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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行程受阻 理想很美好 ...

  •   临江说是个县,其实也不大。但它和西城区之间隔着一道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偏偏两边的消息流通慢得像乌龟爬坡——西城的人不知道临江有好布,临江的人也不知道西城缺好布。

      这信息差在严昀眼里,比金子还亮。

      盘算已定,严昀不再犹豫。他蹲在铺子门槛上把那截炭笔写的清单又看了三遍,在心里把账算了两遍——扣除留作铺面修缮和返程路费的,剩下的碎银和铜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分量。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也是全部的赌注。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破釜沉舟”。他以前不懂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因为他现在真的要把锅砸了,把船凿沉了,连回头路都自己封死了。

      “行。”他对怀里的银子说,“你可争气点。”

      银子可坑不了声,它只是一堆冷冰冰的金属,但严昀觉得它好像也沉了一点。

      他从包袱里拿出以前自己测绘的地图,——其实也不算什么正经地图,就是他闲来无事时照着府里一本旧志书描的,山是几笔圈圈,河是一条弯弯扭扭的线,城是用小方块标的。画得不算好看,但能看懂。

      西城到临江,两条路。

      一是走陆路,但需要翻山越岭,且冬末春初,山上雪还没化透,走五天算快的,遇上雪崩或路滑就是送命,风险实在太大了。

      二是走水路,虽然需要在淮水支路换乘小船,但顺流而下,天气好时只需三日。

      严昀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河线看了很久,然后果断选了水路。一来快,二来——他其实没怎么坐过船,有点好奇。

      他合上地图,把铺门锁好,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里面把铺盖卷踢正了,又把那盏油灯摆回小桌上,还顺手把地上的灰用袖子抹了两把。

      “收拾干净点,”他对着空屋子说,“万一回来的时候带客人来看呢?”
      说完便推上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揣着那袋沉甸甸的碎银,踏着半化不化的积雪,一路小跑着往码头赶,积雪在靴底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听着听着,脚步又加快了。

      ——他脑子里现在全是临江那块蓝印花布晃来晃去的影子。

      他兴冲冲地跑去码头,盘算着早点雇船,争取在最近升温的好天气里顺利而下,快去快回。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码头时,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淮水河面,和他想象中的“波光粼粼、舟楫穿梭”压根是两码事。

      河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冰壳,灰扑扑的,像一张巨大的旧棉被盖在水面上。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有些裂缝宽得能塞进一根手指。原本泊船的河湾空荡荡的,只有几艘来不及拖走的小渔船,像被冻住的虫子一样嵌在冰缘上。码头冷冷清清,几个力夫缩着脖子在避风处跺脚取暖,船老大一个都见不着。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片死气沉沉的冰面,整个人像被兜头浇了一桶凉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怎么会……”他喃喃道,“怎么还冻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一连“咯噔”了好几下,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打快板。

      时间就是钱!万一有人也发现了这个信息差,比他先跑一趟临江怎么办?万一等他冰化了再过去,那边的布已经被别人买走了一批怎么办?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热,热得脑门上都冒了汗,但脚底下那层冰面上的寒意还是顺着靴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窝里,让他整个人又冷又热地僵在那儿,不上不下。

      就在他茫然无措发着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小伙子,急着过河?别瞅啦,这冰啊,还得再熬熬…”

      严昀猛地回头一看,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却精神矍铄的老人家,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拐杖,也望着河面。老人家脸上沟壑纵横,像冻裂的河床,但眼神清亮慈祥,带着点见惯了世事的淡然。

      严昀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连忙上前抱拳:"老人家!您可知道这冰何时能化开?我确有急事要去临江!"

      “哈哈,小伙子,今儿要是能乘船就怪了。”老人家听了严昀的话,捋着胡子笑了,“今儿水都冻住,船要怎么开哟?到时候要连人带货一起冻在河心,那可热闹了。”

      严昀被他说得又急又窘,但老人家下一句让他冷静了些:“不过嘛……”

      他用拐杖点了点远处的冰面:“瞧见没?靠岸边那片,灰白发乌的,是'死冰',冻得实诚,一时半会儿化不开。但中间那片,仔细看,底下是不是透着点青黑?还有那些裂痕——你听。”

      严昀方才只顾着着急,哪顾得上听什么声音。此刻静下心来一凝神,果然听到冰面下传来细微而清晰的“咯嘣……咯嘣……”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地拱。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更要命的事——他跑得太急,连包袱都没带。

      棉袍是新换的,怀里是银子和地契,但换洗衣裳可一件都没有。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老人家,老人家也低头看看他,然后老人家笑了。

      “啊呀!”严昀一拍脑门,“看我这脑子……太兴奋了……”老人家被他逗得"呵呵"直乐,掩着嘴咳了两声。

      严昀顺着老人家指点的方向仔细看去。果然,那片冰面颜色似乎更深沉一些,隐隐透出下面河水的墨色。

      “那老人家,什么时候能上船呢?”

      “小伙子,不着急,过几日就能乘船…”老人家摸了摸自己的长胡子,仔细看着水面的情况,拐杖往地上一顿:“小伙子,想不想学怎么看冰?”

      严昀眼睛一下子亮了:“您、您愿意教我?”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主动说要教他东西。母亲教他规矩,父亲教他读书,先生教他背书——但那些都是他们告诉他“你应该学”,现在老人家问的是“想不想学”。

      那他可太想了!

      “老人家,”他抱拳一揖,“您教,我学!”

      老人家慈祥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个也算不上有多难的事,只要你多看,多练,多学。老夫这样子,只不过说是熟能生巧。”

      “老人家,您可真谦虚…换我我要去吹一辈子…这个能力确实很厉害!”

      老人家被逗笑了,掩面咳嗽了几下开始了他教给严昀的“正式课堂”。

      “第一学,看色辨生死。冰也是有活气的。岸边这灰白灰白发乌的就是‘死冰’了,冻得实诚,一时半会儿化不开。”

      “而中间那儿,”严昀的眼睛随着老人家的拐杖动来动去,“透着青黑的,就是‘活冰’,底下的水在动,暖流在拱,它看着厚,其实里头虚了,是‘酥’的!”

      老人家在一旁详细解说,严昀顺着拐杖的方向看,果然看出了些门道。灰白和青黑之间有一条若有若无的分界,像一张纸上水墨洇开的边缘。

      严昀一边记一边梳理知识,心里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的。

      第二学叫做“观纹测天时”。冰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白色裂痕,细碎的、像蜘蛛网一样的那种,是冻得结实时的旧伤。

      而那种新裂开的、缝隙宽的、边缘还带着点湿气的,就是新裂。只要新裂多了起来,连成片,就是冰要“翻身”的前兆。

      严昀蹲下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旧纹新纹他一时辨不太清,但“边缘带湿气”这一点他记住了——他决定这两天天天来蹲着看。

      “第三学,”老人家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层和风向,“算风看日头。北风要是能歇歇,换上东南风,再配上几个大日头……嘿,那就快了!依老夫我看嘛…”他眯了眯眼,又仔细听了听那愈发清晰的“咔嚓”声,“顶多再熬两日!两日后的晌午头,准有胆大的船家敢试着破冰开航!”

      严昀听得目瞪口呆,他第一次知道,一片死寂的冰面底下藏着这么多门道。

      “多谢您老指点迷津!” 严昀深深一揖,脸上露出困惑,“只是…这活冰死冰小子尚能分辨一二,但这冰裂的声音远近、新纹旧纹的细微差别,还有这风势与日头的配合…小子愚钝,实在有些拿不准。”

      这速成的学问,对他这个毫无经验的人来说,信息量太大,细节太多,难以瞬间吃透。

      老者看着严昀诚恳又带着点急切求知的眼神,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急什么?这看冰识天,是水上人家几辈子攒下的经验,哪能一口吃成个胖子?记住老头子方才说的几个大要诀,剩下的,靠你自己这两日多来河边看看、听听、琢磨琢磨。等船开了,你再来找我老头子聊聊——看你看得准不准!”

      说完,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沿着码头走了。

      严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码头拐角,又回过头来蹲在岸边盯着冰面看了好一会儿。他在手上画了个“灰白即死”“青黑即活”“新裂即湿”的小图,又对着冰面对照看了几遍,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两天。”他对着河面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和自己商量的味道,“你慢慢化,我也慢慢准备。”

      冰面“咯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他。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码头一段路之后,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那几个力夫还在原地跺脚,其中一个正弯着腰跟一个穿深色短打的人说话。

      严昀没多想——他满脑子都是“青黑活冰”“新裂湿气”“东南风加上大日头”这三条口诀,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背,生怕睡一觉就忘了。

      他脚步轻快地往铺子方向走。雪化了大半,路面上露出湿漉漉的青砖,踩上去水花溅起来,沾在袍角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

      他现在有一件比干净衣裳更重要的事——回去把包袱收拾好,把清单再理一遍,然后这两天每天都去码头蹲着看冰。

      哦对了,还有。他边走边摸出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心中在“蓝印花布”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
      “记得带干粮,外头的饭肯定贵。”

      他想了想,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厚衣裳。万一冻在河心呢?”

      想着想着,他自个儿倒先乐了,把纸叠好塞回怀里,步子迈得更大了。

      而此刻的码头角落里,那个穿深色短打的人已经直起了腰。他和几个力夫说完话,手里掂了掂那几粒碎银,目光还落在严昀离开的方向。

      “临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又想起力夫说的“两日后发船”,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走了。

      严昀此时正蹲在自己那间空铺子的门槛上,用炭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地画一条弯弯扭扭的线——那是他凭记忆描的淮水支流河道。

      “三天的船,”他对着那条线自言自语,“够我把口诀背到脱口而出了。”

      他放下笔,抬头看了看铺子对面的馄饨摊。老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热气还在蒸腾,像一小朵白雾做的花。

      他忽然想,如果这时候有人路过,看见一个年轻人蹲在空铺子门口对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说话,大概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吧。

      但他不在乎,因为在两日后,他就要出发去临江了。他搓了搓手,在冬天的尾巴上哈出一口白气。

      临江,有他想要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行程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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