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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七十九章 花开相思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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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炎吉见我吃惊之色,立即转眸顾去,只见来人一身弩族士兵装扮,那头上的军帽已不见踪影,衣锦上粘有斑斑血迹,但可清晰看清,他容貌风华绝代,气质犹如天人临凡。潋滟的一双凤目浸满深深痛楚,越过一脸警惕的蓝炎吉,正紧紧的绞在我苍白无神的脸上。
微微张开干燥的口,我想要说什么的,却是化为了无声的眼泪于从眼中滑动。
“你是谁?”蓝炎吉疑惑看他,忙将我护在身后,对他扬着手中鲜血淋漓的大刀,萧杀气蔓延开来。
他依旧紧紧看我,目不斜视,蓝炎吉复转首看我,见我亦是怔证无所动,似乎是有些明白过来他是谁。
“你哥哥托公主送信给我时,我还在犹豫这是不是又如当年那样的陷阱,可是这数月而来的日子里,我每每入夜,便觉心慌不安,我知道你一定是出了事,所以不待大臣们阻拦,我连夜驾马,朝边城赶来,当我到达边城时,便得知冷月冰战亡,而你……不知踪影!”
他缓步走向我,月光在他身后画下一层斜长的黑影,软软的投幕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幅萧索而悲伤的画,他眼中隐现了潮湿,“我在这附近百里之内寻了你三天三夜,也不见你和冷月冰的踪影,直到第四日,我在一个小山坡上发现了沈大牛的尸体,他的四肢已被砍断,可仍是目睁着眼,悲愤一片……我派人将他厚葬之后,又回了他丧生之处,蓦然发现那地面上有我当初送你的匕首还有弩军的大刀,我告诉自己,你一定没事,一定是被弩军挟持而去,就这样想着,我一路狂奔至弩军营中,乔装成了弩军士兵摸样,暗中查询你的下落,只到前些日子,南辽国的小皇子前来愿以自己为抵押来交换你的生命,我才肯定,你一定被困在这里。我每每入夜,便挨个搜查,可却还是只影未现,直到那日,我在尤里帐前守卫时,见你被两名弩族女子搀扶着入了内,我连月而来的不安与心慌才渐渐松弛下来……!”
他说到这里时,已站在了我的面前,伸手可触我的脸颊,我默默注视他,忘记了一切,甚至也忘记了自己,我的眼中只有他,也只剩下他。
他忽地放柔了声音,“知道吗?当时你就从我身边轻轻走过,熟悉的脸上有我陌生的笑容,那两颊被粉饰过的伤痕,在我的眼中一层层褪为原形,让我心疼,我当时真想冲上去将你紧紧抱在怀里,可是我没有,因为我要等待时机,因为我要带你出去,带你回家……!”
我缓缓伸出那双消瘦如柴的右手,轻轻的抚上他半边脸颊,眼泪如线从我苍白的容颜上幽幽滑过两道湿漉漉的痕迹,我深深看他,仿佛是要望穿着隔绝几世的思念,我轻轻问,“你爱我吗?”
他微微一颤,猛然将我抱在怀中,“在来之前,我对自己发誓,如果让我找到你,我一定在不放手,一定不会再让你从我眼前走开,我要紧紧困住你,不准离开我半步……!”
我昂起头,目光炯炯望他,莞尔道,“你爱我吗?”
他眉目一皱,我接着道,“你心里装的是谁?是姚荷还是我?你说,你唯一爱的女人是谁?是我吗?”
“小禾……你,你怎么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我。
我眼中的温热与期待渐渐有了寒意,“真的就这么难以回答吗?还是你心中爱的那个人不是我?啊?”
他怔住,眼中有无奈。忽见蓝炎吉一把将我搂进他怀中,昂着脸看莫铭,复又低首朝我微笑,“女人,他当然不爱你,不过没关系,我就做做好事,把你收为已有,以后我来爱你!”
言罢已不待众人反应,已携着我驾轻功跃上了夜空,而我迅速回头,莫铭已冲了出来,那清冷的月光之下,他高挑的身影竟显的萧条起来,蓦地,他身后涌上数百名弩军,我霍然一惊,然身后的蓝炎吉已携我渐飞渐远。
半晌,他与我一起停在了一处空旷的峡谷旁,寒风狂烈,云浪翻涌,可我无任何知觉,只目光呆滞的眺望那轮明月,暗自悲凉。
“他是大夏国的新皇帝?”须臾,蓝炎吉走至我面前道。
我不语,他冷笑一声,“方才看你那眼神,你很爱他?”
“很爱!”我定定道,他猛然一愣,眼中有了怒火,对我一字一句道,“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转首看他,莞尔一笑,“我说我很爱他,很爱很爱。”
“你!”他大力揪住我的前襟,将我提到他面前,愤恨着一张脸看我,咬牙切齿,我并不所动,仍静静看他,满目倔强。
他眼光一转,忽地吻住了我的唇。
那唇齿间的交战,他独占上风,完全将我控制掌中,我无所动,只睁眼木纳看他。
他便怔住了,遂停了下来,眼中竟是冷光,“那我呢?你心里有没有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怔住不知如何回答。是呵,我心里有他吗?那在长安街上,他怨恨的一瞥,深深烙在心中的一瞥,我心里有他吗?那临别之前,他策马回顾我而流露的悲伤之色,让我疼痛茫然许久的感觉,我心里有他吗?那在地牢之中,见他苍白憔悴的脸,让我几欲晕厥的时候,我心里有他吗?那在峡谷边缘,见他绝望的神色,我心疼至极的时候,我心里有他吗?那在彩桥之上,他疯狂的大喊,我泪如涌泉的时候,我心里有他吗?那在沙场之上,热烈而沉沦的拥吻,我心里有他吗?
“不,不!”我极力摇首,脚步朝后退去,他上前又将我抱于怀中,如何也不松开,“告诉我,你是爱我的,莫小禾,你说你是爱我的,你说啊!”
他忽然咆哮起来,我如糟雷击,怔怔望他,眼泪流了下来,“对,对不起……我,我……!”
他眼中渐渐冰冷下来,却在这时,有人从后挟制住我的胳膊,拥着我跃至几米外,蓝炎吉立在原地,怒视着我们,脸色铁青。
来人并不看他,只紧紧顾我之色,道,“小禾,是不是你觉得爱一个人就一定要说出来?”
我茫然,他仰脸望月,喃喃道,“我已经无法去形容我对你的感觉,是视如骨肉的亲情,还是知心知彼的友情,又或是致死不渝的爱情,又或是超脱所有,驾凌一切?”他苦笑一声,“就连我自己都模糊了,这种感觉就像是与身俱来时就融于血液与灵魂之中,不容分割。没错,我是爱姚荷,并且是很深的感情,我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幼时的记忆里,塞满了她欢快的笑,与她玲珑的身影……那是我曾经发誓要守护一生的画面。可是好梦易碎,她成了我生命中不可磨灭的伤痕,我忘不掉。但也无法去把它拼凑起来!”
他忽转首,握住我双肩,笃定道,“但是小禾,那些感觉与你不同,和你所有的十年生活,填充了我空荡的内心,我习惯了看你在我面前做怪脸,在我面前笑,习惯了为你改变自己的用食的口味,习惯在天冷时拥你入怀,抱你入眠,习惯听你唱一些我听不懂的曲子,习惯见你唤我时的柔和,习惯了你的一切!你知道吗?当一个人在习惯了他所认为不会丢失的一切时,霍然有一天,那些习惯统统消失了,你知道这感觉有多可怕吗?你走了之后,似乎也把我体内的魂,我的心一起带走了。没你在一旁,我坐拥天下,无任何意义!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对我,早已不是爱情那么简单!”
他从未对我说这么多贴心入骨的话,我有些受宠若惊的看着他,莞尔笑道,“佛曰,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可我还是这样见到你了……可是你知道吗?你欠了我很多,是你几生几世也还不尽的!”
他不解看我,我眼中酸涩起来,“是你害我等你,每生每世的等你,是你害我伤心,害我难过,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
他蹙眉看我,眼中蓦地有了柔和,踮起脚,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吃惊的目光之下,再一次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幕好似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一晚。
清冷月下,他白衣飘飞,恍若谪仙般住进我的眼中,他长发齐腰,低绾脑后,任风扬起他的发丝眼前飘摇,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对凤目浸着愧疚、哀伤、心疼。和一些我看不懂道不明之色,我如痴如醉的朝他走去,在他吃惊的目光之下,一如此刻,踮脚吻住了他,对他震惊不知所措的表情做出一个完美嚣张的回答,“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诺,这是印章,从今以后,你就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于是在那之后,他的回答更让我僵硬如石,表情抽搐,他怀着歉疚的笑对我道,“我是你爹爹!”
思及此,我不免赧然一笑,将唇从他唇上移开,对他幽幽问道,“那么,现在如何?还如当年那般对我道,‘小禾,我是你爹爹’吗?”
他凝视我半晌,无所表情,我一怔,悻悻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松了下来,他却蓦然搂住我的腰,将我拉近他眼前,“那你说,我是你什么?”
微怔之下,我道,“灵魂。”
“灵魂?”他略皱眉想了想,遂笑道,“很好,你是我的血液!”
我们相视一笑,他低首又重新吻住了我。
那唇齿间温柔流转,仿佛是在极力攫取着消失已久的爱恋,我们紧紧抓住彼此的手,如何也不松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融为一起,轻托着我们忽而涌上云端,忽而又坠入大海,那温柔的浪潮在我们周身轻轻拍打,柔抚,让我们沉沦。周遭的一切在我们眼前模糊,散开,变的暗淡。我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那恍如隔世的思念在交缠,沸腾,升华。
蓝炎吉怔怔望着我们,眼如寒冰一样没有丝毫温度,骤然间,天际涌起乌云,如浪朝翻滚着铺盖苍穹,埋没了那轮明月。
光线黑暗下来,蓝炎吉愣住,便见我与莫铭相拥的空中横劈下一道闪电,雷声交错,蓝炎吉在后大叫小心,忙向我们奔来,却见一道闪光在他身前劈下,将他震飞至几米之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使他无法靠近我们。
莫铭似是察觉了异常,他修长挺拔的身躯微微一滞,我立即搂紧了他的腰,迫他无法动弹。忽地,那道闪电劈了下来,却在我们头顶一分而二,在漆黑的夜中冒着刺眼的蓝光,从我和莫铭的头部贯穿而下。
一股撕心般的疼痛在脑中爆发,我们微蹙眉,却是如何也不放开彼此,那电流仍在体内行走,随之而来的,是许多关于我和莫铭相处的画面在眼前飞过,然后破碎,我悚然一惊,立即意识到什么,忙推开他,可莫铭仍是闭目,满面痛苦,他就此便倒了下来,我立即将他扶在怀中,可自己脑中亦是疼痛欲裂,不由双手抱着脑袋,惨呼而出,蓝炎吉震惊看我,忙朝我爬过来,可他还未靠近,便被周身那莫名而来的超自然力量给击飞了出去。
我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恰恰喷在莫铭那张同样痛苦的脸上,他咻地睁开了双目,怔怔看我,复又闭目惨呼而出,我大口喘息,紧紧抓住他的手,眼泪流了下来,“你不能忘了我,你不能忘了我!”
他瞪大双目,艰难的抚上我的脸,那晶亮的眼中落出一滴泪来,“曼……曼珠?”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然却脑中生生一疼,仿佛被人从中撕裂般,疼痛难忍,我惨呼冲天,莫铭慌忙过来扶住我,却被我周身萦绕的气流震到一旁,他亦是口吐鲜血,这时,那黑暗的峡谷边,涌来数十名将士,见这里蓝光冲天,面中皆是惊惧不已,我睁目看去,不由怔住,来人,正是杨耘。
然,蓝炎吉大喝一声,挥起他手中寒芒四射的大刀,蓦地就朝我周身砍去,那破天震地的巨响让我耳中嗡嗡,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亦不知身边的莫铭现在何处,我恍惚中,大脑开始渐渐空白,身体如一片薄叶,于夜空中漂流,慢慢的有人接住了我,然而我刚想看清他是谁,已然昏厥了过去。
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我死死的抓住了胸前的竹节与指环,仿佛那是我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