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80、第七十六章 魂断夕阳外

　　蓝炎吉在后默默注视我离去之地，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他微蓝的发丝在身后飞扬，衬的他此时的模样怅然若失。

　　有随行的士兵立即扶起摔倒在地的沈烨，他手捂住心口，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他的表情并未因疼痛而变的扭曲，依旧那般镇定，那般淡淡而无所表情。他盯视我渐渐走远的背影，良久，蠕动了唇角，想说出什么，却是晕厥了过去。

　　山崖上的风越吹越大，那崎岖坎坷的道路仿佛是缩短了我这匆匆消逝的前半生。冷月冰的体温渐渐变的冰凉起来，我抿紧苍白的唇，艰难的朝那渔阳的方向走去。

　　前途漫漫，一片未知，我不知道我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还能走多久，但我不能放弃，我要带哥哥他离开这里，离开这可怕的地方，一定要离开。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有明亮的星星在天空中闪烁，我一个恍惚，脚下踩空，与冷月冰一起摔倒在地，身体却是不住往山下滚落，我失声大叫，然而却是死死抓住冷月冰的手，生怕他会就此消失。

　　有锋利的树枝和坚硬的石头在我滚动的身体上迅速划过，戳开一道道血痕，我惊叫不断，只觉头晕目眩，良久，脑袋猛然撞上坚硬的物体，那强烈的震动，让我疼痛欲裂，耳中嗡嗡作响，我这才发现，竟掉进了一个土坑之中，忙起身坐起，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却惊鄂发现紧抓的冷月冰不知踪影。我大声哭喊他的名字，眼泪不住滚落，那坑壁足有三人之高，我无法爬上去，忙跪在原地不知所措，双手却无意间碰到何物，忙自后看去，立即舒出了口气，我紧紧搂他入怀，泪眼颤抖，“哥哥，你去了哪里？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我的好哥哥，你回答我啊，你说话啊，你有没有摔疼？……”

　　他紧闭着双眼倚在我的怀中，唇角依旧浮着早已凝固的微笑，我心酸至极，将他冰冷的脸紧紧的贴在自己的脸上，企图用自己薄弱的体温来暖化他僵硬的脸庞，却是仍不住撕心裂肺般大哭起来，那无助的哭声穿行在这茫茫的黑夜中，是那么的悲伤，那么的绝望，那么的凄凉！

　　良久良久，我哭的极累，便抱着他蜷缩在那坑壁旁，安然睡了过去。

　　“霜儿，霜儿！”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我霍然睁开眼，不由欣喜道，“哥哥？你没死？你果然没死！”

　　黑暗吞噬了周遭的一切，但他的身躯却被笼上一层朦胧的白光，他立在我的正前方，向我伸出一只手来，目光之中竟是宠溺而温暖的笑，他轻轻的说，“霜儿，你过来！”

　　我茫然点头，从地上站了起来，缓慢朝他走去，他牵住我的手，侧目对我笑，“霜儿，你哭了？”

　　我摇头，“不，我没哭！”

　　他用手拭去我腮边的泪痕，“还说没有，这里都湿了！”

　　我忽地抱住了他，双手紧紧的抓住他的衣服，如何也不松开，“哥哥，你回来就好，我真的好害怕你不再回来，我真的好害怕你会就这样死去，哥哥，我好害怕，你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他扮开我紧抓住他的手，双眸定定看我，对我无奈笑道，“霜儿乖，霜儿没有哥哥也一样能过的很好，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哥哥没办法在保护你，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们冷氏的孩子要懂的自强，你不能懦弱，哥哥会在天上看着你，哥哥会永远想着你……！”

　　“不，不，我不要，我不要什么坚强，我只要哥哥你能好好活着，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求你别走，别丢我一个人，求你……！”

　　“霜儿……！”他松开我的手，身体向后飘去，他眼中有无奈，有悲伤，有无尽的思念，我拼命向他爬去，痛哭泣喊，“哥哥，哥哥你别走，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哥哥……！”

　　“霜儿……我们来世再见了……霜儿……！”

　　他的脸渐渐的泯灭在那黑暗的尽头，我疯狂摇头，立即追着他跑去，一路不停哭喊，却是无法得到他的半分回应。

　　“哥哥……哥哥你不要走，不要走！”

　　“小禾，小禾！”

　　“哥哥……别走……！”

　　“小禾，莫小禾，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莫小禾！”

　　有人在我耳边不断大叫，不停的拍着我的脸，我霍然睁开双目，映如眼帘的是那繁星密布的苍穹和大牛那一张鲜血淋漓的脸。

　　我立即坐了起来，见冷月冰仍在我怀中躺着，不由立即搂紧他，哭道，“哥哥……！”

　　“小禾，将，将军他……他死了……！”

　　“别胡说！”我冷冷打断他，“哥哥只是睡着了，他说他很累，他说他要休息一会儿，他不会死，他那么厉害，他怎么可能会死？”

　　“小禾……！”大牛沉痛着打断了我，“小禾你振作点，将军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回来了，你明白没有，死了，他死了！”

　　或许是因为激动，他的声音亮如洪钟，在我头顶如雷轰打，让我怔在那里，“死了？他死了？”

　　“是的，他死了。”大牛定定道。

　　我抬起红肿的双眼看大牛，蓦地扑到他怀里，哭道，“大牛哥，怎么办？为什么没有人能救他，我不想他死，真的不想他死，你说我该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大牛仰起泪光氤氲的目，紧紧搂住我，不停的拍着我的背，“小禾，你节哀顺便……将军他，若在天有灵，也不想见你如此憔悴模样！”

　　******

　　是夜，在大牛哥的劝解下，我沉痛着心，焚化了冷月冰。

　　那枯枝簇拥中的他，显的那么苍白，那么无力，我泪如涌泉，亲手为他拭去那面颜上沾染的血迹，梳好他的发髻，大牛站在一旁，亦是泪眼颤抖。

　　蓦地，他的怀中掉了一样东西出来，我定睛一看，正是那日，他出城时，我送他的护身符，那明亮的黄被鲜艳的红所替代，是曾经的他的血，我紧紧纂着那枚护身符，眼泪流了下来。

　　“哥哥，听说人死了之后，都会去天堂，你一定不知道什么是天堂吧，霜儿来告诉你，天堂呢，没有悲伤，没有绝望，那里有美丽的天使，他们穿着雪白的衣裳，长着两对可爱的小翅膀，像鸟儿一样，到处飞翔，那里的人都是幸福快乐的，所以哥哥，你也一定是幸福快乐的，你也会像他们那样变成雪白的小天使……你一定会在天上看着霜儿，守护着霜儿的，是不是？”

　　“哥哥，小时候都是你来哄我睡觉，那么这次换成霜儿哄你睡觉吧，你是想听故事呢？还是想听我唱歌呢？恩……霜儿还是唱首歌给你听吧……哥哥你听完之后，就乖乖的睡觉，霜儿就坐在这里陪着你，你不用害怕……"

　　风干涸了眼中的潮湿，那明亮的月辉温柔的倾泻而下，映亮了整片大地，我勉力深吸，迎风莞尔，启唇轻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曲至此，我已是哽咽着出不了声，那优美的旋律被我唱出了悲伤的调子，大牛上前握住我瑟瑟发抖的双肩道，“小禾……我要点火了！”

　　“恩！”我点头，擦了擦眼泪，双手抚上冷月冰那轮廓分明的脸，他浓厚的眉，他长长的睫毛，他苍白的脸，他挺拔的鼻子，最后停在他那薄薄的双唇上，微微凝神后，我低首轻轻吻住了他。然而脑中却全是他的笑脸，有滚烫的泪从我眼中滑落，顺着下额，流进我与他紧贴的唇上。有苦涩的味道蔓延而入，我微微一颤，遂立起了身子，走到一旁。

　　夜暮黑沉，辽无边际，那星星闪耀的火花“哔”地一声炸开无数颗美丽的红宝石，布满了苍穹，他英俊的面容被那火红的光吞噬其中，顺着那袅袅腾升的烟雾，一起飘进了上空，在慢慢化成一张脸，是他的笑容。

　　我昂首对他微笑，继续唱了下去，“……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闭上双目，我在心底默默道，“哥哥，再见了。”

　　******

　　“小禾，你在做什么？”大牛立在一旁，不解看我。

　　我用那鲜血浸染的护身符将那苍白的骨灰包裹起来，遂装进了一个小节竹节内，与那半枚红色指环栓在一起，戴在脖子上，“我要把哥哥永远留在身边。”

　　他一愣，遂亦没了话，只默默叹息。

　　良久，我问他，“边城的情势如何了？是否已经被他们攻进了城内？”

　　“已经稳定了下来，”他道，“大军提前赶到了，边城守住了！”

　　我的手微微一滞，有滚烫的泪掉下来，抬头望了望那轮明月，欣慰笑了。

　　哥哥，看见了吗？边城守住了，我们成功了。

　　却在这时，见山下火光流动，双双一惊，我忙回头问他，“怎么回事？”

　　大牛茫然摇头，探首朝下望了望，遂脸色一白，立即握刀站在我身前，道，“小禾，你快顺着这条路快点走，我来挡着他们！”

　　“是弩军来了吗？他们为何要来这里，他们又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不知，可能是循着我身上的血迹找来的，”他眉目紧皱，将我往身后推，“你别管那么多，快点从这里离开，再不走，就迟了！”

　　“那你怎么办？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送死！”

　　他目中有泪光，却是笃定道，“我叫你走，你就走，别再和我废话，我死不了！”

　　我含泪看他，“大牛哥……！”

　　“快走啊！”他猛然用力，将我推向那条小路，脚下一滑，我不由跌落下去，大牛惊叫一声，随即便没了声音。

　　醒来时，只觉头疼欲裂，我下意识去看胸前那悬挂的竹节和指环，见双双安好无损，不由放下了心，却骇然听见上方有砍杀声传来。

　　悚然一惊，我立即意识到大牛哥有危险。

　　不，我不能在看见亲人于身边死去，思及此，我握紧怀中的匕首，迅速爬起来，朝上跑去。

　　刚一临近，便听兵器相擦的声音炸开，我大叫一声，“大牛哥！”

　　立时所有人都停下了砍杀，目光向我投来，大牛立在原地，闻声惊回头，眼中尽是责备，“小禾，谁准你回来的，你快点走啊！”

　　“不。我不能丢你一个人！”

　　“你这个笨女人，你快点走啊！”

　　我不住摇头，“不，我不会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我失去了一个哥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眼中渐渐有了感动，这时，有一个弩军士兵一刀捅进了他的后背，他惨呼一声，颓然倒地，我瞪大双眼，惊叫一声，忙朝他跑去，有士兵向我冲来，却被一人用弩语喝退在身后，大牛扭曲着面容咬牙站了起来，将我护在身后，对那弩军道，“要杀，就杀了我，不要为难一个女流！”

　　我悚然一惊，那为首的弩军竟然是尤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尤里哈哈大笑，目光直视着我，半晌不曾发话，他身后走出一个小士兵，指着我对他用弩语恭敬道了话，尤里面容愉悦起来，复大步走到我身边，大牛扬刀砍向他，他用力一脚，将他踹倒一边，撞在一棵大树上，大牛霍然喷出一口血来。

　　我惊道，“大牛哥！”遂立即朝他跑去，却被尤里从身后抓住了胳膊，“想到哪去？”

　　“放开我！”我怒视他。

　　“哟，这冷月冰的女人，性子可真辣！”

　　“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看我，复又回头对身后人示意，立即有两人将大牛架了起来，心中大骇，我不安回头看尤里，道，“你，你们想做什么？”

　　“想他死！”尤里笑道。

　　“你敢！”

　　“怎么不敢？”他眼中竟是柔和，但那嘴中蹦出的话，却是寒冷坚硬，“给我把他双手双腿砍掉！”

　　“不要啊！”我惊叫道。

　　大牛瞪着一双眼，那两名弩军已扬起大刀，我不断挣扎，尤里死死的纂住我的胳膊，我的眼泪流了下来，目中惊慌一片，“尤里，你不要杀他，求你不要杀他！”

　　他看亦不看我，对那两名士兵道，“还不给我动手？”

　　“是！”语毕，那大刀匆匆落下，砍断了大牛的一双胳膊，他凄厉的惨叫声中，血液染红了我的眼。成了我记忆里，永远也无法抹去的颜色。

　　我突然停住了哭泣，停住了挣扎，停住呼吸，只愣愣的看着大牛扭曲痛苦的脸在我面前狰狞撕裂，那两名士兵又接着砍去了他的双腿，大牛瞪大双眼，那张痛苦到极至的脸慢慢的舒缓开来，他闭上了双眼，失了声音。

　　世界突然静了下来，我站在那里，瞪着浑身是血的他，如屹立不倒的树，不动半分，有高山流水的哗哗声在我耳边流淌而过，在我空旷萧瑟的心中流转缠绵。

　　静。好静。

　　仿佛听见生命在呼吸的声音。

　　我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疯狂而可怖，众人一怔，尤里松开了我的手，我回头看他，仍是笑，“很好，很好，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你会后悔！”

　　“杀你？”他眯起了眼，“我还得利用你来威胁蓝炎吉！”他冷哼一声，“他想利用我打赢边关，在从中把我解决掉？他想错了，幸好我留有后路，在他军中安插眼线，要不是我那眼线告诉我你往这个方向跑去了，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去捉你！”他双手从我脸颊滑过，“听闻你可是蓝炎吉的女人，我倒要看看，他舍不舍得为了你，放弃大业！”

　　“放弃大业？”我冷笑，“他不会的。”

　　尤里一愣，我迅速抽出怀中匕首，直朝他眼中刺去，他没防备的中了我这一刀，顿时惨叫连天，单单剩下的一只手紧紧捂住左眼，那鲜血顺着我的匕首流到我雪白的手背上，我咻地又迅速抽出了匕首，硬生生的将他的眼球挖了出来，掉在了地上，众人一时呆住，我将那颗眼球狠狠踩在脚底，使劲碾了碾，鄙视看他，“你也不过如此！”

　　他大叫一声，一脚将我狠狠踹倒在地，心中一震，我猛然吐出口鲜血，他怒道，“给我把这贱女人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