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城头 新地图on ...

  •   楚琛喜欢游戏里的古代。

      在那里,装备永不丢失,衣裳不会馊,头发不会打绺,食物药剂的口感与己无关,角色的疲累全锁在屏幕之内。任务就那么明明白白列在面板上,呼出菜单就能将各NPC各势力尽收眼底。

      最要紧的是,只有不愿走捷径的玩家,没有混不进的关隘。

      眼下,槐县的城墙就杵在前头。不算高,黑灯瞎火的,零星几支火把照着,像条长虫灰扑扑地趴在地上。而长虫外围,贴着护城河,又歪歪扭扭长出些低矮的民房,恰似这条虫子探出的触须。

      现在,他们停在触须之外。

      “郎君,槐县到咧!”钱忠巴掌一挥,“咱寻个背风的地界儿窝到鸡叫,这趟辛苦就算熬过去也!”

      楚琛皱眉四顾,只顾得泥地,杂草和野林:“靠什么歇?”

      钱忠莫名其妙:“就这么歇?”

      “我想进城。”

      “那我没辙。”

      “你自去歇着。”范阿四嗤笑一声,“我跟着郎君。”

      “我也跟着郎君。”孙顺立刻接道。

      清岚没吭声,脚底下倒悄悄往楚琛那边挪了半步。四个人里头三个站了队,钱忠一下给晾在那,脸涨得通红:

      “郎君你看这——”

      “行了。”楚琛冷静道,“我要是能进去,不会把你撇下。进去之前,我有几句话讲在前头。有想另走的没有?”

      没人应声。就算有人心里想走,这会儿也犯不上第一个张口。楚琛目光逐一扫过四张面孔,平缓道:“那么,从此刻起:清岚为使女,钱忠为车夫,范阿四为护卫,孙顺为管事。诸位若不负我,我亦不负诸位。”

      言毕,她双手交叉,郑重一礼。

      四人俱是一怔。随后,叉手的、抚胸的、矮身的,并着一堆客套话,乱七八糟地回了礼。主仆名分既已确切定下,楚琛目光再次投向城头阴影,转向范阿四:

      “先前你和那个地母护法说的,是哪地的话?”

      “啊?就……契丹话?”

      “槐县有契丹人做官没有?”

      “俺就一杀猪收猪的……”

      “……钱忠,你知道么?”

      “我是辽州的车夫哇郎君,我光管记路。”

      “郎君,”孙顺忽然开口,“按常理,县令是汉人,巡检就是契丹人。”

      “是也!郎君,我也记起来了!”钱忠恍然拍了下手,“北面官哪轮得着汉人?”

      “何止不给汉人。”范阿四一声嗤笑,“俺也不是汉人,你看俺捞着啥了?”

      巡检管什么,北面官又是个什么东西,楚琛一概不知。但,这县城城墙后头蹲着两个官,分属两套系统,这就已然够用。楚琛沉吟片刻,决断道:

      “等会儿我到城门下喊话。我喊完,范阿四,你用契丹话原样再喊一遍。”

      手底下这几个人自然没有二话。楚琛也没指望他们能蹦出什么高明主意。于是,如同赶路时一般:钱忠举火在前引路,楚琛居中,余者环列两侧。

      过护城河,至城垣下。城门紧闭,黑暗中投来幽幽目光,冰碴子似的扎人。楚琛只当没看见,用力清了清喉咙,深吸一口气——

      “我有紧急军情!”她放声大喊,“求见槐县县尊!”

      范阿四一下睁大眼,楚琛隐晦地瞪去一眼,他醒悟过来,抻着脖子用契丹语吼了一遍。

      几乎就在他喊完的同一时刻,城楼之上,一道人影霍然俯身。

      是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类似范阿四,两颊垂辫,头顶却是小帽,看不清是否剃秃。他身着浅色圆领袍,扶着墙,举着火,居高临下地打量他们一番,也抬高声音:

      “@#&*¥%¥#?”

      楚琛低声问:“他讲什么?”

      “问是哪来的军情。”

      “告诉他,我得当面禀报县尊或者巡检。”

      范阿四翻译了。中年人再望来一眼:“劳烦小郎君稍待。”

      还主动换了汉话?

      楚琛心头一跳,正待细看,中年人却已缩回城垛之后。一时间,城头空荡,唯余火把投下跳动鬼影。范阿四咂了咂嘴:

      “小郎君,这人古怪。”

      “怎么?”

      “他说话腔调像那些个贵人……”

      “这有何怪?”

      “贵人夜里忙着享福,谁吃饱了撑的蹲城上吹风?”

      这倒是。可来都来了,他们也只能等着。过了快有一刻钟,城楼上隐约透来交谈之声。很快,又一颗脑袋探出。

      也是个蓄短须的中年人,头上戴的却是顶嵌金属的无帻冠,身上着衣也是右衽——汉官。楚琛心里刚冒出这两个字,那人的目光就直直落下。

      视线一对,楚琛立即叉手低头,作恭谨状:

      “可是槐县县尊当面?小子从清风镇来,有紧急军情——”

      “拉他上来。”

      ——吱呀。

      一只大筐,像篮又不像篮,拿绳索吊着,颤悠悠地自城头降下。楚琛一脚踏入,正要示意范阿四跟上,先前那个圆领袍的中年人忽然又出现在垛口边:

      “小郎君,你先一人上来。”

      还挺谨慎。楚琛心里骂了一句,故作为难道:“可……小子不通契丹语……”

      “无妨,我也能说。”

      混不过去。楚琛只得令众人待命。待被吊上城楼,脚一落地,那后到的戴冠中年便走上前道:“我是张渥,本县县令。你有何军情?”

      楚琛再度叉手施礼,急急道:“县尊,饥民举事,清风镇破了,莫里正庄子被劫!”

      “什么!?”张渥大惊:“乱民几何?”

      “大约——”楚琛稍作停顿,似在回想:“起初不过三五百,后来沿路裹挟,已成汹汹大势!至少……”

      “报实数!”

      “五千往上,或许更多!县尊,小子匆忙逃来,没法细看……”

      “罢了!”张渥一甩袖子,“你先下去!来人——”

      “慢着。”

      圆领袍的中年突然抬手,接着,他踱步上前,绕着楚琛转了一圈,停在一步之内:

      “小郎君,”他笑了笑,语调很是和气,“可携有照身文书?”

      这是什么鬼。楚琛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道:“由我护卫拿着。郎君想验,得喊他上来。”

      “不急。”中年人还是笑,“某还想请教……清风镇破时,小郎君身在何处?又是如何得知莫里正家宅遭劫?”

      这话问得刁。楚琛飞快盘算,面上神色却黯了下去,语气跟着沉郁:“不敢欺瞒郎君。小子楚辰,辽州人士。因不愿事素慎,这才南逃。”

      “途经清风镇外,遇饥民起事,本想入镇报信,奈何……”她摇摇头,“那头抵挡不过。我观敌众我寡,只得连夜再逃,好向县尊告警。”

      “年纪虽幼,却颇有决断。”中年人叹道,又转向张渥:“张兄,清风镇已破,你作何想?”

      张渥垂眼扫来,神色阴晴不定:“你教我如何想?”

      “兄才是一县尊长。”

      “你还真是敢想。”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刻不想,更待何时?”

      这俩打的什么哑谜。楚琛心中暗骂,试探着叉手道:“县尊,若无事吩咐……”

      “等着。”

      张渥连头都没回,两个字砸过来,又朝随从一扬下巴:“去请巡检来,说有要事相商。”末了,他斜斜睨向那中年人。

      “郑恒之,你满意了?”

      楚琛:“……”

      楚琛:“……?”

      这什么跟什么。楚琛满头雾水,权衡再三,决定先悄悄靠边,研究城头火炬,不参与这场谜语人之间的高端对答。不料,那被称作郑恒之的中年人微微一笑,目光却投了过来:

      “方才小郎君说,不愿事素慎,这是为何?”

      ——怎么还有售后追评的。楚琛面不改色,继续信口胡诌:“我手甚拙,只会算数,编不来许多辫子。”

      “好!”张渥骤然大笑,“你这小郎,论志气倒胜我这贤弟许多。”他揶揄地撇眼郑恒之,再看来时,神色居然和缓许多:

      “楚家小郎,你所学为何?”

      搞钱!楚琛心中呐喊,嘴上规矩答道:“数学。”

      “数术?” 张渥眉头顿时又拧紧了:“这般年纪,何以不学圣贤经典?”

      楚琛半真半假道:“小门小户,不得其门,只得先谋生路。”

      “唉……”张渥一叹,目光里那点兴味淡下去,也没继续了。

      得。问的是学问,看的却是出身。

      楚琛心底默默比了个中指。她倒不生气。只在心里把这位张县尊也重新标了一遍:

      ——会给人定价,还有点认庙不认僧。给这厮一块够分量的招牌,后头的事反而好谈。

      也行。

      只要还在报价单上,就有机会翻盘。

      城头一时沉寂,只余夜风贴着垛口呜呜地刮。众人又等候片刻,远远有马蹄声急促。

      这一回,自城楼下刷新而出的,是个没剃秃的高个青年。头上编辫配耳环,身上长袍加皮靴,脸上飘着两朵疑似酒后的酡红。这青年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朝张渥一昂下巴,张嘴:

      “≤&Ψ#!@%?”

      ……我必要学会这见鬼的契丹话!楚琛痛苦地闭了闭眼。耳边,听得那叫郑恒之的中年流利应答几句,接着又转过来:

      “≠《#@¥*!/%是这位小郎君。楚小郎君,这位便是我县巡检@#@¥。”

      楚琛心中暗叹,脸上挂起营业用标准笑容。眼见着郑恒之领着那青年越走越近,正准备再度叉手作礼——

      郑恒之蓦地一叹:

      “唉。其实,我也有事。”

      ——不对!

      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寒,自前额之下两眼之间陡然而下,楚琛右手下意识屈起摸刀,但郑恒之的动作远比她快——

      轻微的一道金属摩擦,又极轻微的一声噗,郑恒之悬在腰侧、仿佛只作装饰品用的剑,已深深递进身侧青年胸腹!

      那青年本能地大叫一声,侧身探手抓向剑身,郑恒之手腕一拧,一搅——

      血溅,人倒,却犹未断气。郑恒之顺势单膝跪下,一只手按住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另一只手重新握紧剑柄。

      心窝。肝区。肺腑。咽喉——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

      噗哧。噗哧。噗哧。

      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清晰可闻,每一记都不快,每一记都有条不紊。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一股温热的血。几记落完,那具身体彻底安静。郑恒之方才平静地呼出一口气,从容站起。

      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颠来倒去地晃。这张脸方正端雅,轮廓温和,甚至带着一股子书卷气。若不去看那一脑袋异族的辫发,他比旁边戴着乌纱高冠的张渥还要更像一位儒雅沉稳的汉家文士。

      而此刻,这位文士提着剑,映着火,踩着血,朝目瞪口呆的楚琛端端正正地一叉手:

      “学艺不精,只得后补几式,小郎君见笑。”

      一旁的张渥缓步踱近,袍角从血泊边沿堪堪擦过,连一滴血星子都没沾上,神色间更是半点惊诧也无,只对随从淡然吩咐道:

      “来人。巡检多年贪赃枉法,罪证确凿;近更暗通城外乱民,阴谋劫掠本县,图谋不轨——”

      他的语声忽而一顿,目光倒映摇曳火光,静静投来;那边,郑恒之正悠然拭剑,手中白绢染血,也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楚琛满心是槽,可此时此刻,焉有不识时务的道理?

      “正是如此,县尊明鉴!”她声音清朗,面色镇定,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我自县外来,亲眼目睹,愿意作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城头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找手感复健中,复健完恢复更新 已有存稿的第二部 《坏了,卷成反贼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