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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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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叶姑娘......可能出事了。”
历白禀告季弘靖时,脸上神色焦急,快速道:“属下调配的丹药并无问题,但叶姑娘如今没有灵脉,修为尽废,只是一介凡胎,此药药性过猛,恐怕伤了她的神魂,昨日我误加的混元根只怕就是引子。”
“刚刚我用数十凡人试药,轻则失去神智,重者直接暴毙,叶姑娘昨日服药后并未出大事,可能是因为她本是修仙之人,但今日不知是否会有别的情况出现。”
季弘靖眸色微怔,看向她:“神魂受损?”
他面色依旧是毫无血色的惨白,唇色亦然,只是配着浑身冰冷的戾气,瞧上去并无半分脆弱感。
神魂受损的意思,换句话说,便是......如若叶晚晚果真神魂受损,那么她说的失忆,也不是没有可能。
相反,因神魂有损而失去记忆,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如果一个人的神魂重度创伤,甚至会直接变成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是。属下行事纰漏,请大人责罚。”传影镜中的历白恭敬跪在地上,面色却不甚好看。
季弘靖不知在想什么,面色微微怔松,闻言,淡淡扫她一眼,道:“起来吧,不用跪着了,这药也是我要你炼的。”
历白却仍旧跪在地上,坚持道:“谢大人宽恕,但属下若不谢罪,心有难安。”
“随你,”季弘靖兴趣寥寥,掐断了与历白的联系。
只是他转身想走时,忽然又想起了历白的话,于是到底步伐微顿。
神魂受损......季弘靖想着,面无表情的打开投影石,虚幻光影里的女子依然蜷缩在地牢角落,双手抱头,全身都在发抖,脸色苍白似纸,目光呆滞,贝齿已经将下唇咬的鲜血淋漓。
他冷冷地看着投影石里的女子,看了半晌后,忽然化为一团黑雾消失在了原地。
叶晚晚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疼,疼的她每一块肉都在发抖。
本来也没有这么疼的,只是脑子好像被当成豆腐渣搅拌一样的疼,谁知疼着疼着就开始有幻觉出现,她刚开始疼的时候还有心情骂娘,现在却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数幻象走马观花一样划过她的眼前,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窝在宿舍顶着鸡窝头打游戏,一会儿是她闺蜜跟她一起在图书馆补课,一会儿是她老妈在给她做红烧猪肘子......她昏昏沉沉的看着这些面前的影像与地牢的背景重合,一时茫然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个世界。
所以季弘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奇怪的是,明明身上已经疼的叶晚晚想要立刻升天,她都没有一丝想哭的感觉,可看到季弘靖后,她的眼睛开始莫名酸涩,脸上却意识挤出一个笑。
不能哭,叶晚晚你不许哭,被疼哭太丢人了,被这个人折磨到疼哭也太他妈丢人了。
她脑子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季弘靖会下意识有这个反应。
只是脑海却一直在莫名重复着,不许哭......
不能哭,那她见了季弘靖能做什么呢?
“季弘靖,”她缩在角落,疼的牙齿都在颤,却朝他拼命挤出一个笑,含含糊糊道:“你来看我啦......”
你来看我啦。
这句话又轻又甜,像是颗带着点甜丝丝儿滋味的青柠糖。
可是她的笑却比苦瓜还要苦。
神思恍惚中,叶晚晚好像看到季弘靖朝她走了过来。
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太阳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
“别咬,”她听见季弘靖轻轻说,把她备受蹂躏的下唇从牙齿里扯出来。
果然是幻觉吧,不然她为什么会觉得季弘靖的动作有一点温柔?
她迷迷糊糊地想。
季弘靖收回搭在叶晚晚太阳穴上的手指,眸色阴郁。
确实是神魂受损,而且损毁程度已有了三成。
修仙者的神魂是会自行修补的,虽然过程缓慢。
然而魔宫的地牢不然,这里没有丝毫灵气,若继续放任叶晚晚囚于此地,那受损的神魂只会是不断扩大已有的裂缝,到最后……完全破碎,湮灭于世,再无来生。
他沉默地看着叶晚晚,被他亲手废掉灵根后,叶晚晚的身体该是比普通凡人还要弱上几分,但到底有几分淬魂的底子,不然这般损毁已经足够正常人变成傻子了。
“真傻了?”他抬着叶晚晚的下颌,拍了拍她的脸颊。
叶晚晚茫然地看着他,过度的疼痛使她意识涣散,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季弘靖低低笑了一声,干脆蹲下来,直视着她,轻声道:“叶晚晚,你要死啦。”
那个死字让叶晚晚灵台清明一瞬,可算听懂了一句,季弘靖终于要杀了她吗?
她傻愣愣地看向季弘靖,他在她身前与她平视,眸色低沉,看不出开玩笑的意味,只是接着问:“你死前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死前......想做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
这句话莫名浮现在叶晚晚脑海的同时,脑海中尖锐的疼痛席卷,叶晚晚疼的弓起身子,视线里最后的画面居然是她老妈给她做的红烧猪肘。
她到底没忍住,在疼晕前对着季弘靖哽咽道:“我想我妈做的猪肘子了.....”
昏过去的那一刹那,叶晚晚似乎看到季弘靖神色微怔,下一瞬,她没有倒在地牢里,而是落入一个冰冷的怀中。
叶晚晚意识恍惚的最后记忆里,有个人拦腰抱起了她,伴随着镣铐被解开的清脆咔擦。
叶晚晚做了一个梦。
雨后天色空濛,那一桩低矮的村子倒映在灰暗的天底下,稀稀疏疏升起几缕炊烟。
山路泥泞,一个又矮又瘦的小女孩抱了捆湿漉漉的树枝,小心翼翼注意着脚下,生怕一不小心便滑倒,弄脏了身上的衣裳。
她抱着那捆树枝,走进村子里,却没踏上那些弯曲纵横的青石板路,折身沿着田埂,几步便到了一个搭着三间茅草屋的地方。
屋外用泥巴和树枝敷衍的树起一圈小小篱笆,屋顶和木门都是年久失修的模样,破败的木门推起来嘎吱作响,她却好像习惯似的,先将树枝一个个小心摆在屋外晾开,这才洗手进了灶房。
小姑娘生得俊俏,皮肤又白,只是太瘦小了些,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挂在那张瘦尖的小脸上,一眼看去颇为骇人。
她把大铁锅里盖着的两个黑馒头都拿出来,又盖上锅盖,蹬蹬蹬地跑去堂屋,把橱柜里一碗腌菜端出来,放在木桌上。
橱柜里除了这碗腌菜,便什么都没有了。
这里显然家徒四壁,一贫如洗。
可小姑娘还没开始吃饭,她只是把饭菜都摆放到那张磨损厉害的木桌上,然后搬来了张小凳子,乖乖地坐在木桌前。
她无聊地踢着地面,双手绞着衣裳,时不时探头抻长脖子,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怀期待地看看外面,又带着点失望缩回去。
真的好饿啊,可是要等娘回来一起吃。
小姑娘咽咽口水,努力不去看桌上仅有的食物,一双黑溜溜转的大眼睛只顾盯着屋外。
女人回来了。
这是个很瘦的女人,她进来时悄无声息,就像一根麻秆被风吹进来一样。
她颧骨高突,面色苍白,乌青的眼袋也掩不住眼里的疲惫。
可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笑,又珍重又稀罕的模样,好像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小姑娘高兴地跳下小凳子,向自己的母亲跑去。
“娘!”她高兴地喊,可是终究没如往常一样扑进母亲怀里,她看见了女人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肉。
肉。
多么珍贵,稀奇的一样东西啊,女人已经三个多月没见过肉了。
她每次去集市,都会经过卖肉的摊子,可是她不愿、不能、也不敢去瞧上一眼。
可是今天,她终于把这块肉带回家了。
女人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这个小姑娘眼神已经黏在那块肉上了,她又瘦又小,看上去比同龄人小两三岁呢。
女儿也三个多月没见过肉了,女人知道。
她温柔的抚摸女儿的发顶,再次觉得女儿太瘦了,头发乌黑却没有一点光亮,像是一堆干巴巴的枯草。
给女儿吃了这些肉,让她长点油水,想必会比现在更好看。
“囡囡乖,先坐一会儿等着,娘这就给你做肉吃,保准把我们乖囡囡喂的胖胖的。”
女人说,神色温柔似水,低头吩咐女儿。
“娘,”小姑娘咽着口水,恋恋不舍收回目光,问女人:“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再做饭?“
女儿的担心不无道理,女人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
可女人已经迫不及待了,一想到女儿能吃上肉,她就恨不得立刻飞奔到灶房里。
她早就知道这是个好孩子,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小姐们也比不上。只是可怜跟着她,一直受苦。
于是小姑娘又被自己的母亲赶回那张小板凳上,女人去了灶房,小姑娘也不再看着桌上的腌菜,而是又眼巴巴望着灶房,那里一缕白烟升腾起来,她却好像已经闻到了肉的香气。
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
小姑娘向来安静懂事,不哭不闹的,今天也是如此。
她乖巧、安静地坐在那里。
可是直到正午的太阳黯淡下去,灶房的白烟依然未熄,她的娘亲依然没有从那个狭小冗逼的茅草屋里端着那碗肉出来。
她坐不住了,蹬着两条小短腿飞快的跑向灶房。
只是几步的距离,她便闻到了带着糊焦的肉味,锅里似乎还在噼里啪啦作响。
这个乖巧瘦弱的小姑娘推开灶房的门,看见自己的母亲,那个麻秆一样的女人站在锅前,手里握着锅铲。
只是她不再是一根挺的笔直的麻秆。
女人头朝下,一张脸埋在锅里。灶台下的火仍然烧着,带着焦糊的肉香从锅里飘出,一丝丝地,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