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你，只是久别重逢》随小石

26、第 26 章

　　在程宸短短十七八年的生命里，向来黑白分明爱憎明了，没有中间灰色地带，他的行为完全随心随性，觉得喜欢了就十倍百倍的对对方好，觉得讨厌了就避而不见不闻不问。
　　这种性格特点说的好听点是率真耿直，说白了其实就是一根筋。

　　陶源发现事情好像已经偏离了自己当初的预想，觉得再不说点什么按程宸的性格肯定会钻牛角尖走极端，他正视他的眼睛，“我……”

　　“哎呀你怎么那么慢，等你半天了～”
　　“来了来了，今天晚上去广场那边玩啊？”
　　“好啊，正好那家新开了一家韩国料理，我们去吃吃看吧？”

　　楼上传来两个女生的对话，然后是防盗门 “砰”的一声关起来的声音，陶源听到动静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程宸原本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等着他和自己解释，但当他看到陶源往楼上瞥了一眼后顿时万念俱灰，他认为陶源把自己当成了一个麻烦，还是像狗皮膏药那种甩都甩不开的麻烦。
　　他的感情刚刚萌芽便被人一把火烧的干净，只剩下一捧灰烬，而少年人向来心高气傲，他直接把这捧灰给扬了： “我明白了，既然你不喜欢一个人，那就请你下次不要再这么对别人好了，不然他又会痴心妄想的产生错觉！”
　　“还有，你今天不该在那里等我。”
　　害的他满心欢喜，却又忽生绝望。
　　这比直接拒绝他还要残忍。

　　陶源看到程宸发红的眼眶里满是悲愤决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是啊，他为什么要突然出现在学校门口，明明又不顺路，不过是在回去的路上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就鬼使神差地拐到了程宸学校那里，还非要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是顺路。
　　他就像一个看守金银宝藏的小偷，珠宝在侧，而他身戴枷锁，偏偏又觊觎垂涎着这不属于他的东西。

　　程宸在沉默中和他无声对视着，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前也不回地转身下楼。

　　“程宸！你去哪里？”
　　陶源大声喊道，他追着程宸一路下楼，然而程宸却一直向前急走没有停留的意思。陶源追着他跑了一会儿，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程宸，你给我停下来！”

　　程宸视若罔闻的继续向前走着，陶源没办法，只好不远不近的缀在他后面一路跟着。程启华当初让他平时帮忙多照顾一下儿子的时候，陶源心想自己就不该为了那点钱见钱眼开的答应下来，他本来只是觉得卖给程启华一个人情，日后方便更好合作，没想到最后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自己也给坑进去了。
　　他在楼道里说给程宸听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用这些话一遍遍地说服催眠自己，好让自己清醒明白的不要走错一步。再者，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算是光棍一条，就算哪一步走错了也无关痛痒，可是程宸他不行，他有父有母前途光明伟岸，他不能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

　　程宸低着头也不看方向的一路暴走，一开始陶源还会试着喊两声让他停下来，后来干脆节省力气憋着一口气跟着走。两人从热闹的街区一路向北，渐渐的身边的人流越来越少，公路上除了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只有高高的路灯安静伫立在路边。
　　不知走了多久，陶源终于走不动了，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恼火地冲着前面喊：“程宸你个小王八蛋给我回来！”

　　程宸没有理会他还在朝前走着，陶源瞪着他的背影两眼冒火，心想：去他妈的爱谁谁，等我歇够了就自己回去，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盘腿坐在公路旁，垂着头胳膊搭在膝盖上，感觉两条腿累的虚脱的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深更半夜的，身上除了钱包和手机什么也没带，连想买瓶水都没地方买。

　　一道被路灯拉的长长的影子慢慢走过来，陶源抬头，本来想骂上这倒霉孩子两句，结果忽然看到程宸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什么湿漉漉的，顿了顿，便把那句粗口嚼吧嚼吧咽了回去。他有气无力地说：“回去吧，我走不动了。”
　　程宸轻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然后双手插着兜什么也不说地站在离他一米开外的地方。

　　陶源被他陡然经纬分明的态度噎了一下，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大傻逼，他就不该追着程宸出来，指不定他自己下楼散散心就回去了。
　　他在手机打车软件上叫车，等了半天也没人接单，估计是离街区太远，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他站起来：“这里没车过来，我们往回走一段路看看。”

　　陶源一走就觉得右脚疼，猜想可能是突然走了太多路被磨出了水泡，他一瘸一拐地走着，程宸默不吭声跟在他后面，视线在他的腿上来回转了好几圈，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搀着陶源的胳膊。
　　他自己和自己置气般在心里说：这是最后一次，从明天开始我要收回自己的感情，和他划清界限！

　　陶源忽然被程宸搀扶着一条胳膊往前走时愣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程宸一眼，发现少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他承认自己是喜欢程宸的，那天晚上当听到程宸的表白的时候，他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可是作为一个成年人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任这份感情发展下去，必须快刀斩乱麻当断则断。如今他挥起砍刀，而落下的每一刀，都带着自己的血肉，因为，他早已深陷其中。

　　他从小在一个并不健全的社会环境中长大，在周遭的争吵打骂中过早的体会到了人情善恶，以及懂得了不管什么时候人都要懂得顺势而为。
　　那年高考结束后，班级的同学们还在计划着一起结伴去哪儿旅行游玩，他已经跟着陶姿来的a市，趁着暑假的两个月时间里，日夜颠倒地赚到了这个学期的生活费。
　　开学之后，身边的人脱离了老师和家长的压抑束缚，配对一样你一对我一对的迅速找到了恋爱对象，在相恋、失恋中来回折腾循环，而他却赶着时间奔波在学校和打工之间，为银行卡上越来越少的余额焦虑忧愁。
　　相较于十七八岁少年少女为了情啊爱的敢于和世界为敌的果敢无畏，早已踏进社会一只脚的陶源大多数时候却是瞻前顾后计较得失。
　　可是即使懂得很多道理，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两人往回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拦到路边一辆正好经过的出租车。程宸一上车就松开了搀扶陶源的手，他偏头看向车窗外，只留给陶源一张骨骼线条流畅的侧脸，连坐的位置都离陶源远远的。
　　他们中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却放佛隔着一片深渊。

　　出租车司机大都有着不和乘客聊两句就不自在的毛病，陶源他们坐上车报上地址后没一分钟司机就乐呵乐呵地问道： “两位这是出去夜跑的啊？”
　　结果等了半天没有人回应，陶源怕司机尴尬，勉强出声接上话： “额是啊，夜跑的。”
　　司机：“大晚上别跑那么远哦，要不是我碰巧路过，那个地方打车一般司机都不会过来的。”
　　陶源：“嗯是啊，是啊，不小心就跑那么远了。”
　　大概看出他们现在不想聊天，司机感慨了一句 ：“到底是年轻人啊活力无限的。”
　　他打开车载音乐放了首歌，就不再找他们说话了。

　　陶源也有些累地闭眼休息，他今天相当于把一个月的运动量都集中在一晚上了，一路上流了很多汗，这会儿坐在车里，里面汗湿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隐隐觉得有点发冷。
　　等到出租车终于开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陶源掏出钱包付了钱，下车后和程宸一前一后地进了电梯。电梯这会儿子恢复正常了，很快便停在了五楼，陶源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一下，进了门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程宸给他的转账，上面备注了车费。

　　“你不用转车费给我。”陶源说。
　　他回头看向程宸，但程宸挪开视线根本不愿意和他对视：“没什么，这是我应该的。”
　　陶源觉得有点头疼，尽量缓和语气说道： “程宸，你别这样……”
　　“别哪样？”程宸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陶源，那眼神疏离而冰冷： “今天晚上是因为我你才走那么远的，我付车费是应该的。”
　　陶源呼吸一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从未发现，原来程宸对待毫无关系的人时竟是这个样子的。

　　“借过，我去洗澡了，不打扰你了。”
　　程宸从陶源旁边侧身而过时视线不经意落到鞋柜那里的狗熊小夜灯上，立即痛苦地撇过了头。他的怀里像是装着一盆滚烫灼热的碳火，烧的他心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痛的想要挣扎想要呐喊，可是最后只能化为无声无息的缄默不言。
　　洗完澡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打开瓶盖一饮而尽，却仍浇不灭心口那团无时无刻炙烤着自己的火。

　　陶源太狡猾，他不过是在鞋柜旁放了一盏灯，他便丢掉所有防备兀自沉沦。
　　那些他从陶源眼底所窥探的温柔，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晦□□意，原来都是假的。
　　程宸在那天晚上想了很多很多，他想转身回去问问陶源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不可以成为他喜欢的人？他甚至还想过今天晚上就搬出去从此和陶源老死不相往来，可是想着想着，只要一想到这样就再也见不到陶源，蛰伏的难过便将他汹涌淹没。

　　他单方面竖起了闲人勿扰的冷战牌，原本他和陶源的时间点就不重合，从那天开始，他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状态。
　　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坐着公交车回小区，路过小吃街的时候会在那里打包或者随便吃点什么再回去，然后洗漱干净回到房间里关上门，不再摊着练习册在客厅里留一盏灯去等那个比他晚归的人，并期待而贪恋的享受着两人短暂的相处时间。
　　然而一个人痛苦也好，悲伤也罢，时间也并不会因为他自身的悲欢喜乐而停滞不前。它依旧会循着轨迹一分一秒的向前转动，奔腾不息的将所有剧烈波动的情绪抚平。只是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很长。
　　只是，会突然有些许的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