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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按剑三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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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呛啷!”如龙吟沧海,凤鸣九霄,陆抗的佩剑锵然出鞘,如一泓清湛秋水,绽出黑暗深处的光明。
“九州剑!好一柄纵横天下的九州剑!”陆抗手抚剑身,赞道。
这柄剑乃是当年讨逆将军孙策赠与周瑜的佩剑,谓之曰:“周郎一剑定九州!”而周瑜果然不负厚望,按剑三军,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攻城掠地,未尝一败。此后这柄剑又传给了鲁肃、吕蒙、陆逊,走过了江东千里沃土,凡此剑所在之地,无不当者披靡,如今这柄剑又传到了陆抗手中。
陆抗深深凝视着这三尺青锋,只见它剑纹如水,正是千锤百炼的绝代神兵,寒光逼人,好似父亲那凌厉的双眸,却是睥睨天下的傲世锋芒!
经历了多少漫天的血光,经历了多少绝望的黑夜,才铸就了这一剑定九州的天下神兵?
谁的鲜血能不沸腾?谁的豪情能不奔涌?陆抗铮然弹剑,慨然歌道:“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他挥起周郎的九州,他歌起屈子的《国殇》,他扬剑,他起舞,寒光起处,若流星乱坠,匹练所向,如撕裂黑暗的闪电。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是谁在慷慨悲歌?是谁在剑舞风疾?他剑招倏疾,剑光飞舞,如水银泻地,花雨缤纷。他的身影骤闪,化作三军挥戈,万道寒光,他的剑风呼啸,又如万马齐嘶,千军赴敌。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战士们视死如归,一去不回,阵亡者马革裹尸,灵魂想返回故乡,奈何千山万水相隔阻。只是又有谁会怯懦?又有谁会后悔?既然当初带长剑挟秦弓踏上这漫漫征途,就算首身分离又怎会嗟悔?
夜,愈来愈暗,雨,愈下愈大。军营中的星火已被打灭了几处,只有那道寒光凛凛,已近疯狂。陆抗倏而剑随身走,得寒光遍体,倏而又大开大阖,如星奔电迈。愈舞愈疾,直到消失了他的身影,天上地下,只剩难以直视的灿烂剑华。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他一声清啸,连人带剑化作一道白光,带着决绝的剑势,如划破天际的流星般刺向那无边无尽的黑暗。
歌罢,玉龙归匣。失了那惊天霹雳般的剑华,天地骤暗,陆抗身上竟无一滴雨点,他身后的土地竟也是滴水未染。只是,大雨倾盆而下,他所坚守的最后一片土地,也终成泥泞。
豆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身上,冰冷彻骨。
“咳咳咳,咳咳咳!”陆抗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漾起一丝苦笑——当年父亲死后自己连着昏迷了十几天,醒来的时候便落下了这个病根,药石无灵,近年来更是日加无损。如今江东基业危如累卵,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到几时?
“报!陆将军!”一个小卒踏着泥泞跑到陆抗面前,夜色漆黑看不清那小卒神色,急促的喘息却暴露出了他的慌张。
“何事?”陆抗停止了咳嗽,语气淡定。
“西陵镇将步阐叛吴降晋,诸位将军请陆将军一同商量对策。”
“什么?”黑暗之中,没有人看到陆抗的身躯颤了一下。“我知道了,走吧!”
深夜,风雨,陆抗踏着泥泞向前方走去,乐乡议事帐的那一点微光也愈发的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了。
“仲思(步阐的字),你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日后你我如何相见哪!”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正如他的心境,一片冰凉。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议事帐,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他的眼前,夜色虽暗,犹可由帐中透出的烛光看清那人的相貌。只见那人身长八尺,高大威猛,站在那里却是一脸的焦急,那落下的水珠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急出来的汗,如戟的须发衬着他的粗犷相貌,看起来好像雨中脱笼的狮子。
那汉字一见陆抗到来,神色立刻轻松了许多,道:“陆将军,你终于来了。”
陆抗淡淡一笑,道:“士则,你如今也是一方将领了,怎的遇事还是如此惶急?”
那汉子闻言笑道:“陆将军,你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我吾彦是个粗人,可没有这样的定力。不过我一见到将军你来,便能安心了。”
陆抗道:“士则,战场上波诡云谲,千变万化,若是心浮气躁,极易为敌所乘,你这粗人可也得学着冷静沉着才行!”
这汉子名为吾彦,自幼旅力绝群,能手格猛兽。初时在江东不过只是小将,但陆抗却看出他胆略过人,想要提拔他,但因吾彦出身寒微,又没有战功,陆抗一来怕众人不服,二来也想考验一下吾彦,便心生一计,设了个小局,将诸将聚在一起开会,会中突然有人拔刀而起,佯狂砍人,诸将均大骇而逃,只有吾彦临危不惧,将那狂人制服。众人这才服了吾彦的胆识勇气,陆抗便将他提拔为通江吏。
吾彦笑道:“将军教诲,敢不遵从?陆将军,我们进去吧,大家可都等着你的破城良策呢!”
吾彦掀开帐帏,请陆抗先进,自己尾随其后。
帐中上位无人,三人坐在下首。分别是左奕,蔡贡和自己的从弟陆遂。
陆遂乃陆绩之孙,年方弱冠,正是血气方刚,傲气凌云的年纪。他兄长嗣父位,自己并却无官职。只是这孩子一心要持戈为国,建功立业,陆抗便将他带在身边,让他得以锻炼,增长见闻。
三人俱是神色凝重,但一见陆抗走入,三双眼睛立刻闪烁出异样的神采,满怀期待地望着他。陆抗坐在上位,吾彦坐在下首空位。待两人坐定,陆抗问道:“西亭侯昭武将军步阐世受国恩,因何叛国?”
步阐乃吴丞相步骘次子。步骘原本是流亡北士,得孙策知遇之恩,创业江东,官至丞相。镇守西陵二十年中,邻敌敬其威信,内外肃然。步骘死后,他的子嗣皆加官晋爵,步阐更是继业为西陵督,加昭武将军,封西亭侯,可谓是国恩深重。
蔡贡正欲起身说话,但陆遂年少气盛,早已是按耐不住,起身便道:“皇上八月召昭武将军步阐,步家数代镇守西陵,仓促被召,以为失职,所以举城降晋,并且已经送他的之子步玑到洛阳去做人质了。”
陆抗叹了口气,想到陆遂口中的皇上便是当今的吴主孙皓,此人杀死自己的亲侄子孙雨+单(音“湾)后在众臣的拥戴下僭位为帝。孙皓初立时,下令抚恤人民,又开仓振贫、减省宫女和放生宫内多余的珍禽异兽,一时被誉为令主。但很快他便变得粗暴骄盈、暴虐治国,又好酒色,从而民心丧尽。当年拥立孙皓的许多家臣后悔当初,被他知道之后全部杀掉。孙皓还任用佞臣何定,残暴不仁,滥杀无辜,弄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陆抗曾多次上书奏请孙皓亲贤远佞,但孙皓皆不予采纳。陆抗家学渊源,文经武纬,本有萧曹之才,奈何伯乐难遇,只能做一介武将,镇守边陲。
其时上有昏君无道,下有何定弄权,外有晋虏雄踞,内有哀鸿遍野,实乃人人思变之日。想当年陆逊与步骘同朝为官,交情甚笃,两家常有来往。陆抗较步阐年长,步阐便称他一声世兄。步骘儒雅好学,常教诲门生手不释卷,因此步阐亦颇好文墨。两人相处之时常谈些诗词文赋,颇为投机,但每每论及军国大事,步阐便忧叹不已,深觉国祚衰微,也不知能支持多久。
陆抗此时回想往事,极是难过。不过如此想来,步阐一是深知东吴国运不长,二是畏惧被召之后受何定陷害,以他的性格,投降也的确在情理之中了。
陆抗沉声道:“遂儿,你坐下!诸位将军在此,何时轮到你说话了?”又继续问道:“步阐独木难支,晋主派遣何人接应他?”
蔡贡起身答道:“禀将军,晋主已遣荆州刺史杨肇率陆军,巴东监军徐胤率水军来接应,据探子来报,观其军容,人数皆不在五万以下。”
陆抗起身负手,背对着众人,望着帐中的大地图,沉吟片刻后,道:“围魏救赵啊,哈哈,这如意算盘倒打得不错啊!”
左奕道:“陆将军,你可把我说糊涂了,这二人水陆并进,进军西陵,何来围魏救赵呢?”
陆抗还未说话,吾彦先是一笑道:“左将军,依彦愚见,若这两人同时进军西陵,不过只是徒劳无益。晋主诡计多端,想来不会出此下策。孙子曰:‘批亢捣虚,形恪势禁,则自为解尔。’如此看来,这陆军自然是赴西陵接应叛将,那水军嘛,最妙莫过于顺流东下,攻我建平了。意在叫我等首尾不能兼顾,他们则得以救援叛将,一举拿下西陵了。”
陆抗对着吾彦微微一笑,意甚嘉许,吾彦立刻面有喜色。陆抗又不禁摇了摇头,心道:此子虽是良质美玉,悟性非凡,但究竟是心性浮躁,为将许久还不懂得喜怒不形于色,看来的确仍需一番雕琢历练,才能成其一方镇将之才啊!
陆抗转身望着地图,那地图上的山水城池仿佛都在他的眼前活了起来,他的耳边响起了父亲陆逊当年的话:“西陵乃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
他淡淡一笑,道:“士则,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杨肇此人颇负谋略,犹善笼络人心,晋主知人善任,派他去接应步阐,我想倒是不会有错了。但晋军的水军不成气候,我江东建平的兵力虽弱,却有水军督留虑,镇西将军朱琬两员大将镇守,想在建平上施展围魏救赵的手段,晋主还不应愚蠢至此。”
吾彦走了上来,看着地图,半晌,突然道:“啊,江陵,是江陵!”
陆抗会心一笑,道:“不错不错,士则,你这些年来苦读兵书,果真是让人刮目相待了!”
陆遂听他二人说话,饶是他天资聪颖,也听得是云里雾里,他究竟是年轻,心里憋不住事,急问道:“江陵?什么江陵?大哥,吾将军,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抗笑道:“遂儿,你真该学学吾将军,用功读书,多听少问。”接着对众人道:“晋主早有席卷天下之心,怕是正欲借此西陵叛降之机吞并我江东。晋军水军不成气候,进军建平,不过是想扰乱我军阵脚。据我看来,晋主之意必在江陵,当年周都督不惜舍身中箭才从曹仁手中夺回江陵,此地实乃我江东门户,重中之重。若能攻下江陵,晋军进可长驱直入,一举灭吴,退可救援西陵,蚕食吴土。以司马炎之狡猾险恶,必向江陵用兵,然后以此江陵之军,再加上杨肇的陆军,徐胤的水军,步阐的叛军,四路兵马令我等腹背受敌,西陵还如何能重归我吴土?这恐怕才是司马炎的真正用心所在。”
蔡贡道:“陆将军目光如炬,料敌机先,末将愚钝,若晋主真的向江陵用兵,敢问这四面夹击之势,我军该当如何破敌?”
陆抗一整衣衫,目光一凛,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身长七尺,在军中不过算是普通身高,比起身长八尺的吾彦还要低一个头,身形瘦削,亦算不上魁梧,加上衣衫湿透,更显得文弱清瘦,只是也不知为何,他就那么随随便便地一站,竟给人一种顶天立地之感,英武不可直视,令人心生敬畏。
只听陆抗振声道:“众将听令!”
“末将在!”众将朗声答道。
“吾彦,左奕,蔡贡,你三人各率精兵一万,进围西陵。”
“末将领命!”
“陆遂!”
“在!”陆遂一听竟有自己,喜不自胜,连忙朗声答道。
“你火速赶赴江陵,传我军令,命江陵守将张咸严加戒备,固守江陵,谨防晋军来袭!”
“好......啊不......末将领命!”陆遂第一次领命,不由得欣喜如狂,激动之下,几乎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