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曾入梦》流光溢水

10、弟弟

　　孟澜姝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又是三天三夜没有醒来。

　　守在床边的洛麟熠无比虔诚地祈祷，希望这一次醒来的她忘却一切，他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子。他要带她远离这里的一切，他不要做皇帝，一起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是看着她眼中的冷淡和沉寂，他便知道，他的希望落空了。

　　孟澜姝醒来，没有同任何人讲过一句话，也没有提离开的事。就像失去灵魂的躯干，孩童手里的木偶玩具，没有生机与活力。

　　每次离开流华宫，洛麟熠都十分难受，胸口堵得满满的，却又宽慰自己，起码，他的姝儿不会离开了。

　　但他派了很多人日日夜夜看着孟澜姝，以缓解自己每时每刻都萦绕在心头的害怕和恐惧。

　　夏公公替换了凉透的茶水，看着木然望着空气的洛麟熠，忍不住开口：“皇上，这世间许多许多人都不能得偿所愿，又有很多很多人饱受分别之苦，还有更多的人没法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

　　“这么些年，奴才跟在您身边，瞧着您折磨了您自己，斗胆劝皇上一句，放下吧，放过自己，也放过孟姑娘。”

　　洛麟熠讷讷道：“若是想放下便能放下，这世间又少了多少烦恼，没了多少伤心人啊。”

　　“人，总是贪心，奢望自己得不到的。”

　　“之前，我想她不要死。现在我又想，她不要走。”

　　有侍女在外面，夏公公出去了，等进来脸上满是喜色：“皇上，孟姑娘请您御花园一见。”

　　“真的吗？她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等反应过来，洛麟熠已经冲到了御花园门口，他有些懊恼，这傍晚的风尤其凉，应该带个披风过来。想等等还没跟上来的夏公公叫他回去拿，可又等不及想要见到她，尽管中午时分他陪她用了膳。

　　他踏进园里，看见她单薄的背影，站在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站着的地方，虽然那棵牡丹树很多年前就被移走了。

　　洛麟熠迫不及待地走过去，却又在离她三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敢靠近。

　　孟澜姝听到身后的声音，转了过来，静静地看着来人，却未前进一步。她伸出手来隔着无法靠近的距离描摹他的眉眼轮廓，然后看向他的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

　　洛麟熠仿佛得到了许可，正要上前，却看见她的胸口绽放了一朵血色的花朵，像当初被五皇子洛麟炀推倒之后那朵划伤他的牡丹花。

　　他再认真看了看，才看清那朵血红的牡丹花上插着一把缀着红宝石的匕首，被握在孟澜姝染红的手里。

　　他看着她倒在地上，却动弹不得，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才迈开双腿，跌跌撞撞地走到她身边，揽起她的身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呀姐姐？”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睛里滚落，他委屈地像个孩子。第一次见面时他作为一个孩童没有放声大哭，现在他已经是帝王了，却在她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孟澜姝笑着，被血染红的手抚上他的脸颊，却没有开口。另一只白净的手拿出一封信放到他的怀里，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了呼吸。

　　洛麟熠攥着那封信，抱着怀里的人，嚎啕大哭着，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不甘、痛苦，一下子都哭给怀里的人听，也不管她还能不能听得到。

　　“小熠，我还是喜欢这样叫你。你怎么突然间长这么大呀”

　　“还记得我和你二哥第一次带你出去玩，你趴在我的肩头，只要我背，最后被你二哥夺了过去，你在他背上别扭地蹦跶挣扎。这么一晃眼，你已经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皇帝了。我相信，你二哥也一定很开心。”

　　“我相信你呀。一直都相信。那么可爱乖巧的小熠，我一直都相信的。谢谢你的喜欢。”

　　“可是我没法像你希望的那样恨你，靠着这恨意活下去。”

　　“我只有怀念。这些天来，一直在想念，身边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郎，和身后攥着我袖子的孩童。”

　　“我先走了。小熠不要自责，继续当一个好皇帝，一个你想成为的皇帝。原谅姐姐不能陪你了。”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来世，来世还能不能遇见，如果这辈子重来，我可能不会救下在御花园里被欺负的小熠了。”

　　“小熠不要怪姐姐，因为姐姐想要离你远远地，不做你的姐姐，你也不要当我的弟弟了。”

　　晚风很凉，洛麟熠怀里的人儿也渐渐冰凉。手里的信纸跌落，被风刮着不见了踪影。

　　那个人他呐呐道：“我也，不想做你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