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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岳母大人 ...

  •   谢漾之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锁在俞甘鹿和赵翠兰身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惊雷之上,又沉又重。

      “你……你刚才叫她什么?”他的视线掠过俞甘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最终定格在赵翠兰布满泪痕与血污的脸颊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惜儿?是苏锦惜?”

      在谢漾之漫长的十几年人生里,“苏锦惜”这三个字,从来都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符号。

      那是长辈一锤定音的娃娃亲,是谢家与苏家世代交好的见证,是他小时候在宴席上远远瞥过一眼、连模样都记不清的小丫头。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把这桩婚约放在心上,如果不是苏青禾的出现,他几乎都忘了这回事。

      他对苏锦惜只当是一份对故人的责任,一个必须记在心上的承诺,心里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纯粹就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当成了一个失踪的远房妹妹。

      直到遇见俞甘鹿。

      遇见那个张口搞钱、闭口保命、戏演得一绝、胆子比天大的戏院小老板。

      从那以后,他满心满眼就只剩下这一个鲜活闹腾的姑娘,那段早就埋进土里的婚约被他刻意抛到九霄云外。

      甚至还在心里偷偷盘算了八百遍:等哪天真找到了那位苏小姐,他一定第一时间冲回家禀明爹娘,老老实实退婚,以兄长之礼护她一生一世,绝对不委屈他的小鹿鹿。

      可他打死也没料到,命运这玩意儿,玩得比戏文还野。

      俞甘鹿还僵在原地,整个人陷在巨大的震惊里回不过神。

      耳边是赵翠兰急促而慌乱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刺得人鼻子发酸的血腥味。

      而赵翠兰,在那一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惜儿”之后,十几年来的伪装、隐忍、小心翼翼,在这一刻彻底崩了个干干净净。

      她顾不上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还在不停渗血的伤口,顾不上凌乱散落的发丝,顾不上自己满身狼狈、像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紧紧攥着俞甘鹿的手腕,指节都泛白了,仿佛只要一松手,她找了十几年的女儿就会再次凭空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拉扯之间,她那件洗得发白、早已破旧的粗布衣裳领口被彻底扯裂。

      阳光恰好落在她脖颈间。

      一块与俞甘鹿锁骨处一模一样、连弧度都分毫不差的月牙胎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俞甘鹿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锁骨下方那一小块皮肤。

      那里有一块月牙形状、淡粉色的小胎记,从小到大,她都只当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印记,从来没放在心上。

      可此刻,那一小块皮肤却烫得惊人,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底下烧,烫得她心口直发慌。

      “胎记……”俞甘鹿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整个人都在轻轻发颤。

      她一边指着赵翠兰脖颈间的印记,一边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锁骨,眼泪毫无预兆、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噼里啪啦往下掉。

      这一刻,她再也不想、也无法刻意抗拒原身的身份了。

      眼前这个人,不是来路不明的人,不是普通的雇工,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保洁大娘。

      是一次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护着她、护着戏班的人,是真心把她当成至亲、拿命在疼她的人。

      不管她是穿越而来的俞甘鹿,还是原身苏锦惜,她都认眼前这个人。

      尘封在灵魂深处、属于苏锦惜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不是她穿越后刻意忽略的模糊片段,而是刻在骨血里、融进本能的画面——温暖柔软的怀抱,轻轻哼着的温柔歌谣,还有母亲低头时,脖颈处那块月牙胎记轻轻蹭过她脸颊的温度,软乎乎、暖洋洋的。

      原来那些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胡思乱想出来的梦境,竟然全都是真的。

      赵翠兰再也忍不住,抱着俞甘鹿失声痛哭。

      十几年的颠沛流离,十几年的隐忍伪装,十几年的疯魔寻找,十几年的默默守护,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是,是一模一样的……”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颤抖地抚摸着俞甘鹿的脸颊,像是要把这张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脸狠狠刻进骨子里,“惜儿,我的惜儿……娘终于找到你了,娘终于找到你了啊……”

      “娘……”

      俞甘鹿没有再逃避,没有再退缩,没有再把自己死死裹在“俞甘鹿”这层壳里。

      她是穿越而来、无依无靠的俞甘鹿,可此刻,她也是被人拼了命护在怀里、疼进骨子里的苏锦惜。

      赵翠兰护了她一次又一次,早就成了她真心相待、放在心尖上的家人,与身份无关,与过去无关,与什么苏家贵女、什么婚约统统无关。

      她伸出手,紧紧、紧紧回抱住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给了她全部温暖的妇人,眼泪落得汹涌又失控。

      上辈子在冰冷的原生家庭里缺爱长大,这辈子穿越过来孤身漂泊,一直强撑着自己搞钱、自己保命、自己扛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有了根,有了娘,有了可以不用硬撑的地方。

      谢漾之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完完整整尽收眼底,心里百感交集,翻江倒海,却半点慌乱、半点勉强、半点为难都没有。

      原来他掏心掏肺、倾心相待、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俞甘鹿,就是他家里寻了十几年、挂在婚约上十几年的苏锦惜。

      命运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爱的人,想护的人,惦记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

      没有冲突,没有两难,没有狗血,更不必做什么该死的抉择。

      当年苏家与谢家是世交,苏锦惜于他而言,是责任,是故人之女,是需要照顾的妹妹,而俞甘鹿,是他一眼心动、满心满眼、想护一生一世的人。

      如今两者合二为一,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庆幸,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等母女俩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俞甘鹿才小心翼翼扶着赵翠兰在一旁坐下,急得声音都变调了,连声吩咐戏班的人快去取金疮药、干净布条、温水,能拿的全拿来。

      谢漾之也迅速回过神,立刻示意身后的暗卫:“快,让懂医理的过来,先处理伤口!”

      他动作轻而稳,站在一旁守着,既不打扰母女俩,又能第一时间护住她们,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俞甘鹿蹲在赵翠兰身边,看着她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浸透布料的伤口,心疼得眼泪掉个不停,声音哽咽又埋怨:“娘,您怎么这么傻啊?那匕首那么锋利,那么吓人,您就不怕……您就不怕真的出事吗?”

      “不怕。”赵翠兰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暖,眼神坚定得不像话,“娘找了你十几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就算拼了娘这条命,也不能让你受半点伤害,半分委屈。”

      顿了顿,她慢慢擦干脸上的泪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充满了压抑了十几年的恨意与戾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那些人敢如此嚣张地闯流光戏院,打砸恐吓,甚至对她女儿痛下杀手,必定是幕后之人察觉到了什么,嗅到了蛛丝马迹。

      一切或许和当年苏家被抄家灭门有关。

      “惜儿,还有漾之。”赵翠兰抬起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娘便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

      “十几年前,苏家一夜之间遭逢大难,被人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血流成河。”赵翠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猩红的恨意,“那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更不是什么天意,是人为构陷,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我只知道幕后黑手,是一个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心术不正的恶人。”

      她并不知道李为民是穿越过来的,只当李为民是一位身怀奇术、见识过人的世外高人,而另一个,和李先生有同样见识的,是一个利欲熏心、野心滔天的奸邪之徒。

      “李为民先生,是我们苏家的大恩人。”赵翠兰声音沉了沉,语气里满是敬重,“他身怀常人所不能及的奇术,心思仁厚,只愿安稳度日,不问朝堂纷争。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被那恶人盯上,觊觎他手中的技艺与东西。”

      “先生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更不愿助他为恶,便成了那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而我们苏家,因为收留过先生,替他藏过一些重要的东西,便也一起成了那人的目标。”

      “他先罗织罪名,借朝廷的手,灭了我们苏家满门,斩草除根。三年前,又派人暗中追杀李为民先生,就是为了抢夺先生手中剩下的东西。”

      说到这里,赵翠兰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眼泪再次滑落:“当年事发得太突然,先生早有察觉,提前将一些东西交给了我,让我带着你赶紧逃命。”

      “可我们一路上都被人追杀,不肯放过。混乱中,娘被人砍伤了脸,坠入河里,只留你在岸边哭泣,等娘九死一生醒过来,你就不见了……不见了啊……”

      “这十几年,娘毁了容,改了名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走遍大江南北,疯了一样找你。”

      “直到三年前,娘在京城看到了流光戏院的招牌,看到了你……看到了你锁骨处的月牙胎记,看到了你眉眼的模样,娘就知道,是你,你是我的惜儿。”

      “娘不敢认,不敢声张,怕给你招来杀身之祸,怕护不住你。只能隐姓埋名,扮成一个最不起眼的洒扫大娘,守在你身边,天天能看着你,娘就安心了。”

      “那把火铳,娘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身,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有人敢对你不利,娘能第一时间护着你。”

      “上次戏院刺杀,今日有人闯场闹事……或许全都是那个恶魔的手笔!”

      “他已经发现你了,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你是苏家唯一的遗孤,,又或许是知道你和李先生的徒弟有来往,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来,想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所有的真相,如同剥茧抽丝,一层一层,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俞甘鹿面前。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从穿越过来、住进流光戏院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被卷进了这场跨越十几年的阴谋与恩怨里。

      陆清远被人追杀,不是无缘无故,是因为他是李为民的徒弟。

      她被人盯上,屡次遇险,也不仅仅是因为和陆清远走得近,更有可能是看穿了她是苏家遗孤的身份。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那个幕后恶人必须除掉的人。

      谢漾之站在一旁,越听脸色越沉,周身的凛冽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眼神里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戾气,往日里那副风流小爷的模样荡然无存。

      “岳母大人放心。”

      四个字一出口。

      俞甘鹿:“……”

      俞甘鹿人当场傻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原地起飞。

      不是,等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

      又是满门抄斩,又是追杀,又是生死一线……

      你居然还能第一时间顺嘴叫出“岳母大人”?!

      这婚约是刻进你DNA里了是吧!

      要不要这么敬业啊喂!

      俞甘鹿在心里疯狂咆哮、疯狂吐槽、疯狂抠地,差点当场笑喷出来,又要拼命绷着脸,表情管理一度濒临失控。

      她真的服了。

      别人是生死关头情绪上头,这位倒好,情绪上头也不忘给她打上独属于他的印记。

      谢漾之半点没察觉她内心的爆笑海啸,依旧一脸郑重、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此仇不共戴天!我这就立刻回府,禀明父亲,动用全部力量彻查此案!不管那幕后之人隐藏得多深,身居何位,权势多大,我谢漾之都一定会将他连根拔起,揪出来示众,为苏家满门报仇,为李先生报仇,护你们母女一世安稳!”

      他说得无比郑重,无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只因为眼前之人,是他心爱之人的至亲,是他拼了命也要护在身后的人。

      俞甘鹿靠在赵翠兰身边,紧紧握着母亲温热而粗糙的手,心里既沉重,又无比安稳。

      她不再抗拒苏锦惜这个身份。

      因为,她拥有了真正的家人。

      过去如何,早已不重要。

      从今天起,她是俞甘鹿,也是苏锦惜。

      是眼前这个妇人,拿命护住、拿心疼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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