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路》剑拂雪

3、三.陌雪重逢

　　陆抗回到自己帐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阴沉的夜色深处透出了一点曙光，他苦笑了一声，自己竟然又是一夜未寐，本想趁着天尚未亮再休憩片刻，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淡淡的馨香如美人的眼波般在帐中幽幽流淌着，中人欲醉。陆抗走到床边，只见床上多了一方绢帕，那醉人的馨香便是从这里散出的。陆抗将那绢帕捧起，只见绢帕上用银线绣着一树梨花，梨花零落如雪，满目凄然，飘零落花之中，书着一首小辞：

　　梨花媚，相携手。
　　梨花残，两别离。
　　年年望断花落尽，
　　雪寂人杳老红颜。

　　字迹娟秀柔弱，一看便是女子所写。
　　陆抗手捧绢帕，仿佛回到了二十七年前那如梦如幻的梨花林，白衣的女孩儿拉着他的手蹦跳着，唤着：“陆哥哥，陆哥哥！”
　　“阿雪，真的是你回来了？”
　　“你既然回来了，为何来不肯见我？”
　　“阿雪，你究竟在哪里啊？”
　　一滴泪潸然落下，落在那娟秀的字迹上，模糊了字迹，只有墨痕渐渐渲染，染得雪白的梨花变成灰黑，犹如枯萎。

　　一切都在陆抗的预料之中，晋武帝果然意在江陵，派遣车骑将军羊祜率步兵五万进攻江陵。
　　羊祜（字叔子）此人非但智略英奇，威武殊世，而且德厚流光，深得军心。诸将听闻是他领兵，皆劝陆抗亲赴江陵指挥作战，陆抗却道：“江陵城固兵足，无所忧患。假令敌没江陵，必不能守，所损者小。如使西陵盘结，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则所忧虑，难可而竟也。吾宁弃江陵而赴西陵，况江陵牢固乎？”于是力排众议，奔赴西陵。
　　他轻骑快马，不过带了随身的百余亲兵，很快追上了吾彦三人的大军。吾彦三人见陆抗赴西陵亲自督战，皆是大喜过望，吾彦更是高兴，笑问道：“陆将军，你不是常说羊叔子文韬武略，当世无匹，江陵更是我江东门户，重中之重，如今羊祜亲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向江陵开来，你为何反而弃江陵而奔西陵呢？”
　　陆抗淡然一笑，道：“江陵江陵，自有长江来救，何须我去？”
　　吾彦惑道：“长江虽是天堑，但既能为我所用，亦能为敌所用。以羊叔子的智谋，若是用船运粮草，岂不这长江天堑反而大大方便了晋虏？”
　　陆抗若有深意地笑道：“士则，你忘了当年江陵的大堰了吗？”
　　左奕道：“陆将军，你当年命江陵督张咸作大堰以阻水，若有敌来袭，便能水淹敌军。可如此一来岂不更是方便了羊祜水运粮草，并且羊祜渡江之后还可破坏堰坝，这可如何是好？”
　　陆抗笑而不语，吾彦却恍然大悟，大呼道：“陆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末将望尘莫及！”
　　陆抗先是一怔，然后淡淡说道：“士则，你熟读兵法，但你须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只有将书上的兵理与实战结合，敢于打破常规，才能领会兵法的真谛！你悟性极高，将来必成大器，未必就逊于我。”
　　吾彦一笑道：“陆将军你莫要笑话末将了。末将年过三十，马齿徒增，却还是老大无成，深感惭愧。陆将军经天纬地之才，末将衷心佩服。只愿能追随将军左右，为国略尽绵力，便已此生无憾了！”
　　蔡贡道：“陆将军，吾将军，你们不要再打哑谜了，这羊祜借江运粮，究竟我们该如何应对？”
　　吾彦道：“末将愚断，以陆将军之意，堰可建，亦可毁，只是羊祜毁不得，我等却可自毁！”
　　左奕抚掌大赞道：“妙啊！如此便阻断了晋军水上粮道，那羊祜只得用车运粮，延时费力，他的主力便无法速进了。”
　　蔡贡却叹了口气，道：“唉，只怕江陵守将一听要毁坏多年苦建的大堰，必不情愿。陆将军这一片良苦用心，他们恐怕难以领会了。”
　　陆抗淡淡一笑，道：“我已下令命江陵督张咸毁坏堰坝，并派公安督孙遵于长江南岸机动，防备羊祜军南渡，军令如山，他们岂能不从？至于理解不理解我，于国无损，无非是私下里埋怨我几句，又有何妨呢？”
　　四人一路上研讨战事，颇有心得，三万大军风樯阵马，十月中旬便到了西陵城外，与步阐对峙。
　　如左奕当日所说，张咸得令毁坏大堰后，羊祜以车运粮，导致行军迟缓，失了作战先机。诸将听闻后皆赞陆抗洞察先机，料敌如神。
　　陆抗为避免腹背受敌，命吴西陵各军自赤溪至故市构筑高墙，内用以围困步阐，外则抵御晋援军，却不急于攻打西陵城。
　　吴军昼夜筑围，异常辛苦，诸将都说：“今及三军之锐，亟以攻阐，比晋救至，阐必可拔。何事于围，而以弊士民之力乎？”
　　陆抗却回答说：“此城处势既固，粮谷又足，且所缮修备御之具，皆抗所宿规。今反身攻之，既非可卒克，且北救必至，至而无备，表里受难，何以御之？”
　　但他为服众心，又命部将试攻西陵，果然受挫，于是将士们努力去构筑工事。
　　当一切已准备妥当，晋军仍未到来，陆抗乐得以逸待劳。怎料战事紧张时他因心有所系，痨病一直未曾发作，如今一闲下来，反而病情日加无损，心想这西陵一战恐怕是此生最后一仗了，手握着那由江东四英手中传下的九州剑，想着当年小霸王孙策“一剑定九州”的壮志豪情，只觉未来一片渺茫，理想遥远不可捉摸，而自己早已是力不从心，又想到来日无多，更是不胜凄凉。
　　这一日军中无事，陆抗病情已重，卧床难起，便在帐中静养。忽闻羊祜使人送药与自己，于是坐起身由自己部下手中接了过来，他打开羊祜所送的包裹，其中有一个两个羊脂玉瓶，一个雪白鲜亮，一个光泽柔和，还有一张纸条，书曰：“此上药也，近始自作，未及服，以君疾急，故相致。”以下还写了一些使用之法。诸将皆恐有诈，劝陆抗勿服，陆抗却淡然一笑道：“羊叔子光风霁月，岂鸩人乎？”打开那个雪白鲜亮的羊脂玉瓶，仰而服下，并无异样。诸将始才放心，各自离去。
　　待诸将去后，陆抗才打开了那个光泽柔和的羊脂玉瓶，原来那光泽柔和的羊脂玉瓶上刻了一个“雪”字，诸将还未发觉，陆抗却心细如尘，知道这其中必有内情。
　　那玉瓶中，竟是一方绢帕，书曰：

　　弹指婵娟老，
　　花落有谁知？
　　感君若回顾，
　　岂肯轻拈拾？

　　绢帕下角，用白线绣着三个小字——十月十四，黄昏，陌雪林。
　　本就是雪白的绢帕，再用白色绣字，模糊得就像本应淡去的记忆，却在他的眼前，重新清晰起来。
　　这两方绢帕，究竟是不是阿雪送来的？
　　她的绢帕，怎么会在羊祜的包裹中？
　　第一方绢帕，仿佛将他们这两个二十七年来天各一方的人拉得很近，而羊祜的一个包裹，却又把他们推得很远很远。
　　十月十四，就是明日啊！陌雪林，究竟是去还是不去呢？
　　陆抗将绢帕紧紧攥在手中，心乱如麻。

　　十月十四，黄昏。
　　陌雪林。
　　残阳如血，在天的西方惨烈的燃烧着。陌雪林的树木落叶飘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一派令人伤怀的萧瑟景象。
　　一个瘦削的身影孑然独立，在如血残照中，仿佛一棵木叶凋尽的树。
　　几番思想挣扎，陆抗还是来了。军中并无大事，他可以放心地将军务交给吾彦。而阿雪，无论是敌是友，他总还是要见她一面的。
　　羊祜的药确有奇效，如果不是那瓶药，恐怕他难以离开病床走到这里。
　　“弹指婵娟老，花落有谁知？感君若回顾，岂肯轻拈拾？”清冷的歌声幽幽荡来，陆抗蓦然回首，只见那陌雪林枯木深处，一个纤丽的倩影袅袅婷婷地向他走来，白衣若雪，飘飘兮若吸风饮露的姑射仙子。
　　仿佛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梦境，那仙姿玉色的白衣女子沐浴着夕阳余晖，纤腰束素，玉钗绾发，衣褋飘飖，渐渐走近。那仿佛是梦中的容颜，她双瞳剪水，眉目如画，虽是淡扫蛾眉，却更显得冰肌莹彻，清丽不可方物。
　　陆抗凝望着她，恍如隔世，良久良久，终于说道：“你长大了。”
　　白衣女子泪光莹然，纤指颤抖着想要去抚摸他鬓边的白发，却最终失去了勇气，凄然道：“陆哥哥，你老了。”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就这般彼此凝望，那二七十年的光阴仿佛就在这一望之间如烟飞逝，然后，曾经的女孩儿已经长大，曾经的少年已经变老。
　　“这些年，你过得可好？”最终还是陆抗先开了口。
　　风，吹干了白衣女子的泪水，她凄然一笑，幽幽道：“若你还是记得我的，我就过得很好了。”
　　“这些年我寻遍整个江东地找你，难道......原来你竟是去了北方......去了晋国？”
　　陆抗凝望着夏侯雪，只见她冰肌玉骨，容颜如雪，虽是美到了极致，却令人有一种难以亲近的清冷。竟让他恍然之间生出萍水相逢，形同陌路之感。
　　羊祜的那一个包裹仿佛就在眼前，她去了晋国，她是晋人吗？而且还和晋国的车骑将军羊祜在一起。
　　难道二十七年的光阴已化作一只有力的大手，决绝地将他们推向长江的两岸，从此江南江北，一世为敌，直到毁灭对方。
　　他埋藏在心底二十七年的一声“阿雪”，终再没有勇气叫出口。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道：“嗯，当年是我骗了你们，其实我复姓夏侯，我的真名叫夏侯雪。”
　　陆抗心念一动，低声道：“北魏夏侯一族？你是北魏的人？”他的神色显然缓和的许多，毕竟北晋代魏，晋魏之间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白衣女子夏侯雪侧身北望，嗟叹道：“嗯，我祖父就是北魏愍侯夏侯渊，我的父亲是蜀汉的夏侯霸，但如今魏蜀皆亡，我也不知我是哪里的人了。”
　　陆抗回想起当年司马代魏时，对曹氏宗族大肆屠戮，夏侯一族与曹家世代姻亲，曾经君臣相待，亲如一家，自然免不了被波及。夏侯霸见曹氏覆灭，而自己既无复国之能，又无殉国之志，深惧司马氏诛连自身，于是便阵前倒戈，叛魏降蜀。当年夏侯渊骁勇一世，却因大意轻敌死于蜀主刘备之手，因此蜀汉与夏侯霸本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但夏侯霸不惜以身事仇，亦实为情势所迫，身不由己。他自己虽然逃得干净，但他的一双儿女却还来不及逃走，因此都在北魏获罪流放了。
　　夏侯雪叹了口气，道：“因为我父亲投奔蜀汉的事，我与哥哥都被流放了。那一年，我才只有九岁，哥哥十七岁。
　　“流放的路途上我们受那些官差的□□，食不果腹，苦不堪言。有一日我实在饿得没有力气了，脚一软就跌在地上，有个官差就拿鞭子打我，我哥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扑在我身上，那些鞭子一下一下就都打到了我哥哥的背上，他压在我身上，鞭子每打一下他的身子就是一颤，我急得哭了出来，想推开他，可他的劲儿那么大，我怎么也推不动。
　　“他见我哭，就裂开嘴笑着，不断给我说：‘不疼，不疼。’我听他一说，心里就是一阵钻心的痛，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就推开了他，向那个官差咬去，我死死地抓着那个官差，咬着他的手臂，那官差痛得嗷嗷直叫，却又挣脱不得。他身后的另一个官差见状拔出刀来就要砍我，我哥哥一把将我推开，那一刀就砍到了哥哥身上，他对我大喊：‘阿雪，快逃，快逃啊！’我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就像疯了一样。”
　　陆抗心中一酸，不由得想起当年父亲含恨而终，母亲大哥也相继离去，与夏侯雪国破家亡的经历虽是遭遇各有不同，心境却是一般的痛彻心扉。此刻听她说起往事，真个是感同身受，黯然神伤。
　　夏侯雪长长舒了口气，半晌，才接着说下去：“也不知是饿昏了还是累昏了，但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陆伯伯救到你们家了。”
　　一种温婉的笑容从她的嘴角一纵即逝，那一刹那仿佛她回到了过去：“我认识了陆伯母，认识了陆大哥，认识了忠叔叔，还认识了你，在你们家的那一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陆抗的插话显得有些不合适宜：“可你为何要离开？”
　　夏侯雪神色一黯，愀然道：“后来陆伯伯走了，陆伯母也去了，我跪在灵堂前，哭得嗓子都哑了，而你却神色呆滞，只知道往火盆里送着纸钱，竟然连哭也不会了。
　　“家里常常进来一些陌生的人，凶神恶煞的，我又是伤心又是害怕，想跟你说话，你也不肯理我，只好地躲到一个角落，让谁也找不到我。
　　“家里太乱了，没有人还能想起我，包括你。
　　“那一日为陆伯伯和陆伯母下葬时，我们家的管家全叔叔找到了我。全叔叔曾经服侍过我的爷爷，在夏侯家已经住了几十年，我和哥哥一直都把他当作长辈看待。当年我和哥哥本是死罪难逃，是他散尽家财，四处疏通才保得了我们的性命。但他见到我，却对我说，我哥哥已经死了，而他说什么也要带我重回故土。
　　“我不想离开陆家，对你说，你却不理我。于是我只好跟着全叔叔离开，回到那我爷爷一生守护的土地上，我没有选择，毕竟我的家在那里。”
　　她幽幽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般地道：“当年，也许不该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