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78、第七十四章 魂断夕阳外

　　冷月冰转身疾步往城下冲去，我一把拽住他的盔甲，泪眼问道，“哥哥要去哪里？”

　　他转首，眼中踌躇，“霜儿，如今情势对我军有利，我身为一军之将，理应上……！”

　　“不去不可以吗？少你一人我们就会输吗？为什么你一定要是将军？为什么非得是你？”没待他说完，我便出言打断他，情绪激动不已。

　　“霜儿！”他有些疼痛，紧握住我的双肩，“如今国事当前，我为主将，怎能在这紧要关头退缩不前？”

　　他指了指那些已冲下城墙的将士们道，“你且看看他们，不光是我，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责任与义务去捍卫的国家每寸土地，如今这已不是生死问题，而是国家的成与败，民族的兴与衰。我不能因我个人的退缩而让整个国家陷入危机，而让那些无辜的百姓遭免灾难，沦为他国俘虏，受人欺压！”他深吸口气，神色激烈起来，“况我为主将，若连主将都退缩，那又谈何军气，谈何胜败，谈何安宁，霜儿，你知道不知道？”

　　他双臂用力过大，不住摇晃着我的身子，迫的我一阵头晕目眩。

　　“哥哥……！”我怔怔看他，声音不自禁小了许多。

　　他微笑，“知道吗？我送去的援兵之信，有了回音，信上说大军早已出发，这两天便可抵达。而我们必须要赢得这两日的时间，若我们此时不攻，那必然让他们以为我军士气大减，若让他们因此出兵夺城，以我们目前的军力而言，危机便要增大，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让他们中计，在乘他们混乱之时，出击猛攻，如此一来，他们定会误认为我们援兵已到，而心存忌惮，不敢冒死前战，而我们尽量拖延时间，待两日过后，一切危机方可化解……！”

　　他话音方落，便见城门轰然打开，那一个个金刀甲胄的将士门如一块巨大的乌云，瞬间浸没了沙场。顿觉黑暗如潮涌来。

　　他定定看我，唇角露的那抹微笑慢慢变的苦涩起来，他伸出冰凉的大手温柔抚过我的脸颊，忽而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有冰凉的水珠滴进我的脖子，激的我猛然一颤，风呼啸着在耳边咆哮，以至于让他缠绵于耳边的话被狂烈的风所掩盖，如从遥远的天外飘来，模糊不清。

　　“霜儿，答应我，若是我没法回来……你务必要替我好好活下去！”言罢，他霍然松开我，决然转身，大步朝城下奔去。

　　我立在原地，默然看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周遭忽然失去了声音，万物落在眼中，已模糊一片，只能闻清自己内心那舒缓的节奏声与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在耳中回荡，扩大，旋转。

　　“哥哥……！”我喃喃出声。他已驾着疾风，随一众将士奔门而出。

　　尤里一见我军大吼着出城，面上惊慌不已，沈烨驾马急追至到那乔装打扮的蓝炎吉旁，俯耳低语一番，蓝炎吉颔首，转瞬便领一路南辽军悄悄向后退去。

　　我疑惑看他，又见沈烨驾马重新移回到尤里身旁，与他商讨着什么，须臾，见尤里大吼一声，领兵便向我军冲来。沈烨亦是召集所有的南辽军，全方位对夏军进行攻势。

　　虽是如此，可我军当下那爆发的戾气与疯狂如点燃的炮竹，轰然炸开，一发不可收拾。

　　我的目光不由移上那正远远离去的蓝炎吉，只见他忽然停住了马，侧首朝我站立的方向望了过来，略停几秒，便扬鞭一抽，消失不见。

　　冷月冰冲在前，大牛紧随其后，我咬紧唇，坚硬的指甲划破了掌心，沁出一丝血来，那雪白的掌中蜿蜒而出的触目惊心的红，让我的心脏没来由的一阵躁动。

　　我忙向场下看去，却见一个弩军举刀从眼下跑过，狠狠朝冷月冰跑去，我骇然一跳，护在冷月冰身侧的大牛，立即发现此人，忙转身朝那弩军砍去，却在这时，他左边蓦地跳出一个南辽军来，狞笑着将手中的长刀刺进了他的腹中，我瞪大双眼，震惊喊道，“大牛哥……！”

　　大牛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冷月冰听我大喊，立即回头，见大牛中剑，脸色一白，愤怒之下，忙砍去了那南辽军的半个身子。将大牛扶在怀中，震惊道，“你怎么样？”

　　大牛却陡然瞪大双眼，挣扎正从冷月冰的怀中爬起来，咬牙举起手中的刀，朝冷月冰身后刺了过去，只见那里立着一个弩军士兵，正准备用刀砍冷月冰。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又撕心大喊一声，“大牛哥！”

　　而他似乎没有听见，重新坐回马鞍之上，对冷月冰道，“将军放心，末将功未达成，死不了！”

　　冷月冰神色不明，复又对他微笑颔首，便再不顾他策马朝尤里奔去。

　　而此时，忽见一个人影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以摄影追风般的速度，踩着城墙轻松跃了上来，我大吃一惊，然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用一手搂住了我的腰，复又驾着轻功重新坐回马上，左手扬鞭一挥，那马儿嘶叫一声，高昂前蹄，急速般朝人群中冲了出去，我下意识惊叫一声，而再望身后，那方才站立的城墙已被甩在身后几十米远。

　　隐约听见冷月冰的声音传了过来，“霜儿！”

　　身后挟制我的人仍在不断驾马疾飞，耳畔冷风呼呼惯耳，我愤然回首，“放开我！”

　　他速度不减，揽住我的胳膊加紧了力度，又朝后望了望，英俊的嘴角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自言自语道，“果然中计了！”

　　我悚然一惊，忙向后看去，立时脸色惨白，冷月冰居然驾马追了过来。

　　“你想做什么？”我冷声问他。

　　“调虎离山！”他定定道。

　　“我告诉你，若是你伤害到他一根毫毛，我发誓，我永生不得原谅你，永生！”

　　他一怔，遂沉默下来，须臾，他忽道，“……小禾，对不起，我无法做到！”

　　“你！”惊看他，沉痛道，“阿烨哥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语，眯眼朝那辽阔的天边看去，有朦胧的悲伤从他清澈的眼中散发出来，缱绻在空气中，他轻声道，“为了蔓芝！”

　　我怔住，有些迷茫看他，却见他邪邪一笑，眼中狠戾一闪而过，从怀中拿起一枚柳叶便往嘴中送去，那响亮的哨子从他薄薄的两片唇间流泻出来，则变的有了生命，有了灵气。

　　这时，冷月冰已追了过来，没待靠近，他便出声道，“放了她！”

　　沈烨回首看他，不屑道，“有本事，你就从我手中把她夺回去！”言罢，他扬起手中的长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马儿惊叫向前冲去，我侧首看冷月冰，朝他大叫，“哥哥快逃，这里有……！”

　　然而，我话语未尽，便被沈烨从脑后用力一敲，昏厥了过去。

　　******

　　风。

　　有细细的风在耳边缭绕。

　　我恍惚的睁开了眼，有刺眼的光流淌进来，不由抬手挡了挡。

　　“醒了？”冰冷而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耳边鬼魅响起。

　　我悚然一惊，忙睁大眼仔细瞧了瞧，顿时脸色惨白。

　　只见身后数百名南辽将士围成了一个半圆状，长刀紧握，怒视着正前方，而那里，正立着单枪匹马的冷月冰。

　　并且更让我骇然的是，我的身后不是沈烨，而是蓝炎吉。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我蹙眉问他。

　　“怎么？这么快就想你男人走？好让你再去找别的情夫？”他淡淡的说，而那双眼里已是怒火腾升。

　　“你……！”

　　“嘘！”他眯眼打断我，“小声点，这种闺房话，你我留着回去慢慢说，何必说给外人听呢？”他说那句外人时，刻意朝冷月冰睨了一眼。

　　“下贱！”我道。

　　“你不就是喜欢我下贱吗？我若不下贱，你还会喜欢我吗？”他不知羞耻的说。

　　“你……！”我语涩，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他。

　　“我什么我？”他霍然握住我的手，将我的脸拉至他的脸前，“我告诉你，莫小禾，被女人甩一次就可，我绝不会让那种事在我身上发生第二次！而你应该庆幸，我能看上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别不知享受！”

　　我愣住，却见他又松开了我，扬着一张绝艳的脸直视冷月冰，“怎么样？是你投降还是要我亲自抓你？”

　　冷月冰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有那能耐吗？”

　　蓝炎吉不屑看他，“抓你，不费吹灰之力！”

　　“不，不能伤害他，哥哥，你快走！”我上前大叫，却被蓝炎吉紧掐住脖子，将我强制按在他身后，“你真是不乖，你吵的你男人耳朵都疼了！”

　　“放了她！”见我被蓝炎吉扭着胳膊，冷月冰怒声喝道。

　　“放了她？”蓝炎吉回首看他，“那好啊，你乖乖的朝我跪下来，称我一声爷，我便放了她。”

　　“不，哥哥，别听她乱说，哥哥快回去，快啊！”我在蓝炎吉身后挣扎，放声尖叫。

　　“霜儿！”冷月冰唤我一声，眼中疼痛，蓝炎吉不屑笑道，“想不到堂堂冷将军，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弃将士们不顾，这等胸襟，真是让我好生敬佩啊！”

　　冷月冰面色一紧，却见蓝炎吉已抬手示意身后道，“给我把冷将军请回去！”

　　我悚然一惊，便见一众南辽军上前围住了冷月冰，我不由愤然看蓝炎吉，泪水从眼中落了下来，“蓝炎吉，你答应过我的，你对我承诺过的，你说过不会再寻我哥哥报仇的，你这个不讲信用的男人，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我言而无信？”他半眯眼看我，冷笑一声，“那么你自己呢？”

　　我一愣，他冷哼一声，便转过头对一众士兵喝道，“还被给我行动？”

　　“是！”说着已逼进冷月冰身旁，扬刀砍去，冷月冰极力抵抗，我脸色惨白，大叫一声，死死咬住蓝炎吉的手臂，他吃疼下放开了我，我迅速从马上跳了下去，连滚带爬朝冷月冰跑去，却被身后伸来一只手抓住了胳膊，我侧目看他，一字一句道，“沈烨，请你把手拿开，不要逼我更加恨你！”

　　他浑身一怔，却见马上的蓝炎吉道，“放开她，我看她能怎样！”

　　我冷笑，“不能怎样，在小皇子身边，我莫小禾不能怎样，但是我可以坚定的告诉你，若是你伤害到我哥哥一根头发，我，绝不会放过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的男人！”

　　他眼中寒光紧缩，我再不看他，抽起一边士兵腰边的大刀，霍然朝那些围攻在冷月冰身边的人砍去。

　　那可怖的皮肉撕裂声，在此时入耳，已无了任何感觉，我的脑中闪过很多零碎的画面，四岁那一年，寒冷刺骨的深夜，一个面如冠玉，英气十足的少年从天而降，他揣着附带着他体温的馒头，笑着抚过我的头，对我温柔微笑：“小禾，你瞧，这馒头还是热的，快吃了吧！”然而他的脸迅速又变成了大宝的脸，新年之夜，万家灯火，他一脸肥嘟嘟的跪在案前默默祈祷，我问他许的什么愿，他含笑道：“我许小禾妹妹能永远快乐！”蓦地，这温馨画面又变成了慕容清誉，朦胧月下，红烛双燃，他一身酒气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张开双臂，将我紧紧圈住，痴痴念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呵呵，美人，你说，我用这句诗来描述你，是否显得俗气了？”画面一转，长安街上，春光明媚，冷月冰温柔的拥着我从空中旋转而下，朝阳从云里露出了笑脸，发出了灿烂的光芒，无数仙雀朝我们飞来，围绕着我们翩翩起舞，风儿轻轻奏起了欢快悠扬的歌曲，他笑着看我：“姑娘，下次小心了，为何我每次见你都这般莽撞？”却忽然，画面猛一破碎，我骇然一跳，便见周身漆黑下来，腐臭阴暗地牢内，蓝炎吉一脚将我狠狠踹在地面上，厌恶的看我一眼：“是啊，我真的很愿意去相信你，可是我拿什么去相信你？相信一个出卖我的贱女人？”我心跳如鼓，却见他的脸又变成了莫铭的脸，月光清如水，他一身雪白长袍在风中翻飞，扭头对姚荷温柔道，“荷儿，你身体还未痊愈，夜露寒霜，以后不要随意出来走动！”

　　“啊！！！”我尖叫一声，泪水不断掉落，手中的刀也早已挥的麻木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这种局面，为什么要我来面对这种局面，我能够伤害谁？我能够保护谁？我能够去爱谁？而我又能够去恨谁？

　　“霜儿，霜儿？”有人在耳边不断惊叫，我好想去听听那是谁的声音，可是为什么我总是听不清楚呢？

　　乱，好乱，一切都是那么乱。

　　有人从后挟制住我的胳膊，我猛然一脚朝他踢过去，握住大刀，我着了魔般，不断向四处开始逃窜的人砍去，那鲜红的血液染遍了我浑身上下，我早已麻木无任何知觉。

　　这不是我，这是恶梦，只要我醒来，我就一定还是沈家村的那个我，而沈烨也还是沈家村的那个阿烨哥哥，冷月冰也不会这么痛苦，慕容清誉也不会死，莫铭也不会对除了我以外的女人微笑，而我也不会认识蓝炎吉，也就不会这么难过。

　　“啊！”有熟悉的惨呼声传了过来，如一块巨大而沉重的石头，将我砸醒，我忙环顾四野，却惊鄂发现一把刀从冷月冰的后背刺穿而过，那寒光四射的刀尖上滴着我害怕的颜色，我震在原地，惊看他，那身边颜色刺目的画面被酝酿成一场无声的慢动作的电影。

　　“哥哥！”微愣数秒后，我回过了神，撕心一叫，大步朝他跑去。

　　那刺杀他的将士在他身后高傲笑着，我的眼中腾起了萧杀，腾起了万恶，那士兵脸色一紧，下一秒，我已举刀砍掉了他的头，他僵硬的身体载倒在地，那脖子处，不断冒着乌黑的鲜血，我大怒，拿着大刀不住在他身上砍，那碎肉乱飞中，所有人皆倒抽冷气看我，我不断砍，不断骂，“你敢伤我哥哥，你居然敢伤我哥哥！”

　　“霜儿！”冷月冰吐出一口鲜血，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朝我艰难走来，从我手中夺过那把刀，将我的头按在他的怀里，“霜儿……别这，样……哥哥……会心疼！”

　　我僵在他的怀里，须臾，猛然失声痛哭出来，“哥哥，我只想要安宁的生活，我只想要我身边的人都能够平平安安，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在我面前死去，我不想……！”

　　他不住点头，眼泪亦是落了下来，“我知道……所以，所以我们都不会死，……哥哥还答应你，带你一起，去，去渔阳……你说是不是？”

　　一众南辽军悄悄逼进我和冷月冰，眼中兴奋异常，而就在他们快要拿住我与冷月冰时，却见蓝炎吉道，“放了他们！”

　　众将士一阵错愕，沈烨上前道，“殿下，万万不可！这次能轻易捉到冷月……！”

　　“要我说第二遍吗？”蓝炎吉侧目看他，语气冷冷道。

　　“臣不敢！”沈烨垂眸，避退身后。

　　蓝炎吉高坐马背之上，静静看着与我紧紧相拥的冷月冰，沉默良久，遂对我们道，“……你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