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疆》十三行

5、傅教授去魏院面试

　　在傅昭的认知观念里，公立学校有保障，正规，但他这些天看到的兵痞不少，看着都是刺儿头，桀骜不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驯服他们。

　　傅昭决定去私立学校。

　　屋子里点着昏黄的油灯，傅昭正在写字。他以前会写毛笔字，现在早就生疏了。在这，一手好字就是教书先生的门面。他必须得捡起来。

　　背后传来响动。一阵寒气卷进来，傅昭一哆嗦，转头笑道，“你回来啦。”

　　租客守则：对待房东应保持亲和态度。

　　蒋三三应了一声，摘下毡帽放下枪，凑到他身边，“你在做什么？”

　　“写字啊。我明天打算去魏院看看能不能当个教书先生。”

　　这儿的人取名字都很随便。私立的学校是魏涟魏先生办的，就叫魏院，公立学校是这里最大的官李畅办的，就叫李院。

　　蒋三三惊讶道，“你还会教书？”转头一想，就他刚出现那会的“排场”可不是什么人都有的，能识字念书也不奇怪。

　　“是啊。”傅昭沾了沾墨，随口问他，“你认字吗？”

　　蒋三三后退几步坐在椅子上，“不会。”

　　“你怎么不去李院，又不要钱。”

　　“是不要钱，但是要工夫啊。晚上站岗，白日读书，我干什么要费这工夫？，还不如吃酒睡觉呢。”

　　傅昭撇撇嘴，“目光短浅。你认了字，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当上百户和千户，日子不过得比现在好。”

　　“好日子也得有命才能过吧。”蒋三三从怀里掏出一团纸包，一张饼递给傅昭，一张饼自己啃，“你知道战场上死得最多的是什么人吗？”

　　“像你这样的小兵呗。”

　　傅昭放下笔，面对着蒋三三，把手里的饼一块一快撕下来吃。天知道他第一次吃的时候，一口下去，牙都要崩坏了。

　　“你懂什么？死得最多的就是千户和百户。咱们这儿又不算是真正的战场。柴人时不时来偷袭一遭，算什么？我们戍兵守在城墙边上怕什么？顶多就是出去转一圈。百户千户守的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蒋三三说得同傅昭以往的认知大不相同，他起了点兴趣。

　　“田。”

　　“从城墙往都走几里，成片成片的都是我们的田。白天护着人去种，晚上再护着人回来。粮食，它不遭人惦记，还有什么遭人惦记？”

　　“刀架在脖子上的日子谁爱要谁要吧。”

　　傅昭道，“怎么田在城外？城内呢？”

　　“不够。城里这么点地方，还要住人呢。”

　　“行了。”蒋三三啃完了饼，站起来，“我去烧热水。你今天晚上还要洗澡吗？”

　　傅昭点点头，“要的。”蒋三三啧了一声，“穷讲究。”

　　傅昭没理会蒋三三，他还在想蒋三三刚才的话。要是蒋三三真的是为了活命不求上进，人各有志，倒也没什么。

　　蒋三三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让人一看，就莫名觉得他好像很厉害，相处下来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傅昭有点可惜，蒋三三不是传说中的“扫地僧”。

　　傅昭起了一个大早出的门。

　　但凡他和蒋三三要出门，就必须要四五更的时候就爬起来。不然叫这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抓住了，就走不了。

　　傅昭是被缠着围观表心意，蒋三三是被缠着打听傅昭的喜好。

　　蒋三三为此发了好大的一顿牢骚，明里暗里地讽刺他。

　　傅昭有时候想着，还有点小得意，在遍地都是花美男的现代，他哪有这种前呼后拥，万众瞩目的排场。

　　魏院和李院一个城东一个城西。

　　傅昭到魏院的时候，两人高的木门边上歪歪躺着一个人。

　　在黑灰到处走的边城，他这一身石绿色实在是引人注目了一些。这人好像是睡着了，歪着头靠在木门上。浓密的头发遮住了脸，只看得到白皙的皮肤和殷红的嘴唇。

　　傅昭惊讶了一瞬。他到边城来，也有些日子了，这还是他见到第一个和他一样白的人。他差点就以为他要白变边城无敌手了。

　　傅昭绕过他，进了魏院的大门。

　　“你说你是来教书的？”

　　周还皱着眉盯着他，“多大了？”

　　“二十五。”

　　周还眉头锁得更紧。他刷的合上了书，“你回去吧。”

　　傅昭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用考校我吗？”

　　“一个连年纪都要谎报的不诚之人，如何能教出好的学生！”

　　“我什么时候谎报了？”

　　傅昭想起来杨叔，气愤道，“你不能以为我看起来年轻就说我谎报吧？这世上脸蛋看起来和年纪不符的多了是了。”

　　周还脸色一僵，又好看了一些，“是老夫武断，还请海涵。”

　　知错就改，还改得这么快，傅昭心里一下子就对这个老头有了写好感，连带着对魏院都有些期待。

　　“不妨事。”

　　周还重新翻开书。他问道，“你都读过什么书？”

　　傅昭心道，“我从小到大光是教材摞起来都有几个人这么高了，这让我怎么说？”

　　周还以为他是没读过什么书，难以启齿，耐心道，“百家姓和千字文读过了吗？”

　　傅昭果断道，“读过。”

　　“背几句来。”

　　傅昭：“！”

　　他垮下脸，“不会。”恕他直言，现代人能有几个会去背这个？不说百家姓了，千字文不仅长还拗口，他看过就不错了。

　　“四书五经呢？看过哪几本？”

　　“都看过。”

　　“挑一本背几篇。”

　　这倒还记得一些。傅昭选了几篇写论文总要摘抄的句子。

　　“嗯，都是佳句。意思呢？”

　　傅·教授·昭侃侃而谈。

　　周还满意地点点头，“记性不大好，领悟和见解颇高。”

　　傅昭牙痒痒，心道，“谁记性不好了，高考必备古诗词64篇我到现在还倒背如流呢。”

　　“认识多少字？”

　　“基本全都认识。”

　　周还记录的笔尖顿了一下，“你从后面的书架上抽一本书，念。”

　　傅昭当即就念了。字正腔圆，毫无停顿。

　　周还看着傅昭的眼神越发慈爱，边城里能认这么多字的太少了，“先前还没注意。你这是上京口音？官话好啊。”

　　上京官话？难道就是普通话？

　　“会写吗？”

　　傅昭唰唰几个大字下来，行云流水。

　　“丑了点，好在方正。回去吧。”

　　傅昭：“？”就因为他字丑？！

　　周还看他神色知道他是误会了，忙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了。魏院决定请你来做我们的西席。”

　　傅昭走出了魏院的大门，轻吁一口气，总算没有丢了九年义务教育的脸。

　　来的时候看到的“白人”还坐在门边上，只是他没有睡着，睁着一双眼，焦点落在了傅昭身上。

　　傅昭认为，这是一个仅次于他的美男子。琼鼻深目，既不像他那么清秀瘦弱，也不像蒋三三高大健壮，很恰恰好的状态，多一分少一分都没有现在的惊艳。

　　“新来的学生？”

　　“不是，刚刚上任的教书先生。”

　　傅昭以为他会说，“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之类的话，正好让他好好刷一刷年少有为的满足感。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说，好像就只是发现了一个人不认识的人随口问了一下。

　　傅昭觉得这人奇奇怪怪的，倒也没有多问，提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