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花落》若飘零

71、第六十七章 鲜血染沙场

　　吕衍匆匆奔上城楼，只见他身后有数千将士手持弯躬，亦疾步跟了过来，在城墙边依次排开，弓箭张开满月之势，瞄准了场中弩军人影。

　　那拉玄而发的“吱吱”声，混合着无数人的惨呼与吼叫，让我不自制的连连发颤，吕衍目中镇定如常，一抬左手，极力命道，“射！”

　　一语毕，那箭飞如雨，在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狠狠的刺入无数的弩军身上，惨叫连天，弩军大将一拉马缰，转身惊望向城楼这边，用西域话朝场中弩军大声喊道，“撤，都给我撤！”

　　弩军见将军发号时令，立即靠拢在一起，像后退去，手握寒光大刀，警惕的瞪着所有夏军，冷月冰扬刀冲了过去，手起刀落，生生砍向四面围挡他的弩军，冲破了弩军大将的最后一道防线，那弩军大将奔马朝后跑去，冷月冰扬鞭一挥，急速跟了上去。

　　我不禁大失颜色，天，那里是弩军的地盘，他贸然闯进，若是中了埋伏该如何是好，思及此，我已是满头大汗，忙朝城下大叫，“哥哥，快回来，那里不能去！”

　　“你这样喊是没用的，他根本听不见！”吕衍走至我身旁道。

　　“那请军师想法救救他，哥哥会有危险！”我急道。

　　他的目光跟随着冷月冰的身影缓慢移动，并无恐慌，只淡淡应道，“你太小看他了……他不会有事！”

　　我微蹙眉，即使是得到军师的肯定，但心中仍是放不下来，我极度紧张的绞着他的身影，手心沁出冷汗，须臾，冷月冰已骑马追近了他，那弩军大将惊回头，忽地从胸前取出一把弓箭，我咻地一骇，他已将箭把对准了身后驾马急飞的冷月冰，忽一松手，那箭头急速穿进空气里，朝冷月冰面上直刺过来，冷月冰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双手离了缰绳，将身子往一边倒去，全身悬挂在马身一侧，长发从沙石上扫过一道痕迹，那箭便偏离了冷月冰，射向了更远的地方，我脑中一片空白，惊骇不已的看着他，连呼吸也忘记了。但见那弩军大将势不罢休，又从背后抽来一根箭，瞄准冷月冰，猛的射了过去，这一次，冷月冰没有及时逃离，那箭便生生扎扎进了他的左臂膀上，我惊呼一声，冷月冰却丝毫无所察觉，猛然挥起手中大刀，急速冲到那弩军身边，一刀砍掉了那弩军大将的马腿，战马一头栽倒在地，将马背上的弩将甩出几米之远，弩军闷哼一声，却豪无妥协之色，握起大刀便朝冷月冰坐骑砍过来，疾风疾步后退，避过那致命一刀，冷月冰扬起手中大刀，冲向那弩军大将身旁，一刀狠砍进他的左臂，猩红的血液喷溅出来，弩军大将手捂伤口，大吼一声，握紧大刀，万恶着朝冷月冰的胸前狰狞刺去，冷月冰将身子往后一仰，挺拔的后背紧贴着疾风，那大刀便从他鼻尖轻轻擦过，挑断了他额前的一缕发丝，被沙场上的腥风缱绻在灰暗的天空中，孤零飘落。却忽见冷月冰的身后又围过来十几名弩军，将他单单包围在场中。我悚然一惊，只见夏国军队中亦冲出一人，甲胄裹身，面目英武，扬刀奋力赶去冷月冰之地，我不由明了，此人，必为杨耘是也，他身后又冲上几百名夏国将士，个个举起手中的长枪，吆喝着随他一起冲向弩军所在之处，弩军大吃一惊，那十几名弩军迅速分作两道，一道掩护大将后退，一道死死围住冷月冰，企图与他决一死战。

　　我脸色更加苍白。冷月冰居于马上，冷眼瞧周身几名目光凶恶的弩军，不屑一笑，握起手中大刀横扫在他们的颈项间，只一眨眼，便见那五人硬梆梆的向后栽去，冷月冰驾马追向那弩军大将所逃之处。

　　杨耘骑马追上了冷月冰，将一把弓递给了他，冷月冰顺手接过，复用力拉起弓箭，眯眼盯住那弩军大将的后脑，只听风声带来“咻”地一声，那弩军大将便猛然栽倒马下，他身后掩护的数名弩军还未来得及反应，那马蹄便生生从他们的将领身上踏过去，血肉模糊。

　　几名将士见将军已死，慌乱至极，快马加鞭向后逃去，众人本欲追去，冷月冰便扬手喝止了他们，“别去！”

　　众将士皆停了下来，可那刚刚燃气的嗜血戾气仍旧未曾散去，个个目如浴血，阴狠的瞪着弩军王朝的地方，萧杀声震天。场上尸骨成山，满天飘散着浓厚的血腥味，蔓延入各个角落。闻者无不惊悚战栗。

　　见冷月冰安好无大恙，我顿时松了一口气，却陡然瞧见杨耘自马背上倒了下来，众将士一惊，冷月冰立即伸手扶住了他，却惊觉满手的粘湿，他神色一紧，对身后将士吩咐道，“速速回城！”说着便将杨耘托至自己的马背上，急速奔向城门中来。

　　我惊慌一片，疾步奔下城楼，朝城门处跑去，待冷月冰一进门后，我便冲了上去，本想问及他左臂上伤势如何，可料他根本就没看见我，怀抱着杨耘，大步朝城中走去，一边大喊道，“军医，快请军医来！”

　　立即有军医赶到，那杨耘身上不断流着血，染红了冷月冰胸前整片铁甲，在冷烈的日光下冒出幽幽的光来，让人害怕。

　　******

　　有惨淡的血红色的晚霞沁染了半个天空，与沙场上那成河的鲜血，形成了苍茫的呼唤。像是地面上那成千上万的将士的灵魂聚集而成，在高空浮动，哭嚎着俯瞰大地上，他们曾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突然觉得悲伤。

　　这已是六月时节，白日会变的极其漫长，太阳亦是燥热难耐，但即便如此，可我的感觉仍旧是寒冷如腊月时节。我从未见过真正的战场，亦从未想过战场是这样惨烈而恐怖的。沙场上堆积的将士门的尸体，被黄沙轻轻覆盖住，再慢慢的腐化在这片生死之地上，灵魂永远不能回家。没有谁会永远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的鲜血挥洒在了祖国的大地上，换来的只不过一个笼统的称谓，烈士。在经过几千年，几万年的风化，他们终将变成沙漠里的一累白骨，或许连白骨也被侵蚀，那么，他们就真正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无痕迹。

　　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城墙上那杆金漆烫染的夏国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我抱膝坐在一旁，静静目睹城下火影浮动的军营，风呼啸着从耳边穿过，再一点点的沉入心底……

　　抬眼望天，黑暗一点点从辽阔的天边爬了上来，我忽然有股想哭的冲动，可是我没有，那些将士们连死也不能回家，他们哭过吗？没有。他们身受那么痛楚的伤口，他们哭过吗？也没有。那么，我又哭什么呢？我既没有受伤亦没有死去，我哭什么呢？我为什么而哭呢？

　　思及此，我昂起了头，对着那最后一缕将要被吞噬的白光，微微莞尔，让那几欲冲出眼眶的潮湿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有人在身后问。

　　我忙回头看他，莞尔笑道，“大牛哥！”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随眼望向那茫茫一片的沙场，眼中有了潮湿，“小禾，我突然觉的生命好脆弱！”

　　我一愣，随即便没有了话。

　　他见我不语，立即叹了口气，朝我笑了笑道，“快下去吧，这里风大！”

　　我摇摇头道，“不，我想坐这儿，我想陪陪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看他们踏入重生的道路。”

　　他转目看我，遂沉默了下来。

　　半晌，只听城下有士兵兴奋大呼，“杨将军醒过来了，杨将军醒过来了！”

　　顿时人群一阵躁动，不一会儿，杨耘所在的营帐门前，便挤满了人，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杨耘苏醒之色才会安心。

　　我突然问道，“大牛哥，杨将军先前不是传书道弩军退回了王朝而无所动静吗？怎的我们一赶到，却是这番景色？”

　　大牛叹气道，“先前的确如此，但是自杨将军那封军书寄来之后，那弩军便动兵打来了，杨将军恐兵力不够，便急书飞向冷将军，可料，我们并未收到那信，杨将军见大军迟迟未到，不禁与那弩军战斗起来，誓死坚守边城，这一场，连打了几天几夜，双方损失惨重，本以为是坚守不住了，岂料这时，我们及时赶到了，才得以挽回大局……！”他忽然激动起来，“今日杀的那西域毛贼好生痛快，你知道今日被冷将军杀死的弩军大将是谁吗？”

　　我摇摇头，“不知，是谁？”

　　他不屑一笑，“是弩族的二王子！木格桑”

　　我悚然一惊，他又道，“这弩族的王子们真是不堪一击，记得多年前的四王子木格挞，亦是被南辽国的小皇子蓝炎吉给杀死的，嘿，这一次，他们又死了个王子，我说在来几次，他们的可汗非得断子绝孙不可！”他说到这里时，已经不自制的笑了出来，眼中意犹未尽的讽刺。

　　霍然听他提及蓝炎吉，我浑身一怔，这多久以来，刻意回避不提的人，如今却是以这种方式闯进我的大脑，往昔那一幕幕不禁从心底浮出，他那双湛蓝的眼眸，他在地牢时绝望的神情，他的眼泪，还有他最后的大吼，仿佛清晰如昨，却又如隔世般那么遥远。

　　见我沉默不语，大牛有些诧异，道，“怎么了？莫不是被我的话吓着了吧？”他朝我摆摆手，“别以为西域毛贼子有多厉害，只要我们冷将军一出马，还不是乖乖去见阎王爷？小禾，你瞧着，总有一天，咱冷将军一定会把弩族那老可汗从宝座上拉下来，砍掉他的头，带回去献给我们的皇上……！”他忽然顿住了，猛转脸看我道，“小禾，我一直都想问你，莫先生真的是那死去的先皇？”

　　一连从他口中蹦出的两个人名，都让我促不及防的一阵难过，我道，“恩，他是先皇！”

　　“天！我以前在沈家村时，就觉得他非同常人，我娘亲以前对我说，说莫先生身上有贵人气息，他日定是万人之首，我当日还不敢相信，没想到这都是真的，”他突然八卦了起来，“那小禾，你如今可风光了！”

　　我茫然看他，“什么？”

　　“你看啊，莫先生那么疼你，如今他做了皇帝，你又是他收养这么多年的女儿，那么按理说你就是公主，会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等着你！”

　　他刺耳的话一出，让我霍然僵住，女儿？女儿？这敏感的字眼被我刻意淡化了多久？我原以为世人不会知晓我与他名义上的关系，但我错了，还会有人知道不是吗？还会有人以为我是他的女儿，他是我的父亲……

　　心中膨起厚重的酸涩与羞愧，我深吸口气，不由站了起来，对大牛大喝道，“我不是公主，亦不是他女儿，我的父亲是冷清云，他已经死了！”

　　说完，我大步跑下了城墙，余下一脸错愕的大牛立在城墙上，不知进退。

　　却一头栽到一个僵硬的怀中，我猛抬起头，见到的是一身戎装未退的冷月冰，他震惊看我，道，“霜儿怎么了，为何哭了？”

　　我这才惊觉眼中有了泪水，忙转身擦了擦，回头对他道，“我没哭，是沙子迷了眼！”

　　他蹙起眉，朝我身后看去，蓦然瞧见那一脸呆滞的沈大牛，略有所思，复回头看我道，“到底怎么回事，和我说说！”

　　内心里那些无法说出的复杂情感，让我每一想起就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再不出来，我猛推向他，不耐烦道，“没什么，我要回去了！”

　　被我这一推，他立时倒抽口冷气，忙捂住左臂，脸色抽搐起来，我大骇，这才思及他左臂日前受了箭伤，忙将他扶到一边问，“哥哥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对我勉力微笑，可脸色却如纸般苍白，“霜儿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的泪水就忽然掉了下来，而且越掉越多，像水龙头一样，如何也止不住，他惊住，忙捧起我的脸，我避过他的手，在他身前蹲了下来，将泪眼模糊的脸深埋进了他的膝盖上，“哥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浑身一颤，随即将我搂在怀里，轻拍着我的头，安慰道，“没事，霜儿，心里有事哭出来就会好一些……不管什么事，哥哥总会站在你这边！”

　　然而他的安慰却让我哭的更大声。

　　而远处，谁亦没有发现，一双双充满噬血的眼正不动声色的盯着我们这一片数万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