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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家出走 严昀决心离 ...

  •   晚膳过后,严昀回了东厢房。
      炭火还烧着,桌案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山水正对着他,墨迹干了,山的轮廓停在半途。
      就像他这个人,行事做到一半,被人喊停了。

      他往床上一倒,盯着帐顶的绣纹看了很久。
      帐子是母亲去年给他换的,素青色,绣着几枝瘦竹,针脚密密的,每一针都像是母亲的手艺。
      他看了半晌,翻了个身。

      母亲那句“看看将军府的沈小公子”还在耳朵里转,那些带着满含失望的话反复在他耳旁回响。

      那会他垂着头,看似恭顺地听着母亲的训斥和父亲委婉的劝解,但心思早已飘到了买下的商铺。

      一股前所未有的憋闷和不服输的火苗,在他胸腔里悄然燃起,越烧越旺。

      “沈小将军…沈小将军…”严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棂外透进的月光清冷地洒在地板上。

      好吧,他承认,沈家那小子是厉害。年纪轻轻便上阵杀敌,守卫家国。
      可他严昀差在哪儿?他盘了铺面、看了地段、谈了三家牙行才把价钱压下来,连房契都攥在手心里了。他购置商铺、筹划营生,难道不算正事?

      虽然那铺子现在还空着,连卖什么都没想好。
      但他只是,还没开始、时机未到罢了!但这些母亲不知道,母亲只信那账本。

      严昀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对着窗外的月色说了这么一句: “不行!”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窗外那轮月亮听的。

      严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得证明给母亲看!我严昀,不比任何人差!我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来!”

      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又站住。
      一个大胆的念头像火星溅进了干草堆,“腾”地烧了起来——他要离家出去闯荡!等他在外面站稳脚跟,做出成绩,风风光光地回来,看母亲还有什么话说!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砍不完、烧不尽,再也按不回去了。

      他立刻开始盘算起来。
      自己偷偷置办的那间小铺面位置尚可,可以先从那里开始,做些小买卖。

      严昀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闪闪发亮的光芒——离家经商!就是现在!
      梳理完这寥寥无几却已是全部的“家底”,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混合着初生牛犊的豪气涌上心头。
      严昀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的压抑与不甘都吸入肺腑,再狠狠吐出!

      行动力惊人的严大公子立刻开始准备。

      他蹲到床底,拖出一个青布包袱。这是他早几个月就偷偷备下的。那时候还没挨骂,只是隐隐觉得“万一哪天要用呢?”
      里面塞着两件棉袍、一双厚底靴、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小包伤药。
      药是在他爹书房里顺的,金疮药,据说是边关带回来的,他当时想的是“有备无患”。
      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又小心翼翼地摸到书桌旁,从暗格里掏出三张银票和一张房契。银票面额不大,但加起来也够他在城西撑两三个月;房契是那间铺面的,按了红手印,写了他的名字。
      虽然那铺子此刻还空着,虽然他还不知道要在那铺子里卖什么。
      但起码,铺子是他的。

      最后,他坐下来,提笔,蘸墨,在素笺上落下字。笔锋落到"不孝"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墨又晕开了。
      他啧了一声,重写了一张:

      “父亲、母亲大人膝下:
      儿子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反累双亲忧心。然男儿志在四方,儿不甘碌碌,决意外出闯荡一番。勿念,待儿功成,自当归来请罪。
      不肖子严昀 拜上”

      他写完端详了一遍,觉得“功成”两个字写得太大了,有些张扬,但懒得改了。他将信笺用镇纸压好,放在书桌正中间——母亲明早来查他有没有好好读书时,第一眼就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背上包袱,轻轻推开房门,风灌进来,带着雪。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银子不够。

      月例减半之后,他那点家底撑不了太久。
      算来算去,唯一能“借”的,只有二弟严昭那点压岁钱了。

      严昀叹了口气,转身朝偏院摸去。偏院位于东厢房的西侧,是他二弟的屋子。
      严昭的屋子比他的屋子要小些,但收拾得很整齐,窗纸上透出一线昏黄烛光。

      严昀凑近窗缝一瞧,只见严昭小小的身影正端坐在书案前临帖,一笔一划写得专注极了,连大哥鬼鬼祟祟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都未曾察觉。

      严昀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上回他带二弟逃学,其实不是二弟贪玩,而是他自己不想上课,又怕一个人挨骂,硬把二弟拖出去的。二弟当时还在写功课,被他一把拽走,路上还在问:“大哥,先生明天要查背书怎么办?”
      而他那时候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后来被母亲发现了,他把罪全揽在自己身上。这是实话,本来就是他带的。

      他轻轻叩了叩窗棂,压低声音唤道:“昭儿,昭儿!开开窗!”

      严昭闻声抬头,小脸上带着被打扰的困惑,恰时一股寒气涌入,他打了个哆嗦,看清是自家大哥猫着腰站在窗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大哥?这么晚了,你——”

      “嘘——!”严昀竖起食指,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回廊空荡荡的,没有人才凑近小声道,“好昭儿,帮大哥个忙。借……借点银子给我,大哥急用。”

      严昭看着他。他大哥冻得鼻尖发红和眼神亮晶晶的,像只偷食被逮住又还想再偷一次的狸猫。
      他想了想今天母亲罚大哥月例的事,又看了看大哥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书桌前,从书架底层掏出一个雕花小木盒,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荷包。
      那荷包严昀记得,他给严昭缝了许久,面上绣着一棵歪歪扭扭的青松,针脚实在粗陋,严昭却珍重得很。

      他把荷包整个递给窗外的严昀:“大哥,都在这儿了。娘亲扣了你月例,我知道你手头紧。不够的话…我下月省下的再给你。”

      严昀接过荷包,入手一沉。
      他捏了捏那荷包上歪歪扭扭的松树针脚,忽然鼻尖泛酸。但他忍住了,抬手用力揉了揉严昭的脑袋,把那头梳得整整齐齐的小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够了够了!好昭儿!”他声音发哽,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大哥以后一定加倍还你!快关窗,别冻着。记住,今晚没见过大哥!”

      他匆匆叮嘱完,不等严昭回应,便脚步飞快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
      毕竟,再不走,他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他可不想在弟弟面前哭鼻子。

      严昭趴在窗口,看着大哥融入黑暗的背影,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其实不知道大哥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大哥要做什么大事。

      他只隐约觉得大哥要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作为他大哥最靠谱,最会办事的小老弟,他选择了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他轻轻关上窗,回到书桌前,却再也无法静心临帖,只是望着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
      大哥好像,真的长大了?

      *
      出了偏院,严昀的脚步从快走变成了踮脚。

      冬夜的寒气贴着地面爬,他缩紧脖子,裹了裹包袱,像一只灵巧的狸猫贴着廊檐下的阴影移动。
      屏着呼吸,每一步都踩在积雪最浅的地方,就怕“咯吱”声太大惊醒守夜婆子;又怕踩到结冰的青砖滑一跤,摔出动静来。

      他这一路走得,简直是比偷喝桃花酿那天还紧张。偷喝桃花酿顶多被骂一顿,这要是被逮住,那可就是“严府大公子深夜携款潜逃”。
      传出去,他以后在甫旸国还怎么混?

      绕过守夜婆子的耳房时,他听见里头传出一阵均匀的鼾声,松了口气。
      他专挑廊檐下的阴影处行走,心跳如擂鼓,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又摸过回廊拐角,远远看见了西角门。
      这里是府里最偏僻的出口,一道厚重的木门嵌在高墙之下,平日鲜少有人走动。门栓老旧,锁头也只是虚挂着,更多是防外不防内。

      一个小厮裹着缝补过的棉袄,蜷在门房角落的小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鼾声细细的,像猫打呼噜。

      严昀心中一喜,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但他还是蹲在廊柱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小厮睡得很沉,但万一他开门时醒了呢?

      他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门房斜对面的杂物堆上——破箩筐、碎瓦片,乱七八糟地堆在雪地里。
      他悄摸蹲下身,摸了一块拳头大小、被冻硬的石头,掂了掂,又看了看小厮的方向。

      “成败,在此一举。” 严昀屏住呼吸,稳了稳心神,而后手腕用力一甩,让那块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

      “啪嚓——”
      一声脆响,石头精准地砸在了瓦片堆上,碎裂声在雪夜里像一道惊雷。

      “谁?!谁在那儿?!” 打盹的小厮一个激灵蹦了起来,睡意全无,惊恐地瞪大眼睛望向发出声响的杂物堆方向。
      他抄起手边一根短棍,朝那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嘴里还嘀咕着:“是……是野猫?还是贼?”

      就是现在!
      严昀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藏身的廊柱阴影里窜出,用最快的速度且压抑着脚步声,几乎可以说是滑到了门边。
      他这辈子跑得没这么快过,脚底下像踩了风火轮,却又死死压着脚步声,五步冲到门边。

      冰冷的铜制门栓入手刺骨,他用力一拨,那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咔哒”轻响让他头皮瞬间一麻!

      他紧张地回头瞥了一眼——
      那小厮正背对着他,用短棍紧张地拨弄着散落的瓦片,嘴里还在嘟囔:“怪了…真是野猫撞的?”

      严昀不敢再耽搁,他用尽全身力气拉着木门,只推开一条窄窄的缝隙,堪堪够他侧身滑出去。
      刺骨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他咬紧牙关,像一尾灵活的鱼,倏地滑了出去!
      反手将门带上的时候,指尖被木刺扎了一下,但现下他可不敢吭声,只咬着嘴唇把门轻轻合拢,留下一条不易察觉的细缝。

      听到门那头还在疑惑翻找的小厮嘀咕:“大半夜的……猫都比人精……”
      严昀靠在府外的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短短几息,简直比他偷喝母亲那十坛桃花酿还刺激!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严府的高墙。
      月光落在屋脊的积雪上,整座府邸像裹了一层糖霜,安安静静地卧在夜色里。
      他还看见东厢房的窗户还透着隐隐的光,是二弟的屋子,烛火还没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他趴在严昭的床边,给怕黑的弟弟讲故事。
      讲的是个狐狸精报恩的故事,全是他瞎编的,漏洞百出,但严昭听得眼睛亮晶晶的,听完问他:“大哥,狐狸精为什么要报恩?”
      他说:“因为别人对她好,她记着呢。”
      严昭垂眼想了想,很是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也要对大哥好。”
      那时的严昭才四岁,说话奶声奶气的。严昀当时揉了他脑袋一把,笑着说:“行啊,那你记着。”
      没想到这小孩真的记了十几年。

      他收回目光,裹紧衣衫,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风雪迎面扑来,雪粒打在脸上细细地疼。他踩过没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忽然想起他城西那间铺面还空着。
      四面白墙,一张柜台,连货架都没打。

      “没关系。”他哈出一口白气,低声说,“到了再想卖什么。先到了再说。”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朝严府的方向拱了拱手。
      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也没拂:“母亲,您一定要等我。”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出,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然后他转身,踏进了茫茫雪夜。
      风雪很大,他的背影很快就看不清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只留下雪地上长长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看起来没个正形,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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