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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相伴(一) 郑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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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国强再次睁开了眼,他还在那个车祸现场。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是坐在自己驾驶座位上,而是以第三人称的视角在看。
他看到救护人员看到他的身体后摇了摇头,交警们拿出裹尸袋把他装进去。
他意识没有立刻消散,他还悬浮在车祸现场的上空,愣了很久。
原来人死了,是这种感觉,不会疼,只是感觉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
他想回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眼前的画面就变了——不再是刺眼的警灯和满地碎片,而是他家的客厅。
米黄色的沙发,茶几上堆着女儿的彩笔,墙上贴着“三好学生”的奖状。
妻子周兰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还在等他的消息。
但他已经回不了了。
郑国强伸出手,想碰碰周兰的头发,可手指穿过了她的肩膀,像穿过一团空气。
周兰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真奇怪,关好了啊……”她嘟囔着,裹紧了外套,点开了郑国强的朋友圈。
他没有走,他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那个只发了一点点的朋友圈。
除了发朋友圈说让大家拉长途货记得找他外,还有发的就是妻子周兰、女儿郑无忧。
最早的一条朋友圈,是他和周兰的结婚照。配文是:喜结良缘。
第二条是在周兰怀孕时,他发了一条纯文字:以后要好好努力,为了我的三口之家!
第三条是一张小婴儿的照片,配文是:喜得千金,老婆辛苦!
周兰还记得那天。她突然发作,但郑国强还在外面跑车,她怕他分心会出车祸,没有告诉他。
先让婆婆把她送进了医院,等到郑国强得空了才联系他的。
郑国强那时候都没顾得上货物,他让另一个车友帮他看着,直接往医院跑了。
一路上都很兴奋,身上被蹭得很脏。在看到襁褓中的婴儿时,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他说,我们的孩子,要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叫无忧吧?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
女儿的小名叫哈哈,和无忧作配。
郑国强很想揽住周兰的肩,和以前无数次那样把她送入怀里安抚她。
但最终还是徒劳无功。
他看着朋友圈,其实他隐藏了一条朋友圈。
周兰怀孕的时候,孕吐得特别厉害,但怕他担心一直不告诉他,还是他自己发现的。
他那时候发了个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
大意是说,如果出来是个儿子,他一定要揍一顿,还要他给妻子捏肩捶背,事事以妻子为先,让他把自己的妻子搞得那么痛苦。
如果是女儿,他就让女儿为妻子捏肩捶背,天天变着法哄他妻子开心。
也是那时候,他一直在想未来,他想要赚更多的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周兰实在是等得太久了,卧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起身去了无忧的房间,抬起手正想握住门把手——手指穿了过去。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需要开门了。
郑无忧似是觉得热,踢开了被子。
他下意识想去盖——手指还是穿过了被角,什么都没碰到,但被子自己动了一下,慢慢盖回了女儿身上。
女儿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被角,含混地叫了一声:“爸爸……”
他的眼眶是干的,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流不出,也流不尽。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系统自带的电话铃声,是周兰的手机在响。
周兰被铃声吵醒,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到了沙发缝里,嗡嗡地响着。
她摸索着掏出来,没有看来电显示,直接滑了接听:“喂?哪位?”
“您好,是周兰女士吗?”是陌生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通知。
“我是,你哪位?”
“这里是圆桂市交警大队。您丈夫郑国强,今天凌晨在绕城高速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什么?”周兰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手指仿佛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抓不住手机,手机贴着掌心滑过指尖,落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又掉在了地上。
屏幕朝下,她没有看到电话有没有挂断。
那个声音还在从地上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周兰女士?周兰女士您还在吗?周兰女士?”
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声音,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把所有的事情都挡在了外面。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一个姿势。
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有半杯水,是昨天下午倒的,一直没有喝。
“周兰女士?您能听到吗?事故地点在——”
“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被风吹散。
“您……您还好吗?”
“他在哪?”
“……什么?”
“他在哪。”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在圆桂市殡仪馆。你需要过——”
“我知道了。”她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移出花盆的植物,根还在土里,但土已经不在盆里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过去了一分钟,也可能是过去十分钟,她只知道她的眼前突然模糊了。
她哭了。
不是那种眼眶慢慢变红、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的哭,而是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她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声音;胸腔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在挣扎;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连擦都来不及。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撕裂的、不像人声的哭。
郑国强站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穿过她的肩膀,穿过她弓起的脊背。
一次,两次,三次,什么都碰不到。
她的泪水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接——那滴泪穿过他的掌心,落在地上,碎开了。
他接不住。
他明明已经没有眼泪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碎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像一块玻璃被人握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周兰哭到干呕。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茶几上的水杯。她想喝水,但手在抖,拿不稳,水杯在茶几上晃了几下,倒了,水洒了一桌。
郑国强下意识伸手去扶。
水杯没有倒,但不是他扶住的。
是水杯晃了几下之后,自己稳住了。杯底贴在茶几面上,水在桌面上漫开,但杯子没有掉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扶杯子的姿势,但他知道那不是他做的。
他的力量,连一杯水都扶不稳。
……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兰没有注意到水杯。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
动作很机械,拉开柜门,翻出一件外套,看看,放回去,再翻一件。
郑国强知道她在找什么。
是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他冬天跑长途的时候最常穿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子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口袋里有半包受潮的烟。
周兰找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
她把棉服从衣柜里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去。棉服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洗衣机洗过太多次,只剩下洗衣液的皂香。
但她还是把脸埋在里面,抱了很久。
郑国强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悬在她的肩膀上方,没有再放下去。
他知道碰不到。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虽然他触碰不到,但他还在。
26/5/31 补5/27
修于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