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25号档案》小春月十六

22、蜘蛛之家7

　　雾莲道人啊了一声，倒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鹤儿平时最不会开玩笑了。好吧，我什么时候病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沈玉文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插不上话，只见脚底生出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往林肖的脚边移动去。

　　“师傅……”见雾莲道人这般样子，林肖深深地叹了口气。

　　“谁允许你碰我的徒儿！”那蜘蛛眼看着就要触到林肖，雾莲道人大喝一声，连符纸都不需要，一片幽兰的火光沿着离林肖最近的蜘蛛烧向沈玉文。

　　那火烧到了沈玉文人蛛的躯体下，并未伤及到沈玉文分毫。

　　沈玉文的下身的躯体倒是听清了那雾莲道长的声音，一时间居然泪流满面，情难自已，不断地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呼唤着什么。

　　“师傅，你在顾易涵出嫁前是闺中密友。也怪这命数难测，你再修十年便能羽化成仙，你这几年一直在斩情根清六欲，我们这几年门下新来的弟子您已经都记不得了。”林肖稳住了身体，这么多话说的也是极其吃力，雾莲道人也是心疼，给林肖背上来了一掌。

　　林肖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黑血落到地上又化成密密麻麻的小蜘蛛往沈玉文的方向流窜。

　　“顾易涵？顾易涵顾易涵？”雾莲道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断地回味这个名字，声音放柔和了些，说：“倒是有几分熟悉，感觉是个很好的名字。”

　　“咳咳咳。”等林肖把黑血吐尽，说话也轻松了许多，他指着沈玉文下身的人面蛛，说：“师傅，她就是顾易涵。她房里还有你之前留下的符咒。那些符咒你本只想留下给她镇压邪祟，她改了好几个符号逆转了符咒的能力。她多年来都在用你留给她的符咒把自己炼成人蛛。”

　　“难怪阴气和戾气都这么重啊。这顾易涵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么强的执念怪不得我留给沈老爷的符咒都没用了。”雾莲道人看着沈玉文和顾易涵炼成的生物，摇了摇头，对着沈玉文说：“你尚有人性，何必如此？”

　　“道人不沾世俗烟火，自然不懂人间这些九曲回肠的想法。沈家人处处刁难我和母亲，我的妻子与那二弟早就暗自连珠，连老祖宗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那三弟虽心性不坏却一身赌瘾。我明明比这二人都要强，处处都要依赖于我大少爷的身份。他们对女子的看法永远不过是个工具和玩物，更可悲的是，这府中的女子也将自己视作如此。”

　　沈玉文声音沙哑，一边说，一边看着林肖。

　　“沈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他们就活该给你和你母亲当修炼的材料？”雾莲道人冷笑一声，“妖孽，束手就擒吧。我和徒儿会化解你的咒，帮你超度那些惨死之人。我们以及仁至义尽，你不该再要求其他！”

　　“你若是我母亲口中的莲儿，那你也该死。在我母亲最绝望的时候，你不声不响消失了二十多年。到头来你竟然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沈玉文越讲越暴躁，身下的人蛛也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雾莲道人拿出浮尘轻巧一转，她与林肖之间出现了一道幽蓝色的屏障。

　　“黄口小儿，咄咄逼人。”雾莲道人声音沉了下来，刚刚妙龄少女的声音变得十分威严，一股道家仙人的威压明显把沈玉文震慑住了一下。

　　沈玉文身周的身体躯干又变成了数十根触手猛地冲向了雾莲道人和林肖，三十多人惨死的怨气几乎化成黑色的浓雾扑向了那幽蓝色的屏障。

　　雾莲道人感受到那股怨气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一下，有些担心地瞟了一眼林肖。

　　虽然隔着一层屏障，那些狠戾的情感还是影响到了林肖，林肖脸色又变得惨白，时不时地出现恍神的表情，一次又一次被拽进了那些人濒死前的记忆中。

　　林肖回过神的时候，沈玉文那些怨气已经将两人完全地围住，幽兰色的屏障也被一直挤压着不断缩小。

　　“可恶，这些人惨死前的怨念太深。”雾莲道人明显有些抵抗不住，林肖赶忙上千扶住雾莲道人。想要制服眼前吸尽了沈家怨气的妖物，雾莲道人大抵要损耗上几十年的道行。林肖不忍。

　　这世道便是如此，走着正道的人幸幸苦苦几十年，比不过那些用歪门邪道修炼的。也难怪这世上，魔修，邪修猖狂盛行，而道修法修却寥寥无几。

　　林肖的法器是桃木剑，他立刻挥舞着桃木剑，扔出符纸向正前方劈出一道剑气。屏障外的黑雾被劈开一道缝隙，贺然一张狰狞的人脸出现在黑雾之后，沈玉文满眼通红地看着屏障內的两人，黑色的血管从他的眼周两边暴起。

　　“林肖。留下来，我便谁也不杀了。”沈玉文恶鬼般的模样看见林肖的时候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的四肢都变成了蠕动的虫子，狠狠地拍打了一下那幽兰色的屏障。

　　“你休想！”雾莲道人甩出了浮尘，驱走了一些怨气，但是效果微乎其微。

　　“沈玉文，你我萍水相逢一场，为什么是我？”林肖抬头看着近乎已经没有人形的沈玉文，大声斥问着。

　　沈玉文看着眼前眼睛发亮，毫无惧色的少年，心中的答案自己心里十分清楚。

　　他干净地犹如晨光白熹，即使自己已经变成这副丑态，眼中也没有鄙夷和厌恶的神色。

　　见到他的第一眼，沈玉文就发现了，林肖的那股生气。林肖光是站在那里便是熠熠生辉，让世间的凡物都黯然失色。

　　他和母亲如出一辙，想要抓住这种美好到，根本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东西。甚至，想要把他弄得最好和自己一样丑陋肮脏。

　　沈玉文没有回答，眼周的血管没有再暴起，隐到了皮肤之下，他下意识地收敛了自己的丑态，说：“没为什么。就像找个活人在这宅子做伴。”

　　“好，我留下来。我陪你，不要再伤害别人了。”林肖扔下了桃木剑，视死如归地走到了雾莲道人的屏障边缘。雾莲道人马上拉住了林肖，说：“你疯了，鹤儿。他身上的怨气和戾气这么重，凭你的修炼，不出三日就会被吞噬的。你最后只会不断地活在那些人惨死前的记忆里。”

　　“师傅，鹤儿不怕。”林肖笑了笑，说，“弟子不肖，没能最后跟着师傅一同得道成仙。”

　　雾莲道人咬唇，心中也是怒火中烧，她竟无能到要让自己的弟子去换自己苟活。她紧紧握住了林肖的手，甩出浮尘，那浮尘上的白色绒毛立刻迸发出强光。

　　林肖马上意识到雾莲道人要做什么，说了一声不要，想组织她，却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就几十年的道行。这样一来也好，师傅很多事情就能记起来了，再多做几年凡人，再多陪你们一会儿。”浮尘的光传递到了雾莲道人身上，她悠悠地说着。

　　“师傅，不要！”林肖不知所措地看着发着微光的雾莲道人。

　　“倒是一副师徒情深的样子啊。”沈玉文面无表情地看着雾莲道人做着最后的挣扎，额头上又暴起了黑色的血管，“不过是鱼死网破罢了，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一暗一百两股力量不断地冲撞着，在某个瞬间，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终于透出一丝晨曦。

　　天终于亮了，但是满地狼籍和断墙残壁的沈家再也回不去了。

　　雾莲道人的面纱已经在两股力量的对冲间被掀开了，常年修道的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有着一双漂亮明媚的眼睛。此刻的的她眼中尽是如神袛一般的悲悯，她微微皱着眉头，扶着自己站起来。

　　沈玉文就剩下上半身和一个脑袋，连双臂都没有，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不断有黑色的蜘蛛从人蛛的伤口里爬出来钻到他身上。

　　刚刚接在手臂上的一些人体躯干也落了一地，到处是血浆和腐臭的断臂残肢。

　　人蛛的部分明显是个妇人，但是身体已经被扭曲到几乎所有关节都粉碎性骨折的地步，只是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扭曲的姿势，嘴巴想说话也因为声带撕裂发不出声。

　　“师傅！”林肖上前扶住了雾莲道人，刚刚师傅和沈玉文决斗的电光火石间，林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阵强光覆盖住了林肖的视野。

　　“无碍，就是要多在人间多呆几年啦。徒儿你可不要嫌弃我。”雾莲道人吐了吐舌头，完全没有受伤的样子，折损了那么多年的道行就像儿戏一般。

　　林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少女容颜的师傅，眼眶竟是一酸，说：“怎么会呢，师傅就是师傅。无论怎么样都是我的师傅。”

　　雾莲道人咯咯咯地笑了几声，拍了拍道袍，去检查那妇人和沈玉文。

　　沈玉文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蜘蛛啃食得不剩人形，唯有转动的眼球还预示着他有意识，常人这般早就痛苦地连连哀嚎，他却只是神色狰狞地看着林肖。

　　林肖叹了口气，用桃木剑的幽冥火把沈玉文身上的蜘蛛烧成了灰烬。但是向沈玉文爬去的蜘蛛还是没有停下来，一波又一波，林肖遍一次又一次地挥砍着幽冥火。

　　“为什么？"沈玉文沙哑地问。

　　“放弃太简单了。”林肖说，“我会帮李志勇，我也会帮你。你该得到什么报应，老天自有定夺。但无论如何，我不会看着别人这般屈辱地死去。”

　　“我弑父弑兄弑妻，这般死去，不是很好？”沈玉文又问。

　　“你变成这般，已经是最大的折磨了。没必要了。”林肖说着又挥砍起桃木剑 ，眼神中也出现了刚刚雾莲道人那般如神邸般的悲天悯人。沈玉文心想，也许这边是道家仙风，也只有这般的人最后能成为仙人。临死前，居然有人为他这般着想，也许也够了。

　　“下辈子，我不想再为女儿身了......"沈玉文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失，林肖的脸和幽冥火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沈玉文，会有一个地方，即使是女儿身，你也能大施拳脚的地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没人逼你结婚，没人会逼你生孩子。那里的女人可以大大方方读书，成为权贵，无需依附于男人。”林肖温和地说道。

　　沈玉文的眼睛瞪大了一下，又恢复了原貌，她说：“我可以去吗？”

　　“嗯，会的。只希望你下辈子不要这般杀人无数，心肠歹毒了。”林肖最后还是摸了摸沈玉文的脸颊说，“累的话就闭上眼睛吧，我会一直在的。”

　　沈玉文从眼眶里流下了眼泪，她确实觉得累了。她一辈子都没有做过真正的自己，她一辈子都是沈家的大少爷，沈玉文。她小时候为了沈家，成了妖物又为了母亲，无时无刻都在为了别人成为另一种人。

　　“谢谢......你 ......"沈玉文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脸靠着林肖的手就像睡着了一样依着。

　　在外人眼中，沈玉文早就皮肉没有完好的地方，面目可憎地令人恶心，只是一团没有表皮的人形物，但是在林肖眼中，他只看到了一个疲惫的女孩沉沉依着他的手掌睡了过去。

　　另一边，雾莲道人直接用手掏进了妇人的腹中，掏出一个血肉模糊的黑色块状物，那块状物还不断地蠕动着，仿佛有生命一样。雾莲道人眼神一暗，边捏碎了手中那肮脏的活物。人蛛的伤口中也不再爬出源源不断的小蜘蛛，妇人的身体竟也不再扭曲，但是她抱着自己小腹不断尖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