子压平:“先请他回去。这桩事没问明,往后他送来的虫罐、请帖,先交我看,不许悄悄塞进去。”
墨砚抱着那件没送到的袍子,终于抬了一下头。
许念安看见,添了一句:“今日问你这些,是我和母亲的意思。少爷回来,得让他知道,不能叫你担一个背主的名声。”
金氏点头:“我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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