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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死亡 ...

  •   叶晚晚安静的漂浮在半空,看着眼前堪称惨烈的一幕。
      与之前亲身体验一样接受记忆不同的是,此时的她像是一个外来者一样,无法触及到这片记忆里的一切,只能略带茫然的在那个不过六七岁的孩子身边,有点犹豫的伸出手,想抱抱她,却只能扑到虚无。

      那个小姑娘,此刻也是略带茫然的看着灶房里自己的母亲,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呆了几秒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匆匆跑了过去。

      毕竟是个小孩子,突然遭此变故想必——会是十分崩溃的吧?
      叶晚晚绕着那只小孩子打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次她好像失去了共情的能力,看着小姑娘脸上的无措与焦急,心里却毫无波澜,彷佛在一个毫无感情的局外人。
      就好似被一种奇异的力量,隔绝了她与这些记忆主人本来可以共通的感情,她分享着她的记忆,却不能攥取这个幼小的孩子丝毫的痛苦与欢愉。

      小姑娘焦急的跑向前,伸手试图保住母亲的腰,把这个女人从灶台上拖了下来。
      母亲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了,锅中沾着一张稀稀垮垮的面皮,叶晚晚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她也不忍心去看躺在地上的女人的脸,更不忍心去看那个小心翼翼把母亲从灶台拖下来的小女孩。

      可小姑娘下一步的举动却让叶晚晚怔在原地。
      “娘,”小姑娘推搡着自己躺在地上的母亲,声音染上慌乱,“娘你怎么啦,你快醒醒啊......”
      她推了两下,见母亲没动静,呆呆的跪在那里不动了,几秒后又爬起来,拿木瓢舀了一点水,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沾湿了去擦拭女人的脸。
      那张已经半熟的、变色的脸。
      她认真又小心的,将女人脸上焦黑的肉抹掉,动作又轻又柔,像是怕弄疼了女人。

      “娘?”她擦着擦着,突然又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女人没有回应,一个死人当然是不会有回应的,可是小姑娘脸上无措又茫然,却偏偏没有悲伤这种情绪。

      叶晚晚立在原地,只觉遍体生寒,她不自觉抖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幼小的孩子,她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个穷乡僻壤、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这样一个贫苦的家庭里,一个五六岁、没有接受过教育、甚至或许未曾见证过死亡的小孩子。
      她不懂自己的母亲为何会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明白母亲逐渐冰冷的体温意味着什么,也不知晓凝固的呼吸代表什么。

      没有人跟她讲这些,她......不知道一个人在那样的温度下是会被烹饪煮熟的。
      或许她还只以为母亲只是做饭时睡着了,接下来她还会继续照料女人,这样一具冰冷的尸体。

      叶晚晚浑身僵硬,看着小姑娘。
      她没有猜错。

      三月春寒,小姑娘想把母亲放回床上,却挪不动,女人再轻,也不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抱得动的。
      急得转了两圈后,她干脆跑回堂屋,把那床被子抱了出来,跌跌撞撞的抱向灶房,盖在女人身上。

      “娘,”小姑娘挨着女人坐下,低落地看着那张肉糊成一团的脸,道:“你的脸怎么啦,会不会很疼?”
      她歪头想了想,似乎想起来什么,于是拈了些唾液,小心涂抹在女人脸上。
      做完这些,她脸上显现出了淡淡的放松,这个小姑娘靠向自己的母亲,像曾经的无数个寒夜一样,她依偎着女人温暖的怀抱,其实两人都很凉的,可是抱在一起就暖和了。她絮絮叨叨的跟母亲说了很多话,纵然被生活摧折了无忧的童年,但她依然有着小孩子的无邪童真。
      因为她有一个爱她的母亲。女人总是微笑着、耐心的听女儿讲话,从不敷衍、打断,带着海一般的包容与温柔。

      今日与往常一样,可是小姑娘没絮叨几句,就想起母亲已经睡了。
      于是她停了话头,也安静下来。
      只是在闭眼前,一句很轻很轻的话落了下来,落在了这个简陋的灶房里。

      “娘......我不想吃肉了。”

      叶晚晚在小女孩旁边蹲下,细细端详着这个小姑娘,她闭着眼睛,又长又翘的眼睫微颤,似乎睡的不安稳。
      但她是那样紧的贴着女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无处可去的小兽,依偎在母亲的怀抱。

      这个枯瘦女人,也安静的躺着,她的面色已看不出,只是那样静静躺着。
      这个贫苦的、经历过许多磨难,却没有向命气馁的女人,她辛苦忙碌了半辈子,为了给女儿好一点的生活,日夜不息的劳顿,像一根贫贱又顽强坚韧的蒲草,却又那么轻易被折断。
      甚至倒在灶台上,到最后只留给女儿这样一个,糟心的烂摊子。

      叶晚晚伸出手,却又停顿在半空,明知一切只是回忆,她根本不能碰到这里的一切,却还是不忍心去打破眼前这对——仿若真的安逸沉浸在睡梦中的母女俩的画面。
      这真是个糟糕的故事——叶晚晚抿着唇想,心里空荡荡的,透着股喘不过气的闷。如果她是故事的撰写人,那她一定不会让情节这样发展。

      漆黑的夜里,星子稀稀拉拉只有几颗,寥寥挂在天上。
      转眼间,又透出一抹白。
      到第二天了。

      女人的情况变得糟糕,苍白的肌肤上分布着不少淡红、紫色的斑块。
      她双目依然紧闭,身体又冰又硬,任凭女儿怎么样的呼唤都不为所动。
      小女孩愣愣地看着这样的母亲,终于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是她尚小的年岁里,完全没有接触过的另外一个领域。
      她终于慌乱起来,稚嫩的眉眼间笼罩上重重的茫然,推搡里的声调也染上隐隐的害怕。
      见唤不醒母亲,小姑娘犹豫地看向那扇嘎吱作响的木门——可是她想出去的一瞬,又回想起什么,回头怯生生看了女人一眼,到底站定了,没再向前走。

      小姑娘没有父亲,她自幼便和女人在这桩村子里相依为命。
      小姑娘长到四五岁,看着稚嫩,却依然透出姣好的底子,她生得又白,怎么晒也晒不黑。穿着女人给她缝的旧衣裳,在小孩子堆里一站就像是一朵掉进干草堆的鲜花。

      孩子们的恶意最是无邪,却也最存粹。
      女人抚着她的发顶,看见自己在油灯下熬夜缝补的衣裳又一次变得破烂。她微笑着把女儿揽进怀里,温热的水滴落在小姑娘颈窝。
      女人后来出了一次门,小姑娘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了,只知道后来就再也没见过有人来找她玩耍。

      小姑娘第一次见女人哭。
      她被女人抱在膝头,女人轻轻笑起来,岁月的细微褶皱里蔓延了爱意。
      “晚晚,世上不止有好人,还有很多的坏人......他们和你不一样,可是你要记得,不论经历了什么,都不要对坏人哭。他们不会因为你的示弱停手。”
      “女孩子的眼泪,是很珍贵的。只有遇见你爱的、也爱你的人,你才能哭,因为只有这个人,会因为你的眼泪心疼你。就算你犯了再大的错,跟他哭一哭,撒个娇,他都会心软的。”

      小姑娘只见过一次女人哭。
      “那些人不喜欢晚晚,没关系,晚晚有娘喜欢就够了。”她将小姑娘抱在怀里,温柔地注视怀里懵懂的女儿,“以后没有娘的允许,可不许再去找村里的人了,知道吗?”
      小姑娘听的懵懂,却还是努力记下女人说的话。
      她向来很听话。

      于是现在,她迟疑了,又折身回到女人身边。

      叶晚晚看见她回到女人身边,愣愣坐下。
      风抚过疏落的叶子,带起一片喧哗的清响,泠泠月光在罅隙间洒落。
      日月新一轮交替,转瞬已过三日。

      “叶娘子,你已经三天没去上工了,咋回事啊?”木门被推开的同时,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跪坐在女人身旁的小姑娘慢慢转头,看向他,她身后的女人面目模糊,浮肿肢体淤色极深。
      像是被踩进污泥里腐烂的一根枯草。

      男人吓得连连后退几步,他是村头的包工,只是来催工,却没料到见到如此可怖的一幕。
      屋内的尸臭弥漫,他捂住口鼻,惊恐地看向小姑娘,道:“你......你娘什么时候死的?你咋也不出来吱个声?”

      小女孩僵直的身子微动,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子直勾勾盯着男人:“阿叔,死是什么意思?”
      “你......”男人面色微动,忽然明白了什么,语气带上一丝怜悯,“就是你娘已经不在了,她不会说话、不会动、也不会照顾你了,你莫守着她了,赶紧下葬吧,再不埋你娘,你娘身上都要长虫了。”
      他叹着气,掩鼻出了门,也不知道这个小孩子是怎么在那具已经发臭的尸体边待着这几天。

      只留小姑娘一个人,仍然跪坐在原地。
      “......娘,”她低低道:“阿叔说你死啦,死......是什么意思?”
      她把同样的话又问向女人,可是她等了很久很久,女人却始终没有回应。

      “不、会说话,不会动......”她说的磕磕盼盼,伸手握住女人冰冷浮肿的手,轻轻拉了一下,又拉一下。
      呼啸的风穿堂而过,空荡荡的灶房里寂静无声。

      小姑娘哭了,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哭泣。
      滚烫的豆大泪珠落在女人脸上,她哽咽着,轻轻晃着自己的母亲,可是那双曾经抚过她发顶,为她做饭,为她补衣的手再没有抬起来过。

      小姑娘不是叶娘子亲生的孩子。
      村子里谁也不知道叶娘子的名字,只知道这是个疯婆子。
      她刚来村子时,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神情癫狂,总是一个人沿着墙角低低自语。没人知道她来自哪,经历了些什么,也没人关心。
      直到那一天,女人爬上了山坡,在那潭湖水边,摇摇晃晃。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婴孩的啼哭。

      那是个很小的孩子,紫色的圆脸,丑丑的,包裹在襁褓里。
      女人扒开草丛,看见了这个被遗弃的婴儿。
      婴儿睁着眼睛,看见了女人,她的啼哭顿住了,女人不知为何,也紧张地屏住呼吸。
      半晌,这个小小的婴孩,露出了一个天真的笑。她伸出小小的手,想要扒开面前的草丛去抓女人凌乱的头发。
      湖畔的风停了。

      女人哭了。
      女人又笑了。

      她把婴儿抱了起来,抱在怀里,温柔的摇晃。
      女人神情癫狂,又哭又笑,却好像又有什么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收敛起来一身尖锐的刺,怕伤到怀里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

      她带着这个婴儿下了山,再没发过疯。

      女人在村北找到了废弃的屋子,她把屋子打扫的干净、明亮,忙活且快活,像是天下所有为孩子筑巢的雌性一样。
      “既然你的父母不要你,你就是我的女儿了,”她把脸贴到婴孩脸上,惹起一串咯咯的笑。
      “叫什么好呢?”女人温柔地笑,看着自己的女儿,“不如......就叫晚晚吧?随我姓,叶晚晚......真是个好名字。”
      是的,晚晚是上天给她的宝物,只是来的晚了一些。
      ——不过这不打紧。既然是宝物,迟来一些也没有问题。

      她开始想法子赚钱,世道艰难,女人要养好一个孩子,并不容易。
      生活蹉跎了女人原本出色的容颜,她并无半点抱怨,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叫叶晚晚的小姑娘。
      她总是温柔地笑着,在油灯下,在灶房里,在田埂上,在床边。

      女人识字,她教女儿的第一个字,是爱。
      “如果一个人不懂爱,那她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女人说,“爱分很多种,比如我对你,是母亲对孩子的爱。而你也会爱我,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你以后还会爱上别人的,如果他也爱你,那你们在一起,会过的很幸福、快乐。”
      她总是教女儿一些很美好的字,比如爱,比如美丽,比如满足,比如善良。

      女人从来没教过女儿,比如死,比如恨,比如嫉妒,比如报复。
      以后——总会有时间的,晚晚还太小了些,女人不想让女儿童年便接触这些不好的东西。
      总有时间的——未来那么长,她有大把的时间养好囡囡,让她出落成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少女,遇上一个她爱的、也爱她的人。
      晚晚会嫁给她爱的人,然后被人小心呵护着、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女人计划的很好,在油灯下缝补衣衫的时候,她总是一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一边想着这些,然后不小心扎到自己的手指,便捧起来允一允,唇边带着幸福的笑意。
      她只是不知晓命运的反复无常——她还没来得及教导的东西,被现实血淋淋剥开摆放在她视若珍宝的孩子身前。
      可她再也不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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