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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观察 “方才那条 ...

  •   酒楼门前的幌子正在风里晃。里头挤出羊脂烤焦的膻香,混着滚酒的醇气涌出来,稠得能挂住人的鼻子。楚琛抬脚便上台阶。

      那仆役跟在她身侧,原本已退开半步,手也抬起,像是要替她让出门路。下一瞬,他猛地把腰横回原处,脸上那点笑意唰地落尽,拉成一张寡冷的长脸:

      “小郎君留步。”他叉手道,“衙署午膳已备,请小郎君回去用。”

      “衙署?”

      “正是。”

      “方才不是说你家郎君有请么?”楚琛慢悠悠道,“这会儿又成了衙署午膳。怎么,你家郎君请客,还要县衙出钱?”

      那仆役嘴角一抽。

      酒楼门口几个闲人慢了步子,脚底像粘了胶。里头伙计探出头,又缩回去。仆役把腰压得更低:“小郎君说笑了。贵人已在衙中等候。”

      “哪个贵人?”

      “小人只奉命引路。”

      楚琛笑了一声。

      衙署。贵人。奉命。一个字都不肯落到实处。

      张渥若要请她,底下人何须这般含糊?而此刻衙中发号施令的拢共就俩,现在排除县令本人,那还有谁?

      跟在那仆役身后,一路跨门槛,钻小门,过甬道。墙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最后进到一间有屏风的屋里。那屏风上画着山水,笔墨倒也清雅,只是搁在这深衙里头,雅得有些刻意。

      果然,郑弦余正坐在那。

      面前一桌碗碟杯盏,摆盘不算精细,菜色倒有荤有素。郑弦余换了件要旧不旧的缎袍,头上的圆帽摘了——那部分没跟范阿四似的剃光,但也不像昨日那样编作辫束,只跟汉人一般规规矩矩挽在头顶。

      楚琛依礼叉手:“见过先生。”

      “坐。”郑弦余抬手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文化人的温和模样,仿佛压根儿没把她晾在一旁过,仿佛那一上午的冷落都是她自己多心——“楚郎君行事,还真是出乎郑某意料。”

      楚琛坦然坐下:“不及先生消息灵通。”

      郑弦余淡淡一笑:“不敢当。若当真如此,也不至于对小郎君全无印象。”

      说着,他竟亲自执壶,斟上一杯茶:“不知小郎君能否解郑某心中之惑?”

      什么解惑。不过是探底。楚琛接过茶杯,不饮,不动声色道:“能说的,我自然知无不言。但先生若再追问小子家世——”

      她微微一笑:“那小子只好现编了。”

      “哦?”郑弦余诧道,“这般说来,小郎君的照身,是寻不回来了?”

      “总有些去处不纠缠照身。”

      “也是。那小郎君预备如何现编?”

      “不知先生可有高见?”

      “这还需看小郎君偏好哪般来历。”

      皮球又滚了回来。楚琛信口胡诌:“我本槐县右近某镇布衣——”

      “不妥。”郑弦余径自截断。“小郎君名讳为琛。琛字从玉,宝也,珍贵也。寻常布衣黔首,怎会用该字取名?”

      “许是那年年景好,布衣黔首饭后无事,在路边摊找了个穷书生,从一堆字里挑了个最顺眼的。”

      “依然不妥。布衣而有珍宝,何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况且小郎君写得一笔好字,真正的百姓,画个押捺个印便是。”

      “先生若备了印泥——”楚琛报以微笑,“何须在下献丑?”

      郑弦余双眼凝视她:“不若称……家中生变,负气远游?”

      “甚好!”楚琛一口应下,“就这么定了。多谢先生指点。我看这菜快凉了,先生动筷吗?”

      郑弦余明显一怔,随即失笑:“小郎君先请。”

      都说请了,也没多少下毒的动机,楚琛毫不客气,伸筷子就奔最近那碟子——几条长得像烤鸡腿的东西排在那,表面焦黄,诱人无比。

      一口下去。

      ……操。鸭子。又腥又臊又咸,没去味傻烤的鸭子。

      楚琛嚼了两下,喉咙里一阵翻涌,好容易吞了,赶紧换夹切块的炖肉。那颜色看着还行,还抹了酱,色泽均匀。再咬一口——

      膻。霸道无比。直冲天灵盖,冲得她脑仁都嗡了一下,恍惚间仿佛听见这只羊在她脑子里咩了一声。

      “此乃本县官厨手艺,”郑弦余也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箸肉,仿佛很不经意,“不知可合小郎君口味?”

      ……官厨都这么烂吗?

      楚琛默默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菜,再看了看他碗里。

      同一锅。

      行。跟下马威之类的没关系。是真难吃。

      她勉强咽下嘴里的肉,惯性想摸餐巾纸。定睛一看,桌边只有粗布两块,只得凑合擦了,吐槽道:

      “这鸭子很委屈,生前被排挤到老,死后竟然还要架火上烤,简直不忿。该下些玉竹、沙参、麦冬,文火慢煨,或可化解。”

      郑弦余眉毛一动,似乎起了点兴致,筷子点向那盘炖肉:“有趣。此羊又作何解?”

      “这羊,怨气深重,大约本在苟且偷生,忽然横来一刀,死得憋屈。须用猛火烤透,再撒以孜然,方能镇住。”

      郑弦余摇头道:“小郎君炖鸭有药材辟味,炙羊又有孜然相佐,这般能吃,还想扮作布衣?”

      楚琛面不改色:“或许是小子祖上出过御厨,传下些微末手艺。”

      “噢?若我欲食羊肉,苦于腥膻难忍,手边又只有粗盐野葱,该当如何?”

      你都夹好几块了,现在想起腥膻,骗哪的鬼。楚琛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好奇:“不知先生求速效,还是能缓缓?”

      “都说说看。”

      “求速效,那得选头好羊!”楚琛热情介绍,“真正的好羊,自带清香,膻味极淡,只需一把粗盐提味,越简单越能承托鲜美,所谓鱼羊为鲜,便是这个道理。”

      “这种羊,须散养在开阔草场,时常奔跑……”

      “此羊难觅。”郑弦余短促一笑,“纵有,也非郑某能遇。”

      “啊?那,退而求其次。好生腌制,冷水下锅慢炖。香料不过是锦上添花,寻常的姜蒜大葱搭配得当,火力精准,也能压味。”

      郑弦余面露失望:“这等手法,寻常厨子也知。御厨传家,就这点本事?”

      “先生,饭菜这东西,七分靠原料,三分靠打拼。原料本就欠佳,佐料又被克扣,天上的厨子下凡也没辙。”楚琛摊了摊手,“不过,我倒有个主意。敢问先生,这介意羊膻的是谁?”

      “权当是郑某。”

      “那请先生禁食荤腥,出城绕城墙猛跑,一刻不停。如此直至半夜,再膻再劣的羊肉,进先生嘴里,那也是人间至味!”

      空气安静了两秒。

      郑弦余没说话,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一声,这笑声比之前那声要真实一些,依然一闪即逝。

      “小子促狭。”他摆摆手,似乎不打算再计较这事,“继续吃吧。”

      楚琛:“……”

      楚琛:“……?”

      就这?聊了半天,一句促狭收场?

      楚琛满肚子槽堵在喉咙口,看对面那张脸——温和,不急不躁,眉眼间不见半点戾气,跟昨晚城头一刀送人上路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老东西,等我急是吧?

      楚琛低下头,重新夹了块肉,嚼了,硬咽。

      难不难吃无所谓,蛋白质是真的。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郑弦余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楚琛一昧狂吃。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郑弦余慢条斯理地漱过口,才仿佛不经意地重新开口:

      “小郎君既自称是我的子侄……可愿真做一阵我的子侄?”

      楚琛:“……”

      得。饭吃完,价也估完。

      现在轮到开条件。

      至于条件后头拴着什么绳,她看不见。但一定有。

      但她没得选。

      楚琛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双手交叠,深深一礼:“拜见叔父。”

      郑弦余坐在原位,没起身,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就那么坐着受了这个礼,像是理所应当,又像是在掂量这一声“叔父”的分量。

      “不急。”他说。语气依旧淡然,甚至有几分随意,“郑某生性谨慎,从不敢轻信来历不明之人。你且先去弄份照身。弄到了,再来叙话。”

      ……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利落得很。郑弦余没再看,只是拿眼瞥了眼桌面。

      碟子空了大半。

      张渥出身锦州豪族,就算离家远,厨上的供应也从没跌过份。鸭子是今早现杀的,羊肉用的是存下来的好盐。大旱这些日子,这桌席面抬出去能换一家人命。

      但方才那小子,嫌得理直气壮。挑得头头是道。吃得一块不剩。

      郑弦余打量一眼那堆骨头,忽然觉得有意思。啃得是真干净,狗来闻一鼻子都得扭头走。

      嘴是养刁过的嘴,胃却已是荒年的胃。两样搁在一处,便很有意思。何况赶在这个时节冒出来。

      他捏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节敲了敲桌面。

      “都出来吧。”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两个女儿一前一后绕出来。小的怀瑾在先,大的鸣珂在后,脸绷着,八成又以为是来相看的。

      果然,鸣珂一屁股坐下,嘴就扁了:

      【他干瘪得像月里朵送我那条细狗……父亲,我不要他!】

      契丹话。在她急的时候,契丹话永远比汉话快出半口气。这点随她娘。

      郑弦余望着她。十六岁了,挽弓能射雁,骑马能翻崖,见过死人,也亲手料理过。平日里瞧着已经有模有样,可方才对面坐了那么一个,差距就出来了。

      倒并非身姿筋骨。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教不来,得靠自己咂摸。

      【叫你们学着看人,不是叫你们选下人。那是人牙子的营生。】

      他也换回了契丹话。郑鸣珂嘴还张着,想辩,他没理她,看向小的那个:

      “怀瑾,你说。”

      郑怀瑾的嘴角原本平着,一听这话,反倒往下坠了几分。她比姐姐多沉了那么一口气,先抿了抿嘴,像是在嘴里把话嚼过一番:

      “女儿看这姓楚的好生无礼。一个借势的猢狲,顶着阿爹和张伯父的名头在外头招摇撞骗——”

      “哦?”郑弦余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如何招摇撞骗?”

      “他说起吃喝头头是道,可连个照身都拿不出,籍贯也含糊……依女儿看,至多是哪个大族逃出来的刁奴,仗着见过些世面,出来唬人。”

      “嗯。”郑弦余不置可否,“他嚼东西,嘴是闭着还是张着?”

      没声了。

      郑弦余看回郑鸣珂。

      “闭着。”鸣珂皱着眉,“咽干净了才开口……吃得快,但不响,碗筷也不响。”

      “还有?”

      “……没人递漱盂,他自己拿茶水漱的。”

      郑弦余微微颔首,转向小女儿。怀瑾的脸红了。

      “你说他来路不明,”郑弦余淡淡道,“没错。来路不明的人满大街都是,饿殍倒在哪里都是一堆骨头,分不出贵贱。但吃相不骗人。”

      他朝那小子坐过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两个女儿顺着看过去:筷子并拢搁在碗沿,茶杯推到一边,桌面上没有汤渍饭粒,骨头在碟子里码成了一小堆。

      一个至少饿了一天的少年,坐在一桌他自己方才百般嫌弃的饭菜前头,吃得像扫荡战场一样干净利落——

      郑弦余没有立刻往下说。他等了一会儿,等两个女儿自己去想。

      “规矩可以教。”他终于开口,“吃慢,坐直,嘴上客气,教上几个月,是头猪也能学个七八分。可是饿的时候很难装,没人看的时候装不了。那些从小刻进筋骨里的东西,会在最顾不上体面的时候自己跑出来,这叫做底子。”

      郑怀瑾皱起眉。

      “阿爹……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出身不低。但家中一定出了大事。”郑弦余笑了笑,“至于多大事——你阿爹也不是神仙。还得看。”

      怀瑾嘀咕道:“那阿爹还收他做子侄?”

      “能弄来照身,再说子侄。弄不来,不过是个混饭的骗子,该他来求。”郑弦余把茶搁回桌上,“嫌官厨的菜,是有讲究。嫌归嫌,一块没剩,是能将就。记好,这种人放在手边,能用。但不能放进家里。”

      两个女儿点头称是。好像是学到了,又好像只是听着了。两者之间,以万里计。

      搁在往日,他不会在意。自己还在,女儿们还小,时日还长,慢慢教就是。可今天见了那小子——

      郑弦余低哼一声。

      “告诉下去。晚上那只鸭子,换个做法。”

      鸣珂一愣:“什么做法?”

      “玉竹、沙参、麦冬。文火煨。”

      “爹,”鸣珂更茫然了,“这是哪的方子?药膳?”

      郑弦余头也没回。

      “方才那条细狗。”

      *

      ……太祖幼颖异,年甫十三,颀然七尺余。尝挽强弓于庭,一矢洞重甲,观者皆骇。有异人过而窥其眉宇,退而叹曰:“体含纯乾,貌应紫微,此殆非人臣相也。

      ——《拾遗杂记》

      ……郑公讳弦余。尝游辽东,值兵乱,侨寓槐县驿。中宵,驿外古槐如墨,覆压城垣,俄见玄云破月,有龙战于野。惊寤披衣,踏露至东郭,值太祖单骑叩门。残星映甲,眉间紫气荧然,郑公遽整冠迎之。

      槐令张公闻其事,抚掌笑曰:“公其欲择东床乎?”

      对曰:“某阅天潢贵胄多矣,未见英迈若此者。苟止一女,当配之。”复叹:“然双璧在膝,焉忍厚薄之耶?”

      ——《燕山外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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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找手感复健中,复健完恢复更新 已有存稿的第二部 《坏了,卷成反贼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