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 ...
-
鸽弄的第一声鸡啼是从三婶家后院起来的。天空几乎全黑着，只东方尽头，浓云后面，透露出一线红光，隐羞着，静待着，很乖着。可是整整一条里弄的小畜牲们却不安分了，自从有了那声领叫后，葛大爷家的小公鸡也扯开稚嫩的嗓子一试初啼，姜记跌打馆里鸡笼罩子下的小母鸡们咕咕聒噪着，扭动身体撞着笼壁。不过，屋里头熟睡的人们已经习惯了，便也听不见了。只巷尾最后一家，门儿发出很浅的吱嘎声，慢慢开了，颤颤巍巍走出一个倒夜香的老婆婆，弓腰弯背尚未跨出门槛，先用那只老手抹抹脸皮，去掉一份凉意，摩搓着生热了，这才慢吞吞走来。婆婆眼睛半瞎着，在暗黑里却能适应自如，婆婆子孙散去一个人独住着，应该是安享晚年的年纪，却不得不谋生劳作，婆婆和这条巷子所有人一样，贫困艰难，却因为身上的异味而被整条巷子的人避讳。所以，一样的——人处在何种环境里，不管是富贵的还是卑贱的，不管是华丽的还是下流的，就是同一种类型的人还会彼此区分出等级，富贵的看不起稍稍不富贵的，贫贱的看不起更贫贱的。人觉着，体会到他人的悲剧才能有心思演绎好自己的喜剧。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易感着也是最冷酷着的动物。
鸡鸣渐灭，倒夜香的老婆婆，背影在晨雾寥寥里越走越远。巷外头的外头，大马路上，有人在“刷刷刷”地洒扫道路。巷子口，一个男人吃力地搬着一口大锅，移动一寸，再一寸，尽量放在醒目的位置。他的肩头搭着一条冷毛巾，毛巾本身并不白净，可是周围蒙蒙着，老板不在意，相信待会儿的食客也不会在意，过往匆匆，随便解决了早饭便是一天使劲的时候了。男人拿这块抹布将锅底一抹再抹，站直了，抬着更深黑的袖子擦擦汗，稍感轻松，吸了口这时候还没有变混浊的空气，转身进店铺拿昨天，不，是前天，大前天，哦，已经用了近一个月的剩油，还有他早在昨晚和好的，在这种气候里已经隔夜得有点微酸的面粉团子。男人进去，旁边的旁边，门栅栏一扇接一扇地打开，慢慢地走出各式各样的百姓，不理身外地做着自己的准备工作，然后等着晨曦展开的一瞬间，眨着浮肿的眼睛，用笑将瘦削的脸颊撑得饱满一些，扮演好小摊小贩的角色。
“豆浆嘞！”
“油条啊油条！”
“来了来了，烘山芋呦！”
淡黄豆浆、细长油条、香喷山芋、韭菜锅贴、薄汤白粥、金黄萝卜饼、红汤光面、花生拌面、辣酱面、三鲜面、双菇烩笋面、姜丝面、老式面、鸭屯鸭肝面、牛肉面、骨头面、番茄凉面、鸡丝胡萝卜面、青菜肉丸面、大肠面、红烧煎鱼面、砂锅馄饨、牛肉粉丝、鸭血粉丝、猪肉烧卖、千层油糕、太白拉糕、绿豆糕、赤豆糕、三鲜豆皮，牛筋百叶汤，五香茶叶蛋、粢饭团、素包子、肉包子、芝麻灌汤包、生煎小馒头……
鸽弄的早晨正式开始了，闸北的早晨开始了，上海滩的早晨开始了。
姜芷蘅将大门打开，一脚跨在门槛外，拿起那条粗长的大辫子，将尾端最后几节编好，用红绳子仔细绑好，重新回到门里头，拿着一把竹帚来扫阶石。就见急急匆匆过来一个老大爷，一手捂着一个肩膀子，“姑娘，姜记跌打馆……”
姜胜打今天大清早开始就非常得意，多少年了，跌打馆从未碰着这样早时辰的头支生意。女儿把那个受伤的老大爷接进来时，姜胜正嚼着一个烧饼喝着一碗酽茶。老大爷出口就大大称赞他们的跌打酒，说是冲着这个名头来的。姜胜便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了，“那是那是，您呐就算找遍整个上海滩，也找不到第二家像我们的祖传跌打酒那么耐用的。”老大爷解开衣衫，露出红肿的肩膀，姜胜抛了油饼，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倒了一些在手掌，嘴凑上去“噗噗”两下，然后恰力地摁到老大爷肩头。老大爷竖着大拇指，道谢着走了。芷蘅开始收拾屋子，瞧着墙头愣了一会儿，听听隔壁的声音，低头笑了笑。今天日头出得好，她抱着她爹床上的毯子往院子里去晒，这时候，又是冲冲忙忙地过来一个人。这位中年男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了芷蘅，“姑娘，这是姜记跌打馆吧……”芷蘅怔怔着，真有些糊涂了。整整一个上午，跌打馆接了十来宗生意。姜胜是笑得合不拢嘴，一口黄板牙咧咧着直呼时来运转，拿着几个空药酒瓶，捏来捏去地看，以往怎么就没发现它们这么宝贝呢！芷蘅几次欲言又止，“爹，我看这事儿……”“嗯，什么？”姜胜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沉默深思，唔吱唔吱地坐去桌旁喝老酒了。芷蘅上市场买菜，给隔壁那三个爷们带了一斤青菜，半块五花肉，去敲端木家的门，好久都没人答应，怕是端木大叔去拉车了，平康去上学了，平安去码头上工了。芷蘅抿嘴笑笑，返回来，晚上再去给他们吧。就这么一转身——
芷蘅站在石阶上看到巷口，靠墙打地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蹲坐在地，车把子朝下闲歇着，可是，车篷却往上翻罩着，严严实实。
这表明，车上有客。
有客却不走，在这么僻静的地方待着……
芷蘅身子仰后再仰后，想看清车座里面。
但是她只约略看到车踏板上留着的一双脚。
一双白色主打黑色衬边的时髦皮鞋。
一动不动，一动不动。
突然，鞋边掉落了一小撮烟灰。
车篷里淡淡袅袅飘出来一缕烟。
风吹过，推着那烟往芷蘅这边来。半路上，烟断了。
散了，渺了，将古怪送去蓝天晴色里了……
晚上打灯的时候，芷蘅拎着篮子又去敲隔壁的门，里头悄悄静静，还是没人。芷蘅郁郁忧忧地回来，“怎么了，那三个人……”她将门带上，并未放下栓子，帮老爹摆饭，两人正吃着，突然，“哐哐哐”，一阵凶狠的砸门声，“开门！开门！”芷蘅要走过去，门就已经等不及地被撞开了，很重地碰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嘎嘎忸忸地动。一大帮人，叉腰的叉腰，拧眉的拧眉，挤推的挤推，列列排开往门槛处一站，虎视眈眈恶意茕茕地看着里面。芷蘅这才注意到，来者都是这一天里看病的人，早觉得生意好得简直稀奇古怪了，这么说……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大伙儿来把这家买卖假药、坑害百姓的跌打馆给砸了！”
“等等，等等！怎么了，怎么回事！”
那个头支生意的老大爷从人群里走出来，不，是像青蛙似的跳到芷蘅和姜胜面前，胳膊轮转自如，根本看不出头前受伤的样子，“我啊，用了你们的假药，更疼了！什么鬼东西！”
“这不是鬼东西……”姜胜懵住了，委委怯怯道，“是祖传的……”
“少废话！大伙儿，砸了！”
栓板踩断，盛着药草的圆扁倾倒，一张一张被踢开，架子散地，木头支棱乱飞。人如虎如狼，如狗如豺。天上的月隐，云惊，星颤，风没了章法地狂跑，帮着逞能，帮着欺善，帮着火上添油。靠墙的杨树沙沙作响，枝条招摇，有纷纷片片的叶掉在树根圈子里，无声无息。越过青瓦楞，别处飘来的白色小花，受了震动，吓呆着藏到了芷蘅的肩后，露出小小天真的眼睛，不解地看，嘘，嘘，人，别这么粗鲁……
“这是我家的祖传药酒，里面有草乌，虎骨，红花，金铁锁……”
姜胜胡子糟糕，脸色晦暗，老腿儿急跺，抓着半个碎瓶子还在解释。
芷蘅比她爹冷静，对冲过来的两个健壮小伙，扭腰闪躲，绕到背后，两拳同出，把他们推倒在地。再是一下腾挪跳跃，手儿一抄，把个老爷们撂下了。唔唔的声音，似乎不是找碴儿的一方，芷蘅回头，惊看到姜胜被暗处一人扔飞过来的一片碎瓷打到，额头顿时血流如注。“爹！”芷蘅一慌，肩头就挨到重重的一记，那只手一时使不上力，狼狈着滚到地上，她爹的身边，“爹，您怎样，怎样啊！”“嗷，嗷，这不是鬼东西，不是鬼东西……”药酒是她爹的骄傲，此刻的老江湖把子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委顿摇头，手足无措。那帮人停止了翻、砸、扔、闹，聚拢到一起，在月光下，凛凛恨恨地看着父女俩，定有个带头人，只听一声喊，“走！”留给父女一院的破败，那群狗娘养的，来去如风地消失了。
芷蘅扶父亲进屋，打水擦洗伤口，上药，服侍老泪纵横的父亲上铺睡觉。
她自己踅来院子里，夏夜里感到不正常的冷。
她看一看满地狼藉，咬咬唇，磨磨牙。
不明白，不甘心。
她走到门口，地上有半个月亮圈子，一泻而静，不远处的虾湾里冒出咕咕的蛙鸣，在人声不闻的夜晚里听来，竟是格外一份吵，荷塘上起来的风，拧着萍草的清香，来给她擦去额头细细灼烧的汗。她睁着不大的眼睛，努力去看端木家的门有没有一丝动静，这个高长的东西同样掉下高长的影子，冷冷的漠漠的盯着她。她终于落下了懦弱的泪，勉强抬起带着残伤的手，轻轻拍了拍，加了两分力地拍了拍，加了五分力地拍了拍，用上十足力地开始打，胡乱地不顾自己疼痛地不停地打。
“端木大叔，平康，开开门呀！”
“平安，平康，你们去哪里了！”
“我……知不知道我……”
只有巷口树杈上的老鸦知道她，“呱——”，突然难听地叫了一声，尖锐而残酷，划破墨色的夜空，飞去了。
她心口一惊，倏地回头。
深影丛丛里，翘出一根树枝，枝头的独脚乌鸦，嘎嘎扭着脖子，生硬歌唱，一副亮亮森森的眼睛看过来。
她不由自主抚着胸口。
不搭路灯的瘦巷里，不舍得偷泻出一丝一毫灯光的土墙边，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篷张开，车把点地，车夫闲坐。
突然车座里“嗤嗤”一记笑，什么人拿那双长头皮鞋踢着车夫的肩膀，车夫打了一个激灵，从地上起来，拉动车子开始跑了。
那双脚——
一只翘起搭到另一膝上。
车子过去了，原来的地方，半空里飘留着一星红光。
烟头一点未烬的火焰，摇啊摇，飘啊飘，碰到石板地上，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