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曾入梦》流光溢水

11、番外

　　我颜雪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是名副其实的千金小姐。我父亲是朝廷的肱骨之臣、两朝元老，我家族中曾出过一位皇后、两位贵妃，我曾是皇上亲封的玉霜郡主，如今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我要什么得不到？我什么都能得到。

　　除了那个人的爱。

　　不是视为兄妹手足之爱，不是因为感激回报的爱，也不是怜悯愧疚施舍的爱，而是纯纯粹粹的，因为你是我爱的人的那种爱。

　　我爱一个人。而我爱的那个人，他现在谁都不爱。

　　自从他爱的那个人死在他怀里之后，他爱的只有这山河。

　　可是凭什么呢？

　　明明从小陪在他身边，最先遇到他的人，是我啊！

　　是我从三岁开始就跟在他后面，“熠哥哥”的叫着，把爹娘哥哥给我的好东西留着带进宫给他；是我跪着求了爹爹一天一夜，才让爹爹同意不支持五皇子之流从而针对他和二皇子；是我找到散播“谣言”的昔日昭王府侍女将她囚禁在府里以免对他的名声产生影响……甚至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我将他护在我身后。我愿意舍弃我的一切护着他。可为何，他只看到那天才第一次出现的那人？为什么只喜欢那人？

　　我看着他一看到她就亮起的眼睛，只对她的撒娇和占有，为她的细心和温柔，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嫉妒。我以为是我不够好，于是我学着那人，学她说话，学她打扮，学她走路，学她展开笑颜，可终是东施效颦。

　　更让我感到怒不可遏的是，那人并不知晓他的心意，她有她的心爱之人，并不是我的心爱之人，可我，竟不觉得开心。

　　因为，他会难过。

　　凭什么？凭什么她享受着他的好，却可以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娘曾经说过，一个人一生的福气都是有数的，所以她的心爱之人死了，后来，她也死了。

　　可我的心爱之人，好像也“死”了。

　　昭王尸身进城的那天，我正在宫里和他在一起，亲眼看着他脸上布满悲痛和不可置信，但更多的是惊慌失措，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担心那人的惊慌，心疼那人的无措。他连人都来不及叫，就冲出宫外，飞奔到她的身边。

　　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那天，我本来是打算谈论我俩的婚事。

　　是的，我那天想告诉他，他没办法和他的心爱之人在一起了，那就看在这么多年我陪他的份上，满足我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的愿望吧。我可以不在乎他心里有着谁，我只想陪在他身边，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就像小时候，没遇见那人之前一样。

　　那天之前，我本来以为他没了希望，我有希望。

　　那天之后，我没了希望，而他，做了一个美梦。

　　我看着他接那人进了宫，看着他对天下宣布昭王夫妇合葬王陵，又看着他在流华宫的海棠树下笑得那么开心，我好像也好开心啊。

　　我想，算了吧。

　　我放过我自己。

　　这么想着，我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等着爹娘物色一家好儿郎，再向我的熠哥哥那儿讨个恩典，风风光光地嫁了，也算美满得意的一辈子。

　　可是，偏偏他的梦醒了。醒来的他那么痛苦。

　　如果没有见过光明，本可以忍受黑暗。如果没有得到过，那么就谈不上失去。如果不做这个梦，他不会清楚明白，爱而不得，到底有多痛苦。

　　爱，而不得。不得到恨自己。

　　情深不寿或许是这个道理吧。日日活在对自己的痛恨和厌恶中，谁也活不下去吧。

　　我的熠哥哥是个多别扭的人啊。长痛和短痛，他一定会选择长长久久的痛下去。

　　可那多疼啊。

　　我得帮他。

　　我逼那人离开，我让爹爹在朝堂上提起昭王的事，我提醒风奚扬将军不要忘了旧日沙场之殇，最后，我又亲自，递上那把刀，那把可以短痛的刀。

　　她死的那天，我也在御花园。不过就和第一次一样，他们谁都没有看见我。

　　我要做的，就是在我的心爱之人心灰意冷打算赴死的时候，拦住他，告诉他，他不可以死。

　　他要继续当他的皇上，要坐好他们想让他坐的皇位，还要娶我。因为，这才是那人希望他过的人生。

　　他灰暗的眸子看向我，喃喃开口：“她让我当好皇上。她不要我当她弟弟。”

　　然后行尸走肉般，娶了我，做着他的好皇帝。

　　后来，后宫空虚，我又未诞下皇嗣，他便从旁支血脉中过继一子悉心培养。

　　百姓安居乐业，江山后继有人，我也陪在他身边。

　　我以为我做的是对的。

　　难道不是吗？我帮他选了短痛，好过他日复日年复年地憎恨着自己，折磨着那个我心爱的少年。

　　我舍不得，所以我没错！

　　可，当他宣布退位的那一天，他第二次来我的宫里找我。

　　上一次还是他穿着大红的婚服，转眼间，须发尽白，我们都这么老了。

　　他说：“我当了一个好皇帝，也娶了你。现在我已经这么老了，不能当她的弟弟了。”

　　他说：“我知道是你告诉她的。但我不怪你，做错事的人是我。”

　　他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镶嵌红宝石的匕首，好似绽放了一朵血色的牡丹花，然后倒在我面前。

　　最后他说：“我来的这么晚，是不是来世，还是只能当弟弟……”

　　“我不要当你弟弟……”他说。

　　原来，我和他，都在长长久久地痛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