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岁月》文筱馨

61、相看两厌

　　早晨是清爽自然的时刻，也是鸡飞狗跳的时刻。
　　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着，为小儿女们准备早餐；正值大好年华的儿子换上了新买的衣服，立在镜前自我欣赏；辛苦的女儿常是失眠，好容易进入梦乡不是后半夜就是即将黎明时，这会儿睡得正酣；调皮的外孙像只欢脱的兔子。
　　妈妈从厨房里端着一锅粥走出来，躲避着活跃的外孙：“哎呀，乐乐，别在这儿跳。”乐乐冲着姥姥做了个鬼脸，一溜儿爬上了凳子，将半个身子探在饭桌上看姥姥一碗一碗的盛粥。姥姥一边盛着粥一边看顾着乐乐，担心热粥伤了他：“你离远点儿，别烫着你。”越是不让做的事，越能引起人的好奇心，何况是顽皮的孩子。乐乐笑了：“烫不着烫不着。”嬉笑间，一双大手抱起了他，乐乐回头看，原来是舅舅，一边笑一边反手咯吱舅舅，两人笑作了一团，姥姥赶紧制止：“小声点儿，你姐睡觉呢。”
　　其时，姐姐已经醒了。“起来慵整纤纤手”，她正坐在床上缓神，蓬乱的头发，迷离的眼神，阳光已经照进了屋，但是屋里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她下了床，用手整理了头发，出了房间去洗漱，再出来便是一个清爽娇丽的女子。
　　“就吃这个呀！”她皱着眉坐下来。
　　“还有呢。我先把粥晾一晾，要不然太烫了。”妈妈回道。
　　“还有什么呀？”她朝厨房的方向看着，其实什么都看不着。
　　“油条馅饼，小华下去买的。”
　　“这么油腻啊。还有什么？”
　　盛华接了话：“嫌油腻，你别吃啊！”
　　盛夏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离了座，去翻食品柜：“没有面包了吗？我记得还有啊！”翻来翻去，她皱了眉：“谁买的这些零食？怪不得乐乐不好好吃饭，原来家里藏了这么多零食！”
　　这话惹得盛华不高兴了，他松开乐乐，坐下来，眼盯着面前的粥，说道：“什么叫藏？要真的藏起来，还能让你看见！再说了，你也没少吃啊！你晚上回来算账的时候，不也是拿着吃了好几次？我都看见了。”
　　盛夏蹲在食品柜前，眼睛却看向弟弟：“我才吃了几次！小孩子没有分寸，有了就可劲的吃，你花这钱还不如自己存着呢。”
　　盛华起身去厨房帮妈妈拿油条馅饼和咸菜，走过姐姐身旁，留了一句：“你有分寸就行了。”
　　盛夏猛地站起来，吼道：“我怎么没有分寸了？你倒是说说啊！”
　　这一声吼，吓了众人一跳。乐乐不解的看着妈妈，伸出的手留在半空；厨房里的妈妈端着咸菜，浑身一哆嗦；盛华看了一眼生气的姐姐，转身进了厨房。妈妈拍了盛华一下，埋怨道：“你说什么呢！大早晨的招惹你姐姐！”盛华自感委屈：“我说什么了？不就为了那些零食。”妈妈剜了儿子一眼：“我都听出来了，你话里有话！”盛华看着妈妈的背影，搔了搔头，拿起盛着咸菜的碗也跟了出来。
　　“吃饭吧。”妈妈招呼着小儿女们，盛夏稳了稳情绪，跟着坐了下来。四人无语，各自守着各自的碗，扒拉着碗中的粥，一勺一勺的送进自己的嘴里，乐乐难得的安静，低着头喝粥，脸都要进了碗里。坐在对面的盛华看着乐乐，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却将姐姐心中的火又燃了起来：“吃饭呢，有什么好笑的！”
　　盛华瞥了姐姐一眼，刚想张口反驳，发现妈妈对着自己轻轻摇头，便大口扒拉着喝粥。姐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自己，只听姐姐没好气的说：“赶紧吃吧！吃完了该干嘛干嘛去，天天在我面前晃荡没个正经样儿！毕业这都几个月了，连份工作都找不到！还有，你那车学得怎么样了？你当时不是说九月十月去学吗？现在‘十一’假期都过了，也没见你去学过几次！我告诉你啊，别整天拿着我的钱瞎作！”
　　盛华抬眼看到姐姐拿着筷子指点着自己，说：“别拿着筷子指着我！你有没有吃饭礼仪，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他看了妈妈一眼，接着说：“你哪只眼看见我没找工作了？你在我手机里装追踪器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去练车！你说你一天到晚忙叨叨的，还有时间打听我的事！”
　　盛夏也看了妈妈一眼，妈妈正专心的吃饭，她收回了刚才的动作，回道：“我是让你有点分寸！你已经不是学生了，该找份工作好好生活了。我的钱也不是大风里刮来的，你要是有正当用途，我可以给你，要是被我知道你拿钱胡乱造去了，我扒了你的皮！”她的筷子不知不觉间又指了出去。
　　盛华放下手中的碗，突然笑了，慢条斯理的说：“哟，我姐姐现在也知道心疼钱了——我不是给你列过明细吗？只要你花在我身上的钱，只要是有账可寻的，我都会还给你。你放心，我不欠你的！你说得对，我现在已经是社会人了，该好好生活了！”
　　妈妈端着碗吃饭，一直没言语，不时的看着乐乐的动静，其他的仿佛都不存在，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全进了自己的耳朵，但是她不想插言，让他们说去吧，他们也是成年人了，有事自己去解决，没事就当是练嘴皮子了。以前的姐弟俩可是腻歪着呢，现在却是针锋相对，当妈的要想清闲，也得适度的装瞎子当聋子。
　　但，也得调停着不是！
　　妈妈故意用筷子在咸菜碗沿儿敲了几下，提醒孩子们好好吃饭，别闲着没事儿打嘴仗。姐弟俩知趣的闭了嘴，盛华一扬脖将碗里的粥喝了个干净，乐乐也学着舅舅的样儿，却洒了半碗又呛了自己。盛夏赶忙放下手中的碗，擦拭着乐乐身上的粥迹，轻轻的拍着乐乐的背部，妈妈也来帮忙，却被推开了：“哎呀，烦死了，学这个干什么！”
　　乐乐大力的咳着，盛华也慌了神，妈妈又上前，盛夏还在喋喋不休：“你也是，这粥熬得也太稠了，想泡个油条吃都没法泡，小孩子嗓子眼儿细，能不呛着嘛！做了几十年饭，这都做的些什么！”盛华不高兴的说：“跟妈什么事！你冲妈甩脸子干什么！你儿子就坐你旁边，你自己没看好怨别人干什么！”盛夏吼道：“怨的就是你！谁让你那样喝粥了！小孩子看见了可不得学吗？”
　　盛华来了火：“别成天对着自己家人发脾气，有能耐对他们撒火去呀！你嫌妈做饭不好吃，你做过几次饭？你一忙，我们就得受你指使，你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晚了慢了都不行。你就知道欺负自己家人，受别人欺负的时候就灰溜溜的。自己家人用你点钱，你满肚子牢骚。那个斯文败类花了你多少钱，你要回来了吗？还有那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小白脸’，他偷着拿了你多少东西，那账算过来了吗？你对自己的妈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儿子倒是刻薄，对外人却充大方当好人。我知道你现在有了你同学帮忙，嫌我和妈碍眼了。我告诉你……”
　　妈妈大力推了儿子，将儿子推了个趔趄，也将儿子未出口的话咽回了肚里：“我告诉你，这是你姐姐，是盛家的长女，她比你大八岁，你得尊重她！”盛华气呼呼的回了房间，大力的关上门，妈妈看了盛夏一眼：“那是你弟弟！有些事你是当局者迷，他的话不好听，但也是在提醒你，为你好。”
　　妈妈敲开了儿子的门，儿子气呼呼的抱怨：“你看啊，这是我今天刚换的新衣服，现在皱巴巴的了。”妈妈关上门，打量着儿子：“没事儿，看不出什么褶子，什么都没有——那可是你姐！你那话真重！”盛华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不言语。妈妈坐到旁边，接着说：“不管怎么说，那是你姐姐，纵然她再有错，你可以提醒她，但不能说话呛着她……”“我知道。”盛华接过话：“她劳苦功高嘛。爸爸突然去世，姐姐是你的左膀右臂，没有她，你就做不了工种不了地；我呢，上不了学吃不饱饭。妈，她的好，我都记得。我不是给她列了明细了吗？那钱啊，我肯定还她!”
　　“你这就是一家人说两家话了——刚才没伤着哪儿吧？”
　　“妈，就算她不要，我也会还的。至少大学期间的生活费、现在的过渡费、毕业旅行费，我都会还她。我知道她不容易，她现在也算是孤儿寡母了吧？我不能欺负我姐。”
　　妈妈不由得叹了口气，盛华转过身来揽着妈妈的肩膀，说道：“妈，别生气别难过。我以后不那样对我姐说话了。我现在毕业了，等我考出了驾照，找好了工作，咱就都好了。对了，我同学要自主创业，让我和他一起。”话未完，妈妈抢道：“可别跟着他们乱来。自己出钱的事要考虑好了再决定，可不能……”盛华道：“我知道。我也只是个帮手，是他的一个员工。我不像我姐，出手大方，还不落好。”
　　“你有分寸就行——以后可不能那样说你姐了，多伤人心啊！我去看看乐乐怎么样了。”
　　盛夏正在给乐乐换衣服，嘴里也在数落着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不好好吃饭？啊？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怎么不呛死你呢！整天就给我找事儿，真是随了你那个爸！”乐乐任由妈妈脱衣穿衣，听到爸爸两个字，眼睛一亮：“妈妈，今天是星期六，是不是可以去奶奶家？我想爷爷奶奶和爸爸了。”
　　盛夏狠狠地剜了乐乐一眼：“有什么好想的？”妈妈的声音在房门口响起来：“乐乐没事了吧？”盛夏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淡淡的说道：“你来给他换吧，我得走了。”说着，盛夏离了床边，弃了衣服穿到一半的乐乐，自顾自的走到梳妆台前，随意的拿起化妆品看来挑去。
　　“这么早就走？今天星期六，不是开门晚吗？”妈妈帮着乐乐穿上衣，乐乐对着姥姥扮鬼脸。
　　“你懂什么！我的店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