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更】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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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塔茜推测得完全没错。
贝纳尔的确有一位矮人亲友。
他甚至就是被对方抚养长大的。
哈洛鲁大陆上每天都会出现无数弃婴：贵族与各位体面人的私生子，欢馆女人生下的孩子，私奔后又反悔的孽果，穷苦人家无法喂养的负担……
贝纳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属于哪种，但他知道自己非常走运。被遗弃之后没过多久，就被人捡到并好心养大。
矮人这类‘其他种族生物’向来在哈洛鲁大陆上不受欢迎。如果通过某种官方途径进入哈洛鲁大陆，他们倒也可以拥有崇高的地位。
可如果是私自潜入后被发现——他们可能会被教会派人强行驱逐；如果是那些没有强大战斗力，所属种族也不会给予庇护的生物，甚至还会直接沦为奴隶。
否则在许多年前，王室与法师塔又怎么能找到那么多‘自愿的’兽人，为他们培育繁殖‘半血种’这种蕴含着他们无上野心的生物。
当然是那些被迫自愿的奴隶们。
所以在贝纳尔有记忆起，他们就在大陆上四处游荡。小心隐藏着身份，为了防止被发现，他们永远只在每座城市落脚极短时间，很快便会辗转到下一座城市。
也许是被这种成长经历所影响，贝纳尔后来成为了一名游猎者。
这一身份为他们隐藏秘密提供了更大的便利。
毕竟谁都知道，游猎者居无定所，只要有钱拿，他们能闯入充满亡灵的深渊。
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们过得还算安稳。
……这是他们第一次被发现。
贝纳尔啐了一口，忍着骂骂咧咧的冲动，放缓声音对马车内说，“肯定是我在买药的时候太急了，所以才会被那群家伙发现了。”
按照丝塔茜殿下的吩咐，他在每次售卖魔兽时都极为小心，不透露自己的身份，也绝不透露魔兽来源何处。每卖出两匹魔兽就要从头到脚更换一遍新装备，哪怕是最不起眼的小配饰都不能重复，决不能被看出破绽。
这点他完成得很好，毕竟贝纳尔可不想丢掉这份拿钱多又有好上司的工作。
但是同为游猎者，他难免会被其他同行盯上，一被这种毒蛇般的家伙盯上——啧！
那家伙竟然通过‘他最近出入黑市买魔药的频率变高了’，而猜测贝纳尔发了笔横财。甚至还偷偷翻看了魔药渣，猜测他是私藏了一个其他种族的魔法生物。
幸好那家伙没猜到实情，还以为他是学着体面人那样饲养了只宠物，想以此狠狠敲他一笔来封口守住秘密。
哈。如果想要三人同时守住秘密，那必须要其中两人死掉。
付出第一笔钱之后，很快就会有第二笔。直到把贝纳尔掏空，或把贝纳尔逼疯。
所以贝纳尔没答应他，在他拒绝并摔门离去的时候，还听到那家伙语气笃定的嘲笑声，“我等着你后悔！”
“冬天马上就要来了，没有任何一座城镇会愿意接受新游猎者。更何况即便找最近的一座城市，你也起码要走上半个月才能抵达，如果不继续留在艾尔小镇，你可就只能去欧兰城度过余生了！”
“啧啧，多么可怜而短暂的余生啊！保佑你别在路上就因荒凉而活活饿死，也保佑你别在神弃之地被魔兽拆骨食肉！”
比毒蛇与恶狗更可怕的人类。
在心中疯狂谩骂着那家伙，贝纳尔加快了赶路的速度。
一定要在对方发现自己消失前赶到欧兰城……
祈祷那位大人，能够庇护他吧。
然而当马车接近了贝纳尔印象之中‘欧兰城’的位置之后，他却惊骇到无法继续挥动鞭子。
他看到了什么？
一堵高大而厚实的城墙？
“这怎么可能？”贝纳尔忍不住跳下马车，凑到城墙前抬手摸了摸，“明明我才离开了几天啊？！”
这不可能，他肯定是在做梦。
哪怕是一百个矮人组成的工匠队，也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就修建出这么雄伟的城墙啊？
贝纳尔暗中用力拧了几下自己的手臂，痛感无比真实。
“原来梦里也会感到疼啊……”
正当他低声感叹的时候，他又听到周围路过的欧兰人对自己打招呼，“猎人先生？您这次回来得真快啊。”
贝纳尔看看他，继续感叹：“原来梦里还能有这么细节的剧情啊……”
直到马车内响起的声音惊醒了恍惚中的贝纳尔。
“那座城墙的质地——”好奇怪。即便以矮人的眼光打量，竟然完全看不出来是由什么材料修建而成的，也无法看出这堵墙是被如何固定起来的，没有任何灰浆与沙土做辅料，它们瞧着就像是本为一体的整体。
“原来真的不是做梦吗。”
带着这种无法置信的震撼，贝纳尔艰难地继续赶车。
那两扇看起来就无比沉重的城门还没被放下，贝纳尔仰头盯着它们看了许久，还没来得及回神，就又被马车所驶过的平坦道路所再次震撼。
“怎么会有这么平整的道路？马车行驶过去的时候就像是在飞，路上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贝纳尔本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洗涤灵魂的惊骇事件之后，他已经可以做到平静自如地接受欧兰城的一切神奇之处。
不。
他错了。
这座城市总能让他的灵魂接受宛若新生的震撼。
经过了高耸的城墙与平坦道路，贝纳尔以一种全新的惊奇视角看着这片土地。
农间已经有发芽生长出来的大地果实，鸡舍内的鸡群们正斗志昂扬地跟在那只宠物鸡身后‘散步’，时不时有欧兰人抬手向他问好——
贝纳尔原本愤怒不安的心情，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哈。
那家伙诅咒他要在欧兰城度过余生。
但‘在欧兰城生活’，可绝不是一句诅咒。
这甚至听起来像场美梦。
在被潘妮带到领主大厅之后，贝纳尔立刻俯身跪地，以最虔诚的姿势继续向丝塔茜诉说，“大人，请您允许我向您祈求庇护。”
“我。”
“以及我的养母，已经无处安身。”
他低声讲述起自己在艾尔小镇的糟糕经历。
而此时，站在他身后身材极为袖珍的矮人掀开黑袍，也向丝塔茜郑重行礼，“领主大人。”
她抬起头，用苍老而睿智的眼神看向丝塔茜，“愿您日安，我是贝蒂。”
这竟然是一位，极其少见的女性矮人。
埃图斯露出有些无法接受的表情，小声对里修斯嘀咕，“矮人难道不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吗？！”
那些奴隶商们在推销商品时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啊！没有女性矮人！
与精灵相似的尖耳微微一动，贝蒂立刻捕捉到了这句议论，她看着两个半血种笑笑，“女性矮人人数很少，也很少会外出。”
她们还会特意将自己打扮得与男性矮人一样，所以外族根本无法看出她们的性别。
至于她？哦。她可不像打扮得像谁。她就想穿自己喜欢的。
“啊，”埃图斯挪动开目光，在丝塔茜视线示意之下，他不太熟练地向贝蒂道歉，“抱歉。”
她教过的，不要随意议论他人。
这句话，让贝蒂更加新奇地看了看这两个被照料得很好的半血种。
贝纳尔之前就对她说过，他最近在为谁做事。
一位很神奇的公主殿下。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但却不是为了‘光明神的神谕’，也不是为了‘向王室表示忠诚’——嘶，明明每个贵族都该有这样一句口头禅才对啊！
可丝塔茜殿下的忙碌与辛苦似乎与那些宏伟的大目标无关，而只是为了：赚钱？
或者更直白点：为了让领地变得更好，让领民们活得更好。
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
不过贝纳尔很喜欢跟着她混，毕竟她格外从不克扣工钱，甚至能让他经常有种‘我也能做个被尊敬的人’恍惚错觉。
贝蒂并没有完全相信那些描述，不过这两个半血种的表现与状态，就足够向她再次强调：那位人类小姐，确实与众不同。
听着贝纳尔讲完他们的经历，贝蒂开口补充，“大人。除了这些，我还想向您讲述，我离开故土在哈洛鲁大陆上流浪的原因。”
“二十年前。您的父亲，现任的哈洛鲁国王，曾多次向矮人族购买大量武器。”
不过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领主而已。
制作武器的矮人，最清楚武器能够做到什么。
所以为了规避‘参与人类政治斗争’这种风险，在几次交易结束之后，矮人族拒绝了继续与对方做买卖。
“结果你们没有想到，他居然赢了。”听到这里，丝塔茜已经猜到了后续会发生什么。
她用手指撑着下巴继续说，“所以他即位之后，向矮人族问责了？”
丝塔茜甚至都能够想象得出来，那个男人脸色因暴怒而露出的青筋，以及他的口气‘是你们的愚蠢，让我无法以最快的速度贯彻光明神的神谕！你们玷污了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耀！’
贝蒂抬头很深地看了一眼丝塔茜。她赌得没错，这位殿下可没有外界传说中那么娇弱可怜。
“大人，这世上每一只乌鸦都长着黑色羽毛，”贝蒂笑了笑，可惜嘴角发苦，“在您说的那些事情发生之前，为了向您的父亲表示愧疚，我们的首领就先交出了我们一家。”
矮人族可从未拒绝过人类国王的交易。
明明是掌管了铸造事宜的管事一家，掌握了点小权力就擅自做主，才耽误了人类国王的伟大事业。
那么接下来，即便贝蒂不再继续说，所有人也都能猜得到，他们那家人会接受怎样的惩罚。
“我很幸运，在刚到哈洛鲁大陆时就逃了出来。”
正在交接的两方势力也都没有在意这个消失的女性矮人。
尤其是那些人类士兵。
对，他们的反应就像几乎所有人类那样，‘原来还有女性矮人？’
在知晓女性矮人并不美丽、也不优雅之后，人类士兵们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如果是能够锻造锋利兵器与结实铠甲的男性矮人，他们可能还会追上去。
可说不定女性矮人连锤子都不会拿，啧，算啦。
在那之后，贝蒂就再也无法回到故土。无处可去的她，只好趁乱留在了还没有从战争中平息的哈洛鲁大陆上，在混乱中求生。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捡到了刚出生的贝纳尔。
贝蒂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拥有圣洁灵魂的好人，对‘饲养人类幼崽’这件事更从无兴趣。
……但那时候，她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
一个都没有了。
所以在那个人类幼崽的哭声变得更加微弱之前，贝蒂还是捡起了他。
听完两人的叙述，丝塔茜很认真地注视着他们片刻。
他们态度非常诚恳，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告知她‘我们真的惹了很大的麻烦，甚至和你父亲有仇。’
正常人都会甩开麻烦。
不过——
“欧兰城，”望着贝蒂与贝纳尔的眼睛，丝塔茜缓缓开口，“愿意庇护你们，”
真是巧呀，又遇到和她的好父亲有仇的人了。
贝纳尔狠狠地松了口气，再次向丝塔茜行礼，“感谢您的仁慈。大人。”
“我将终生铭记您的伟大……”
在他把自己的长篇感言说出口之前，丝塔茜就抬眼看向另一边的赫利欧，“我们不能确定，那个游猎者会不会对欧兰城起疑。”
“是。”赫利欧俯身点头。
贝纳尔：“啊？”
什么意思？是啥？
一点贝纳尔现在还不知道的冷知识：在他首次往返欧兰城与艾尔小镇买卖魔兽时，他可不是自己独自穿梭在小镇里的。
赫利欧一路跟着他。确保他在好好完成丝塔茜的命令。
可惜治安官先生非常有礼貌，最多偷听，没有偷窥，否则他早就能看到贝蒂特殊的身型。
——所以这次赫利欧的意思也是，他会再去一次小镇进行确认。
贝纳尔迷惑地看看两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不过贝蒂却对此毫无反应，她向来都奉行‘做好自己的事情’这个有些冷漠的人生准则，继续对丝塔茜说，“有了拉尔斯森林中的那些木材，您所定制的那批弩，应该能够更快地呈到您面前。”
“十五个银币的价格，可太过低估矮人族的精湛技艺，”丝塔茜赞叹着摇摇头，“我们应该有一个更公正的价格。”
引进人才的良好激励手段嘛，她前世还领过人才租房补贴呢。只要是专业人才，有足够能干，再好的待遇都可以接受。
贝蒂同样坚决摇头拒绝，“您能够仁慈地收留我们，我愿意将那批弩作为报答，无偿供奉给您。”
放低自我底线进行最低微的试探，观察她对待矮人的态度：是当做佣人？当做免费奴隶？还是当做——
“当然不行。欧兰城尊重一切劳动。”望着这个身型看起来向四岁幼童，但却已经长有白发的女性矮人，丝塔茜笑着重复，“你无需担忧，在这里，你可以拥有正常生活，也拥有你所能得到的正常报酬。”
她能看得出来，贝蒂想要的，也只不过是这句保证而已。
“那么大人，我只需要十枚银币的市价，就已经足够了。”得到这句话，贝蒂闭了闭眼，终于放心下来。
原来这位领主大人，竟然是将矮人当做‘人’。允诺她可以像‘人’地生活，甚至允许她有自己的生活。
不是当做生产武器与工具的机器，也不是当做可以随意压榨使用的努力。
……做个难得的梦吧，说不定她还能像那两个半血种狼人那样，可以走在路上也不被怪异的目光打量呢。
贝纳尔：“……”
说真的，他从来没见过自己养母用这种方式说话。
明明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只不过是最最正常的普通交流，但每一句话里好像都藏着无数没有说完的含义。
贝纳尔从来没觉得自己愚蠢，甚至有些‘小聪明’，否则在外讨生活与奉承各位贵族体面人那么久，他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但是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在‘语言交流’这方面，他的确有时候——嘴跑得比脑子还快。
不敢开口问领主大人，贝纳尔只好戳戳角落的埃图斯，“你能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吗？”
“讨价、还价，讲价钱啊，”埃图斯鄙夷地看看他，“你这都，听不懂吗？”
“而且你为什么要，问我？”
贝纳尔：“呃——”
因为怎么说呢？他自我感觉吧，在场的所有人里，只有埃图斯和他的思考方式是最相似的。
别说那个曾经单手把他甩进领主堡大厅要他受罚的治安官先生，就连里修斯好像都…不太简单。
在与贝蒂高度默契中达成共识，在心情愉悦的同时，丝塔茜也担忧：“但是欧兰城内，没有可以用来进行锻造设备与场所。”
贝蒂：“这点您可以放心。我们矮人族有独特的锻造方式，燃烧而起的火焰可以轻松融化铁器。”
即便离开了故土，这也依然是她的骄傲。
“融化铁器……？”重复着这句话，丝塔茜猛地一怔。
铁的熔点上千，那么这个超高温度也可以——
丝塔茜抓住了自己脑海中那个急速闪过的念头。
融化铁器的温度。
“大人？”贝蒂问她，“您是有需要融化后重新打造的首饰吗？”
她之前也悄悄做过这种生意。融掉夫人小姐们的首饰，方便她们拿着金银去换钱。
比起精美的首饰，这位大人看起来，也更需要容易兑换的金币银币。
“不。”丝塔茜快步起身，在桌上摊开刚从奥切安手中接过来不久的特大号贝壳，“我是想锻造这些贝壳。”
听到这句话，即便出身于精通锻造的矮人族，但贝蒂也忍不住愣了愣，“贝壳？”
贝壳那么脆弱的东西，可无法炼出金子。
“矮人们是否锻造过一种特殊石头？”
丝塔茜看向贝蒂，“在经过与锻造铁器时相近的高温之后，那些石头会变成灰白色的易碎物体。如果这时它们再遇到水，会瞬间发出极高的热量。”
随着丝塔茜的描述，贝蒂原本疑惑的神色变得逐渐了然，“您是指灰灰石吗？”
“我遇到过那种石头，但这种石头只存在于矮人的矿林中，而且也没什么用处。我的有些族人们会用那种石头来砌墙，可并不算坚固。”
贝蒂皱皱眉，“而且这……又与贝壳有什么关系呢？”
灰灰石，石灰石。
丝塔茜还记得曾经做过的化学题。
贝壳在经过高温煅烧之后，可以生成生石灰。
那么石灰能做的，可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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