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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置装 被迫社牛 ...
世上存在无理由的忠诚么?
反正楚琛不信。她见过的事情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剥到底,最后剩下的核,翻来覆去就那么一个字——利。
人跟你,是因为你手里有肉。人不叛你,是因为叛你的代价他付不起。
就如一杆秤,左边码着甜头,右边码着棍子。左边分量足了,右边可以轻飘飘的;右边重到要命,左边空着也无所谓。可要是两边被人同时撤干净——甜头没了,棍子也撤了,这杆秤就彻底翻了。
没有任何一个脑子没毛病的人,会在一段既捞不着好处又不用付出代价的关系里头待太久。
一个都没有。连动物都不做这种赔本买卖,何况人。
不过这些道理,跟眼下的她没什么关系。
作为个一没系统二没空间的穿越者,今天杀过人,分过赃,跑过夜路,混进县城——能干的,全干利索了。
剩下那些人肚子里在转什么念头……爱转不转。
楚琛抄起丝瓜瓤,蘸足了皂,开始往自己身上招呼。搓下来的东西黑灰色,成条成缕,蜷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的,活像在给自己剥树皮。
换过盆水。又换了只瓤。再搓一轮,居然还是灰黑。浅是浅点了,色调依旧可疑得很。
清岚在桶边替她续水,眼神复杂,大概在琢磨一个相当严肃的问题:这位新认的主家,身上到底攒了多少年份的泥。
楚琛自己也挺想知道。两桶水下去,她冒出来一种极为清晰的主观感受:自己至少轻了二两。这还是保守估计。
不过泥褪干净之后,底下的东西就全露出来了。
她抬起手臂,被刷得泛红的皮肤底下,肌肉一束一束地绷着,贴着骨头的走势,从肘弯一路蔓延到腕,线条清清楚楚。腹部已经出了形状,是瘦出来的,还干巴巴的,谈不上结实,但一条一缕都带着股狩猎者的狠劲。
大腿和小腿更明显。皮下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勒在骨头上,仿佛解剖图上的标本,没一两多余。
骨架也粗。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刃口的形已经在铁里,就等着上磨石。
楚琛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蹦出上辈子看过的那句台词:“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当时听只觉无聊。现在不一样了。拳头一攥,青筋从皮肤底下隐隐浮着,蜿蜒如溪流,劲道如老藤。何止觉得这句话有道理,简直想冲自己吹口哨。
这副底子,还不到十三。
第一个发育关口就在前头。只要给足营养,给足训练,给足深度睡眠的时间,这副骨架能冲多高?能到一米八吗?
千万得有一米八。
上辈子就差五厘米。但这高度也已经很爽了,踩双高点的鞋跟同事下属拍桌子,一眼就能望见他们稀疏可怜的发顶,一伸手就能攥过他们领带。谁对谁错姑且不论,反正场面很和气,大家都很乐意坐下来讲道理。
现在开始多吃多睡多动弹,这辈子肯定不用踩。
血赚。
县衙后院很安静,每一步都觉得整个天地归自己。
“拿着。”楚琛摸出剔骨刀,塞进清岚手里,打了个能把嘴角扯到耳根的哈欠,“头发我懒得弄了。不好干的帮我割了。”
她扑进客房,倒向床榻。
木板床,铺着稻草,盖着粗布。比野地软和不了多少,稻草还有点刺挠。但有顶,有墙,有门,没有风。
足够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的清香和粗布的皂角味里,几息之间,呼吸便沉了下去。
……
翌日。
楚琛不可思议地抓着自己的头毛。
昨晚说了割,清岚没割——这小姑娘大半夜守着火盆和香炉,愣是摸着黑,一点点地帮她烘干了。一根都没燎焦,一闻一股香灰味。
楚琛想说什么,看着对面童工脸上的黑眼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认了命,让清岚梳头。
要扮做男性,用不着那些簪钗花钿。然而问题来了,一伙流民急急上路,又从哪变出梳子篦子?
最后凑合盘成炸着些许乱毛的男髻,清岚拿井水勉强压了压翘起的发梢,表情不大满意。
“昨儿瞧见茶麸,却没寻着茶油,”她小声嘟囔,“阿郎下次洗完头,可别再倒着晾了,好容易翘的。”
“我老家就兴这么干。”楚琛面不改色,“专显头顶蓬松。”
“……呃?可蓬了不好绾呀?”
“所以我才要扮作男人。我这头秀发,在女人堆里嫌少,冒充男的刚好。”
“……阿郎说笑了,没那么少。”清岚忍着笑,顿了几顿,又问道:“那……还穿昨儿那件袍子?”
这回顿住的成了楚琛。
好问题!洗过澡了,大白天的,又借住在人家县衙里头,怎么着也该捯饬得像个人样。
但关键是,自己还有没有干净衣服?
真是活见鬼。怎么印象里那些穿越的前辈们,衣服裤子鞋都能凭空刷新似的,一件接一件往外掏,就没见谁为这个发过愁?
“咱们的家当呢?”楚琛镇定地问。
清岚递来一个小包。
楚琛低头一扫。
李氏走人前打的包,加上清风镇抄来的那点战利品——刨去身上这套和那件没来得及洗的脏外套,统共:
刀,两把;裋褐,两件;布裤,两条;碎银,四小块;装干粮的小瓦罐,一只;娄旦送的牛皮鞭子,一条;不明用途的粗布头,若干。
完。
堂堂穿越者财产是如此光景,简直见者沉默,闻者失语。而清岚想了想,又从角落摸出一把粗布条。
“阿郎,还有行缠……”
新到的布条压在短褐边,楚琛默默撮了撮牙花子。
行缠,即绑腿,后世那些运动压缩装备的祖宗,长途行军赶路的神器。眼前这一堆的原料,来自昨晚刚出清风镇时,从钱忠那儿借的布。
当时主持抄家分赃,自己大手一挥,布匹全给了手下不说,心里还暗笑古人没见识,一堆破布也当宝贝。结果还没走到半路她就知道了。
笑早了。
最后还是自己老老实实蹲在路边,一圈一圈缠上去的。
想念猫吉祥物橙白软件。想念狗吉祥物红白软件。想念所有能送货上门的东西。此时此刻,就算是那万恶的摇一摇自动跳转劈头盖脸砸过来,她也不骂了。只要能变出一双精梳棉袜子,她愿意向一切电商势力低头。
“系统?”楚琛喃喃,“你在么?我错了,我再也不屏蔽带你的网文了!你特别好,特别棒,真的。能不能显个灵,给我兑换点物资?急需啊亲。”
“阿郎?”清岚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楚琛用力抹了把脸,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从脑子里搓巴搓巴扔掉,“别在意。我睡着这会儿,有人来找过我么?”
“钱忠早上问过……”
“不是他们。县衙里的,或者昨天那个姓郑的手下?”
“没有。”
“你没和任何人说话?”
“嗯。我出去烧水时,有几个姐姐问要不要帮忙……嗯,因为阿郎得做阿郎……我说不用。”
“现在几点了?”
“……呃?”
清岚的表情又双叒叕变成了茫然。楚琛面色如常地补充:“我是说,按子丑寅卯那套来算,现在啥时辰了?”
“哦哦。辰时,快巳时了。阿郎,你饿不饿?”
“不急。”楚琛沉吟。
姓郑的现在还没派人来倒不算什么。昨夜虽没亲眼见那抄家,但光回想那倒霉炮灰身上挂的零碎……县衙上下怕是点了一宿的灯,这会儿能爬起来才见鬼。
问题只在于,自己这伙人还能在这赖多久。
更要命的是那份状纸。那上头落的是自己真名。
要是就此销声匿迹那也罢了,偏偏她还惦记着混个编制。
一个签名,等于公开表态站在郑弦余阵营。抄家的好处一文未得,黑锅却悬在头顶,随时有人能顺藤摸瓜——
这是古代。公门里但凡能沾荤腥的差事,背后必定是密密麻麻的干亲、同门、乡党。没谁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孤魂野鬼。
签了那个名,就算是搭上了这张网的边。可一根线搭上去不叫关系,得织进去才算。
……问题又回来了,怎么织?
楚琛正琢磨着,肚子里忽然一阵闷雷滚过,在安静的屋子里堪称余音绕梁。
清岚眨了眨眼:“阿郎,不然先吃点?”
吃。对。得吃。还得穿。还得——
楚琛忽然环顾四周。
县衙后院住的这一夜,房间是要来的,热水是要来的,皂块更是蹭人家的。
一个正常人,这时候理应感恩。
但一个正常人,不会做昨晚的伪证,更不配站在郑弦余对面。
甚至换个角度,姓郑的那张状纸上画押的,究竟是个流民屠户的崽子,还是个有些来历的世家子弟,对这厮难道没有分别?
楚琛低头审视自己。
身上是件素色中衣,长袖且宽松,乃是昨晚身上所套裋褐之下的第三层。隐约有些汗味,好在布质极为结实,几乎能当外袍。配的布裤同样宽松。
她再确认过抹胸,抓了碎银,系上刀和鞭,瞥见脚上所套与将扮演的角色不大搭调,地面又算干净,索性也踢掉。
“清岚,你和钱忠他们都别动。别乱走,别惹事。饿了自个儿找吃的,不用等我。”
“阿郎要去哪——阿郎?你还没穿戴……?”
楚琛挺直腰背,推门而出。
“晚点回来。”
她大步往前。
县衙里,自然不止住着她和她的手下。廊道里是一幅懒洋洋的晨景:仆役们穿梭于各自路径,打着哈欠,埋头洒扫,有一搭没一搭地嚼舌头。但目光一扫到她,无一例外,全愣了。
看来张渥治下规矩不松,衙门里头穿着中衣到处晃的,今天就她一个。
楚琛眼锋一扫,精准截住一个抱着扫帚的杂役:
“劳驾,出衙往左往右?”
语气是问路,腔调是指令。那人伸出根手指朝东边戳了戳,嘴里含含糊糊吐了个方位。楚琛抬腿便走,走出去足足七八步,才突然想起似的,随口丢了声“谢了”。那人连忙堆起笑脸应声。
从这反应看来,当前还算唬得住人。楚琛继续行动,不多时,面露惊愕的,从县衙仆役,变作了身着公服、正在吃食的衙役。
——比缺德地图还坑!那人竟直接把她指到了衙役休憩进食的偏院!
楚琛也很想惊愕。但事已至此,她下巴微抬,目光平扫,脚下步子半分不减,依然逮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朗声发问:
“敢问,哪儿有成衣铺子?要现成的。”
衙役手里捏着饼,嘴里还在嚼,闻言一愣,身子却已诚实站起。这位人缘大概不错,他一站,旁边也有人跟着起:
“你是哪个?”
“我?”楚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端出传说中的三分倨傲七分漫不经心:“你这般问我?你可知家父是谁?”
后站起的衙役眨了眨眼,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得清澈:“呃,敢问小郎君……”
“你牙缝卡菜叶了。先吃你的。”楚琛冷淡地一摆手,略过这俩,直接俯视另一个还坐着的:“敢问,路怎么走?”
那衙役一激灵,呆呆地指了个新方向。楚琛扔一声谢,头也不回,大步而去。
脑海中,一个回收站建起,穿越前文明社会那套东西——什么保持距离、控制音量、换位思考、尊重每一个劳动者——一件一件往里拖,清空,粉碎。鞭子解下,提在手里。
槐县已然苏醒。
县衙外是一条直街,两边店铺正在卸板开门。人流不算稠密,人声却如蜂群。白中衣在这一片青灰褐蓝的衣衫里扎眼得紧,各色目光,四面八方,如针如刺。
楚琛昂首阔步,偶尔随机逮住一道打量视线回以冷漠的一瞪,那人便忙不迭点头哈腰。待到终于抵达成衣铺内,楚琛二话不说,啪地一声,马鞭掼上柜台,惊得门外几个探着脑袋看热闹的闲人齐刷刷往后一缩。
“掌柜的!人呢?”
“——来矣!来矣!”
店铺后方,伙计慌慌张张跑上前,“小郎君……呃,”伙计瞥眼柜上的鞭子,声音更和气:
“……小贵人可是看中了什么?”
“‘什么’?”楚琛冷冷重复,“你瞧我这样,像是要什么?”
那伙计张了张嘴,显然脑子还没转过弯,柜台后头倒是忽然冒出个人,左胳膊一块布料,右手里一把尺,飞快朝那伙计做了个驱赶架势:
“没眼力见的东西,郎君莫怪,郎君莫怪。小郎君且请稍——”
“——我看你也没有眼力见。”楚琛对他怒目而视,“你这成衣铺,竟没现成的?我县衙里还有事,你教我站在这干等?”
“啊?这、这确实是小的疏忽……”
“拿衣服来!成衣!有没有?!”
“有有有!自然有!”掌柜连声应道,身子已经转了半圈,随时准备冲向货架,“小郎君要袍子还是——”
楚琛抓起柜上马鞭,随手挂在腰间,满脸冷笑:“怎么,掌柜,你喊我试个裙子?”
成衣铺掌柜立刻行动起来,活像那鞭子抽在了他背上。转眼间,布堆里倏地抖开一汪蓝色:
“小郎君请看,这可是南朝裴氏布行新出的……”
丝的。好光泽。还带暗纹。买不起。楚琛故作不耐地一挥手:“也就绀宇青。昨晚巡检家里……咳。换。”
“巡检”两个字从少年嘴里滚出来,轻飘飘的,仿佛不小心抖落的碎屑。掌柜的瞳孔缩了缩。他什么都没说,只迅速收回那身蓝袍,取出另一套。
“这件如何?”
绿色的。楚琛只扫了一眼,连料子都没看清。
“绿的都不要。”
掌柜忙不迭把那件绿的也收了,一边翻找新货,一边小心翼翼问:“那个,巡检贵人,究竟因着何事——”
楚琛斜眼看他:“你说说,他干得如何?”
“嗨,”掌柜顿时笑了,“小郎君,小的只说一句——这条街上的买卖人,今儿早上出摊,腰杆子都直了两分。”
“张叔倒是积德。”
称呼从嘴里出来,亲昵得像是念叨自家邻居。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捧出件广袖直裰,银线绣出漂亮纹路:
“可不是嘛!全仰仗张县尊张青天呐!小郎君,这件……?”
楚琛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一眼。
“色还行,样式不成。我要骑马,我那马性子烈得很。”她一副遗憾的样子。余光瞥见柜台边收拾的伙计不知何时凑近了几分,当即突然警觉般,端起一副恍然模样:
“你也别问了,张叔和郑叔不许我多嘴。”
两个称呼。张叔,郑叔。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是一圈涟漪,两颗石子投进去,涟漪就乱了。掌柜的殷勤加快动作,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掏。
最终,一件深色圆领袍选定,一块碎银抛出。成衣铺掌柜和伙计,连同店外那些假装路过的闲人,心中残存的猜疑,如同晨露遇阳,彻底消散——
除了那些被人伺候惯了的大小少爷,哪个平头百姓揣着银块出门?找回的铜钱都难揣!哦,这位居然还在成衣铺里顺手挑了个钱囊?真真不知柴米贵的纨绔子!
日头正攀过飞檐。干巴巴的白光,晒在泥地上,仿佛撒了一层盐。
槐县的街市还是开了。铁匠铺外排起了队,锤子落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粮铺门板上,新的价牌贴上去。卖炊饼的揭了笼屉,摊主扯着嗓子喊“杂合炊饼”。
一位来头不小的少年郎,带着与县令及其友人千丝万缕的关系,挑剔地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皮靴无扣,他只看一眼,掌柜便立刻识趣,额外送了一双细麻足袋;蹀躞带不合规制,他皱皱眉,那革带附赠了带勾;皂纱幞头试到第三顶,店主娘子便忍不住凑前,提起县衙车马辰时出城的传闻……
这少年面上是贵人们惯例的无喜无怒,步伐却渐渐缓下来,目光掠过街角酒楼,似是起了几分兴致。
人群侧方,却有个身量颀长的仆役小步赶来。
他穿得极为简单:细麻布袍,幞头,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身上不见佩刀,显然不是哪位授意来灭口的打手。
两步开外,他站定,叉过手,满脸皮笑肉不笑:
“可是楚小郎君当面?本县县令有请。”
一句话投下,酒楼边几个食客俱停了嘴,探头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更向前一步。
楚琛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新装备的衣摆。动作从容,节奏舒缓,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被一个下人拦住了去路,既不恼怒,也不慌张,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不急。”她学着郑弦余指使衙役时的调调,“我还饿着。你家郎君,惯要差遣饿人?”
仆役一噎:“自然不是……”
楚琛没等他说完,已经朝酒楼的方向迈出去了:“那吃顿饭再走。带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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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找手感复健中,复健完恢复更新 已有存稿的第二部 《坏了,卷成反贼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