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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前兆(三) 好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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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时傅还是躺在了沙发上。她睡不着,心里在想父母的事情,手习惯性点开了论坛。
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个人。
郑国强死后,家里的亲戚都或多或少给周兰转了几万块钱,让她先渡过目前的难关。
婆婆搬来和周兰、郑无忧住在了一起,她和周兰说:“兰兰啊,妈年纪大了也不适合出去干活,我搬过来照顾郑无忧,你过段时间也去外面找找工作吧?总靠着别人接济,也不是活法。”
周兰正核对着这几日的账单,听到婆婆发来的消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妈,我知道的。”
这两天无忧总是和她提起班上的一位小朋友,说那位小朋友在和一个他们都看不见的“人”说话,玩游戏。
“妈妈,你真的信我吗?我没有说谎。”晚上,郑无忧扯着周兰的袖子,深怕妈妈不相信她说的话。
“小艺最近真的好奇怪。”她趴在沙发上,晃着脚,“她老是说她旁边有一个人。老师都把她妈妈叫进来了,说她不正常,让她去看医生。”
周兰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妈妈真的相信你。那你能不能具体说说呢?”
“就是……她说她能看到小琪。”无忧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小琪上学期转学走了,但是小艺说小琪还在,每天和她一起玩。”
周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记得这个名字。
就在上学期,学校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车闯红灯,撞上了一对骑电动车的母女。
母亲当场死亡,女儿送到医院后也没救回来。那个女孩,就叫小琪。
“无忧,”周兰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小琪……是不是出过事?”
“嗯。”无忧点了点头,“小艺说小琪被车撞了,但是小琪告诉她,那不是意外。小琪说,是有人故意撞的。”
周兰的脊背一阵发凉。
“小艺还说,小琪每天晚上都会来找她,带她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但是小艺不能说那个地方是哪里,说了就不灵了。”
周兰把无忧抱过来,搂在怀里。
她想说“那是假的”,但她说不出口。
她从前不信自己妈妈说的“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最近的事情,她也不确定了。
“宝贝,先睡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小艺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稚气的脸。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没有睡,她在和小琪聊天。
小孩子对于“死”,是没有概念的,只知道平常看得见的人看不到了,平常能说话的人不能说了。
小艺觉得,小琪没有“死”,因为她还能看得见小琪,她还能和小琪聊天。
只是周边的人一直在说,说小琪已经不在了。
“大人都是骗子…”第一次被大人们强调小琪不在的时候,她低声嘟囔了一声:“说好的眼见为实呢,我真的看到小琪了。”
小琪就站在她旁边,摸了摸小艺的头发,像是在安慰被冤枉的小艺。
自从每次说她能看到小琪,就免不了大人们的责骂与嫌弃的表情之后,小艺已经学聪明了,再也不和那些讨厌的大人说一句话。
此刻,小琪就坐在她的床边。脸色灰白,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但五官是清楚的,眼睛是清楚的,嘴角那颗痣也是清楚的。
“我跟你说,今天那个数学老师可凶了。”小艺翻了个身,面朝小琪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就因为我没写作业,她让我站了一节课。全班就我一个人站着,丢死人了。”
小琪歪着头看她,她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有点卷。她死之前就是这样,死了之后还是这样。
她问:“你为什么不写作业?”
“不想写呗,写作业真的好无聊。”小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了眼睛,“你死之前不也不喜欢写作业吗?”
“我不写,我妈会打我。”小琪说。
小艺笑了一下:“你妈现在打不了你了吧?”
小琪没有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颜色还在,但轮廓已经模糊了。
小艺没有注意到。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灯没开,但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只白白的、圆圆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小琪,你去的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啊?”
“很好。”小琪说。
“怎么个好法?”
“就是……没有作业,没有考试,也没有老师骂你,没有妈妈管你。”小琪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帘的缝隙,“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会说你不可以。”
小艺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小琪停顿了一下,“而且你想见的人,随时都能见到。”
“谁都能见吗?”小艺突然兴奋起来,“那我想见爸爸!你死了之后爸爸也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真是个臭爸爸!都不知道我和妈妈多想见他。”
小艺翻过身,面朝小琪,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我能不能去?”
小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小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朋友……就要永远在一起。
小艺看不懂小琪在想什么,她还在等回答。
“小琪,我问你呢,我能不能去?”
“能。”小琪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是你要自己来。”
“怎么来?”
“你出来。我带你。”
小艺想了一下:“现在?”
“现在。”
小艺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上,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
她看了小琪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底下。
她知道床底下还有小琪的妈妈,她趴在床底下,脸色比小琪更淡,淡到几乎看不清。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像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她看着小艺光着的脚,脚趾微微蜷着,踩在地板上,凉不凉不知道。
她没有说话,她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从那次车祸之后,她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她只能看着,看着小琪一点一点地靠近小艺,看着小艺一点一点地相信小琪,看着小艺穿上鞋,走到了大开的窗边,窗帘随风飘动。
“小琪,我们从窗户下去就能到了吗?”
“嗯。”
“好高,我害怕。”
“别怕,我会牵着你的。小艺,你不觉得这很像我们在荡秋千吗?”
小琪伸出了那只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手章瘦削,指甲上还涂着粉色的指甲油。
小艺认出来,那是在小琪死之前,她们俩一起涂的。那时候两人还争着谁涂粉色指甲油,谁涂剩下的绿色指甲油。
小艺把手伸过去,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是有温度的,一个是凉的。
凉凉的夜风吹进来,窗帘被掀起来,像一只巨大的天使翅膀。
小艺爬上窗台,坐在边缘,两条腿垂在外面。楼下是草坪,草坪外面是马路。马路上的路灯还亮着,一辆车都没有。
“小琪,你那个地方,有人陪我玩吗?”
“有我啊。”
“只有你?”
“不够吗?”
小艺想了一下,然后笑了:“够了,有你,有小琪在!那就够了!”
她准备跳了。
她不知道的是,小琪的妈妈从床底下爬出来,趴在小艺身后,伸出了手。
她的手也是灰白色的,指甲断了一截,指缝里有干涸的血——车祸那天留下的。
她想拉住小艺,她不想让这个女孩死。
小琪不是不知道让小艺来到它们这里意味着什么,也不止是因为想要一个朋友才这么做的。
小琪是因为恨,小艺的爸爸害死了她们母女,所以小琪要带走他的女儿。
“小琪,不要。”情急之下,她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她爸爸——”
“妈妈,”小琪没有回头,“你不是也来了吗?”
小琪的妈妈沉默了,她看着自己灰白色的手,看着指甲缝里的血,看着手腕上那道被玻璃划开的口子,想起了那天的车祸。
那天,是小琪的七岁生日。
她骑着电动车,小琪坐在后面,搂着她的腰,她们打算骑着电动车去买生日蛋糕的。
一路行驶到红灯,她们停了下来,没想到对向车道有一辆车闯了红灯,撞了上来……她听到了小琪痛苦地叫了一声“妈妈”,那也是她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她也恨,恨那个酒驾的男人,恨他的车,恨他毁了她们的生活。
但她看着小艺——那个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还不知道死的女孩——她想起小琪。
小琪也喜欢这样晃腿,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坐在秋千上的时候,坐在她电动车后座的时候。
她的手垂了下来。
“小艺,”小琪的妈妈说,“别跳。”
小艺没有听到,她只能听到小琪的声音。
小琪正拉着她的手,把她往下拉:“你下来嘛!”撒娇一样的,轻轻在拉她。
“小艺,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是啊。”
“最好的朋友,应该永远在一起,对不对?”
“对。”
“那你还不下来?”
小艺笑了,她松开了窗框,身体往前倾,风从耳边吹过去,像有人在唱歌。
她听到小琪说:“来了。来了。”
然后是刺耳的、像指甲刮黑板的刹车声。再是是一声闷响。世界陷入了安静。
小艺躺在马路中间,身体扭成了一个她从未试过的姿势。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了,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是“我终于到了”的、满足的、安心的笑。
小琪就蹲在她旁边,忽略了小艺的姿势,低头看着她:“小艺?小艺?”
小艺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白的、圆圆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小琪伸出手,摸了摸小艺的脸。
“好凉。小艺,你凉了。”小琪开心地笑了,她终于有一个永远的朋友了。
路灯下,小琪的妈妈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
灰白色的身体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淡到快要自己都看不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走的方向不是小琪那边,而是另一边。
2026/6/8 补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