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平平无奇的元旦 “古有崔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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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四年级的某一天，林知鱼突然就不见了。
其实也不是突然不见。细想想有一阵子了。林知鱼不大跟他说话，也不大跟任何人说话。自从班主任换成了那个对林知鱼格外有意见仿佛处处针对的数学老师之后，林知鱼就远不像以前那样活泼开朗了。
十一岁的吴羡鱼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自从他四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跟林知鱼相识，两个人几乎就是形影不离。
他当时就想到要给师弟打个电话，却想起他根本不知道该打什么号码。母亲江笑澜也是几周之后才收到了好友孟昀的明信片，这才得知林大使带着妻儿远赴西非小国伊瓦赫就任去了。
十来岁的孩子不懂别离，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再见到，只知道最好的朋友悄无声息丢了，再无处可寻，就好像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过林知鱼这个人，心里平白无故挖空了一块。
那年暑假，吴羡鱼终于有时间去了一趟樟祐市养老院看望韩爷爷。他也只能去找韩爷爷了。
韩爷爷坐在花园里那棵巨伞似的树底下，一手抓着调色板，一手拿着笔刷。他胸口的衬衫汗湿了一片，可是双眼盯着画架上的画，炯炯有神。
察觉到他走近，韩爷爷胡子拉碴朝吴羡鱼笑笑，偏头示意他坐下。
半晌，吴羡鱼才磕磕巴巴地打手语，告诉他林知鱼出国去了。
韩樵声点点头，用食指敲了敲太阳穴。
“您之前就知道了？”
他，走，前，告诉过，我。
吴羡鱼失落地垂下头。林知鱼离开之前甚至会专程来养老院告诉韩爷爷，却不肯告诉自己。
韩爷爷放下笔，拍拍他的肩膀。他，觉得，不说，再见，你很快，就能，忘记，然后，就好了。
吴羡鱼别开眼睛，嗤了一声。
但是我不同意。我要那小子告诉你来着。他就是不肯听。
老先生故作气愤，手势都快了许多。大概是看他实在难过，韩爷爷叹了口气，给他讲了他跟秦翠侠的事。
我，当时，也，跟他一样，以为，不说，再见，最好。
“可是……你们那时候是……恋人，秦奶奶喜欢你，你不想……让她难过。”吴羡鱼虽然看得懂手语，自己比起来却远不如师弟熟练，长长的一句话让他“讲”得支离破碎，“我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
韩爷爷歪过头，深邃的眼窝里闪烁着狡黠。
吴羡鱼顿时感到无所遁形。
他下意识地四周张望了一眼，虽然此刻外面没有什么人，整个养老院也没几个人懂手语。
“我……不能喜欢他。”
为什么？
“我跟他一样，将来都会分化成Omega。我没办法保护他。”
吴羡鱼心中又浮现起了之前眼睁睁看着师弟被数学老师很不公平地罚站了，自己却不敢站起来为他说句话的无力感。
韩爷爷不屑地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脑门儿上叩了一下。
喜欢就是喜欢，哪里有能不能？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吗？知道我后来有多后悔吗？
“明明是他先不告而别的。”
吴羡鱼低声嘀咕没打手势，却被韩爷爷看懂了唇语，于是他脑门儿上又挨了一下。
他抬起头，不服气地“回嘴”：您这是不学好，教唆我早恋。
“早恋你也得有得恋！”老先生惆怅地叹了口气，视线凝在自己画了一半的画上，“你以为，自己这辈子，能有几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很明显吗？吴羡鱼很不好意思地问道。
韩爷爷一脸“你这个完蛋玩意儿”的表情：我要是把你这副样子画下来，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画我就算了。倒是……我师弟之前给您当模特，您画的那些画，能不能给我拍张照片？
韩爷爷哑着嗓子笑了起来，大手一挥：过来，帮我搬东西。
韩爷爷之前腿受了伤，虽没有落下残疾，但年龄大了多少有些行动不便，因此除了锻炼，平时多靠轮椅出行。吴羡鱼帮他把画架画具收好，放在他膝头，然后推着轮椅回了韩爷爷的房间。
老先生毫不客气地支使他从柜子里拿了个画夹出来，翻了几页，挑出了一张彩铅画。正是深秋的时候，林知鱼给其他老人读书时画的。
“这个，你收着。”
吴羡鱼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正要婉拒，却被老先生推了回来。
“古有崔莺莺待月西厢，今有我韩老头客串一把红娘。”他清清嗓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到，“你收着。什么时候再见到那孩子，你要是还喜欢他，就把这个给他，当个机会；你要是不喜欢了，就拿这当个念想。”
那不是他第一次听见韩爷爷的声音，却是第一次韩爷爷没有用手语，专门跟他说话。还是借了林知鱼的光。
吴羡鱼躺在黑暗里，想起刚刚终于送出去的画，心脏砰砰直跳。
韩爷爷，机会我抓住了。多谢啦。
次日早上，林知鱼醒来，发现桌上放着豆浆油条，还有他昨天带饺子来的保温桶，也一并洗干净了放在旁边。吴羡鱼正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
“师哥，你已经好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多亏有你。”
Alpha易感期不像Omega那么长，但平均也有三到四天不等，其中第一天反应最大、最为难熬。最有效的办法当然是直接标记一个Omega。但是在用了抑制剂的前提下，如果能有足够的Omega信息素安抚，就能相对快些过去，而且Omega信息素匹配度越高，需要遭受的痛苦越少。
林知鱼正想说点什么，手机却突然响了。他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太好看：是二姐。
吴羡鱼出言询问，却被师弟抬手示意噤声。
“喂，二姐。”
“你在哪里？昨晚是不是彻夜未归？”
“我在师傅家啊。”林知鱼尽量用随意的语气说道，“昨天你跟大姐说晚上回来给我过生日，结果又加班。我就到师傅家来了，正好师哥生日连一块，就和在一起过了呗。”
对面刚刚还兴师问罪，闻言一下软化了，“哦哦，好，那你跟你师傅打声招呼。我就是想问你在哪儿，你钝化症的事儿，有个指标要重新测，我回来接你去医院的。”
“知道了。”林知鱼朝一脸担心的师哥眨眨眼睛，“我下午自己过去吧。还去你办公室找你，几点啊？”
“行，两点之前过来吧。刚好我还有事。挂了。”
吴羡鱼目瞪口呆，“河清姐她，没说你什么？”
一个Omega，跑到一个Alpha家里，孤A寡O共处一夜，更过分的是这个Omega未成年，Alpha还在易感期，家里没有任何成年监护人。虽然两个人是真的纯洁什么都没发生，但是这瓜田李下的，任谁听了都要大惊失色，何况还是这个Omega的监护人，一个清楚知道危险性的医生？
“没啊。”林知鱼见师哥满脸纠结，屈尊解释，“你没听见吗，我说的是‘我在师傅家’，不是‘我在师哥家’。”
上述情况虽然确实可称闻者咋舌，但只要让人以为不是这样的情况就可以了。“我在师哥家”，让人联想到的一个Omega跟Alpha师哥暗通款曲，胆大妄为；而“我在师傅家”，纯粹就是和蔼可亲的长辈替爹娘不在身边、姐姐也不管事儿的徒弟庆祝生日，怎么都是一副上慈下孝的温馨光景，又隐隐有那么点悲凉。
林知鱼没说一句谎话，就已经让二姐眼中的“事实”改头换面，一手偷天换日用得如此纯熟，着实叫人心服口服。
“能指、所指可以不是一一对应的。”林知鱼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摇头感慨，“啧，索绪尔大佬救我狗命。”
所谓“所指”，就是某个现实中存在的概念；“能指”就是指代该概念的语言符号。现实中的一个概念可以对应多个称谓，而不同的称谓将给不同的人听，能够让人产生不完全相同的认知。一个语言符号描述的其实对应概念的一个切片而非全部，因此慎重选择词汇，能够让听者联想到说者想让他联想到的“事实”，而不限于真正的“事实”。
简单来说就是，我并没有说谎，你也听到了你想听到的，但这都不是真的。
“你这也太……狡猾了。我都要怀疑了，你之前参加的竞赛到底是语言学还是心理学啊？”
“承让承让。不过是跟着我爸在国外呆久了，跟那帮外媒学了点……语言的使用技巧。”
“你们语言学就研究这个？”
“我郑重申明啊！语言学是一门很正经的科学，不是教人怎么骗人的！”
——
当天下午，林知鱼如约去医院找姐姐做检查，泰然自若。
林河清站在弟弟的犁鼻器神经元实时电子影像前，却缓缓皱起了眉头。林知鱼的神经元虽然此刻是处在休眠状态，但犁鼻器受体蛋白却明显有活动过的迹象，显然是与来自外体的信息素分子结合过，使得犁鼻器短暂激活了。
等弟弟一边整理外套一边走出放射室时，林河清忽然叫住了他。
“哎，等等别动，有根绒毛粘在你后脑勺上了，”林河清一手搭在弟弟肩头，一手去拈那根像是羽绒服里跑出的毛，微弱的气流把那根毛卷了起来，“哎呀，掉你领子里了——”
林知鱼下意识顺从地低下头，“好了吗，二姐……拿不出来算了。”
林河清探头看了两眼，才小心地探手用指尖捏住了绒毛。
“好了，回家吧。”
“嗯。”
她分明看见，弟弟后颈的腺体上有道淡淡的疤痕。她第一反应是一惊，可是细想想，按照林知鱼被蚊子叮个包抓破了得一个多月才能好的体质推算，这临时标记少说也得是一个多星期前留下的。
这个小弟，终于还是谈恋爱了吖。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平平无奇的元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