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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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耀英是去走亲戚了，有个亲戚生病住院了。上午孙耀英出门前便说过，路途远，会晚点回来。
唐万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庄稼人，老婆不在家，饭懒得做。四个孩子一个懒汉，剩饭剩馒头，热了热，凑合着吃了，院子里晒了什么、晾了什么，他根本不会去管，更不会去看。
孙耀英晚上七点多才到家。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念念、唐有有、唐巧巧和唐传吉在客厅里，看那台带着天线的方方正正的黑白电视机，好好的画面，呲呲就成了雪花片。唐巧巧年龄大，有技巧，撇了撇天线，往左晃晃往右扯扯，等画面重新出现了，再小心翼翼地扯开手。
唐念念看着电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知道孙耀英去晾衣绳那里了。
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响。
唐巧巧和唐有有没有反应，唐念念和唐传吉心知肚明，俩人互相看了一眼，没站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多久，就听到孙耀英气急败坏咒骂的声音。
唐有有往门口看，“妈把什么打翻了？”
唐巧巧指使人，“你去看看。”
唐有有正要站起来出门。
唐念念抿了抿嘴巴，提醒她，“妈在气头上，还是不要出去了。”
“哦。”唐有有一屁股又坐回小板凳上了。
三五分钟后，孙耀英和唐万年进屋了，孙耀英仍旧骂骂咧咧地训斥唐万年，“我走之前是不是给你叮嘱过，让你天黑前，就把酱豆盆子收回来，你收了吗？”
“忘记了。”唐万年理亏，气势就弱，“想着晚点收，没想到你给碰翻了。”
“你收到屋里的话，我能碰翻吗？”孙耀英噼里啪啦地一顿暴力输出，大概意思是：嫁给唐万年这个没出息的，是她一辈子的苦，生了四个孩子，是她一辈子的孽，家里没一个省心的，她看谁都不顺眼……
唐万年和孙耀英关于酱豆，晚上该不该收回来，互相怼了几句，生了些闷气。
晚上是低气压，四个小孩子没敢多逗留，各自自觉去洗洗睡了。
唐传吉害怕地找唐念念，“三姐……”
“我什么都不知道。”唐念念提醒他，“你下午在院子外面玩，什么都没看到，或者你想让爸妈打你一顿的话，你下午就是在院子里玩的。”
“我在外面玩的。”唐传吉精明得很，很快改口。
次日，唐万年和孙耀英又和好了，不就是一盆被打翻的酱豆吗？再晒一盆就是了。
因为这次的酱豆事件，唐念念收获小弟一名。
如果时间来得及，唐念念还想修理一下跋扈的唐巧巧和爱使绊子的唐有有。
反正穷苦的日子还长，那就慢慢熬吧。
麦子收割完、碾过、装袋后，从场子里拉回家，堆在屋檐下，用块蛇皮布盖起来。
接下来要等的就是收粮食的商贩来村里吆喝叫卖，也可以提前商量好价格，开着拖拉机送去收粮食的商店里。大多时候，本地人是不愿意把粮食卖给外乡人的，因为不知根不知底，担心他们会在秤砣上做手脚，所以就算外乡收粮食的商人给出的价格，比本地商人给的价格要高出半毛几厘的，还是没法撼动本地人已经根深蒂固的“做熟不做生”的想法。
在售卖今年收成的小麦前，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去粮食站缴纳农业税，也就是俗称的公粮。
根据今年的任务指标，平均到每家每户每个人身上，是每人110斤，唐家五口，就是550斤。
唐念念落户之后，分了地，分下来的土地是唐家来种，也就是说，唐家在新收的小麦里，有660斤，需要上交到粮食站，交公粮。
唐万年愁眉苦脸，“比着去年，一个人多了十斤。”
孙耀英同样抱怨连连，“加上念念，今年就是多了六十斤。”
唐念念：？这也怪我？
你们生我的时候也没经过我同意啊，现在嫌我花钱费事儿了！
唐念念是从小在城市长大，她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辈开始就是住在城里头，是拿工资的，她是农进城的第三代。
交公粮，唐念念不是第一次听说，却是第一次经历。
以为就是把粮食装好、送去粮食站，过了称，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可唐万年和孙耀英却是格外的重视。
解开袋子口上束着的粗绳，孙耀英把手放进袋子里，摸了摸，“还是有点湿，再摊开晒一晒吧。”
唐万年满不在乎地说，“用不着，老田家和咱们是同一天装袋子的，他家昨天去交过了，能过。”
孙耀英训斥他，“老田家女婿在粮食站工作，有熟人谁能不给他这个面子。”
“你说这个也是。”唐万年帮忙，把粮食扛在肩膀上，装在拖拉机上，拉到路边的空地上去，“那摊开再晒晒吧，省得被打回来，来回地折腾。”
交公粮，还能被打回来？
在大路边上的空地上、场子里，打扫干净地面，把粮食摊在地上，趁着中午太阳毒辣，晒上几个小时，等下午三四点装袋子。
唐念念姐弟四个被分了任务，要坐在晒出去的粮食附近，看着粮食，一方面是防备别人，会偷偷挪走粮食，另一方面是防备有虫有鸟，祸害粮食。
孙耀英给了个竹子做成的耙子，从这头到那头，拖着走一遍，要走上六七个回合，才算是把晒着的粮食，前后翻了个个。
如果只是用耙子把粮食翻个个，倒也没什么难的。可难的是，要光脚，在已经晒得滚烫的麦粒里，趟上一遍。唐念念人小、肉嫩，蜷缩着脚趾头，走得小心翼翼，不只是烫脚，还有被麦粒咯着的滋味，也是没那么好受的。
只当是走鹅卵石、趾压板，能够强身健体了。
到了真正交公粮那天，唐万年起了个大早，把装着粮食的袋子扛上车，说是要早点去，不然可能要排队。
唐念念没见识过，主动要求，“爸爸，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排队，人多的话要至少等上一天，外面晒得很。”唐万年不愿带唐念念，“在家和你姐看看电视，小姑娘晒黑了不好看。”
孙耀英却说，“她想去就带她去吧，省得在家又吵架斗嘴。”
唐念念：？您确定是我？
距离粮食站有二十多里地，拖拉机嘟嘟嘟地吵得人头疼。
夏天的早上没有比中午好多少，热气滚滚，皮肤上很快便染上一层湿漉漉的汗水，知了在路两边的树上乱糟糟地叫着。
唐念念被搁置在拖拉机拖车上，堆着的粮食袋子上面，她紧紧地揪着袋子，不敢有大动作，才没有被颠簸下去。
夹在袋子中间的唐念念，弱小可怜又狼狈。
等他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十几辆拖拉机在等着了。
检查、过称、算价、给钱……一通下来，一家就要用去至少半个小时时间。
有人等得不耐烦了，把短袖脱了甩在肩膀上，“这一个上午又等着过去了。”
唐万年有一点算比较好，可能家里女儿多，他还算注意形象，从来不光膀子。天实在热了，把短袖下摆卷起来一条边，叉着腰站着，“你们村今年收成怎么样？”
“比去年强点，一亩地能多打几袋粮食。”
“你用的什么牌子的种子？”
“小麦5号，麦秆壮、少生病、穗子大。”
“今年都是种的这个，明年我们也试试。”
“你们那边呢？”
“我们就差点……”
往别家拖拉机或者三轮车后拖车里看一眼，除了黄色的铁缸子全国统一地放了猪油，装粮食的袋子，默契地做到了如出一辙，大多是装过磷肥、尿素剩下的编织袋。
有些可能是破了洞，上面用布块缝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补丁。
袋子大小不一样，重量上下有浮动。
“你们那边地势平坦，好耕好种又攒肥，产量能高点。我们北边这块是开荒地，肥弱，遇到个下雨，肥料就冲走了，力气没少下，产量能有一半就不错了。”有人摇头叹气。
闲着也是闲着，一群男的聚在一起唠嗑，有个人说，“今年的粮食还是卖不上价钱。”
“有卖粮食的吗？多少钱一斤了？”
“村里有个卖了，六毛八。”
“那是卖得低了，有个熟人卖了六毛八二。”
其他人蜂拥过来，追问，“这是在哪里？我把我家的拉过去卖了。”
有个说，“两里的差，搁不住跑那么远。”
有人不服气了，“一斤差两里，千百斤下来就是一条苍蝇腿。”
唐万年在人堆里话不多，默默地记下了，盘算着自家小麦，今年能卖多少钱。
唐念念从粮食车上秃噜下来，她坐在拖拉机的机头上，奶声奶气地问唐万年，“爸爸，什么是开荒？”
“开荒就是原本是长草、长树、低洼没人要的荒废地方，被用来种地了。简单来说，就是没人要的……”唐万年说着，脑子里一个机灵，想起个盘算来。
连忙从口袋里抽了根稍显湿润的香烟来，唐万年和人打招呼，“开荒地，你们村大队不管？”
现在虽然不是大家集中生产平均分配，可村大队相当于现在的居委会，是十分有话语权的。还有，有些人不愿意开荒，是担心荒地前几年种庄稼，没肥没料，下了大力气，积攒几年成了肥沃的农耕地了，又被大队给收回去，说要统一分配。
惜力，是很多人都会有的。
“闲着也是闲着。”这人说，“我开了点荒地出来，比着去年多产二十袋粮食。”
“二十袋？开荒的地没差到哪里去。”大家之所以只等着大队分优质地，就是觉得开荒地没价值，多花力气又不赚钱。
这人说，“可不是，我算是满意了。种地难啊，能多产点就多产点吧，庄稼人就指望这点收成了。”
“大家都难。”
作者有话说第8章 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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