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渎神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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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罗马，这座万城之城，永恒之都，神在人间的地上神国，无限荣光的梵蒂冈所在之地，却容不下一个渺小的，自由的灵魂。
地下的牢狱阴暗、潮湿，夜里的时候墙角会有虫鼠窸窸窣窣的爬过，像是在窃窃私语，嘲笑这个人类愚蠢的坚持。当然，他明白，老鼠和虫子根本并不关心这个人类快要死了，它们那简单的大脑里堪堪容纳生存与繁殖这样的生物本能，不用关心太阳和地球的位置，也用不关心上帝是否真的存在。
倘若，倘若他可以像它们那样简单的思考，那么他或许会有蒙昧而幸福的一生，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做的，自愿或者迫于权威的遵从“神”，然后告诉自己的孩子这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也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他偏偏不，叛逆的种子从幼年便生根发芽，按照教廷的说法，这就是他的原罪，他是受到撒旦蛊惑的恶徒，只有神圣的火焰能净化他的罪行。
但哪怕被剥夺自由，苟活在黑暗里，他依然没有向教廷屈服，在红衣主教要求他放弃那邪恶的主张，承认自己的罪行的时候，他从容回答：“我不应当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主张，没有什么可放弃的，没有根据要放弃什么，也不知道需要放弃什么。”*
他不会回头。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在他刚被投入这座监狱的时候，这些老鼠的爷爷奶奶们才还是幼鼠呢，现在它们都已经开始□□生育下一代了，而他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那最后的夜里如此寂静，他却忽然听到脚步声，然后借着一点微弱的光，他看到牢房外站了个男人。
男人打扮的颇有些时代特色，穿着教堂壁画里的古代先知一样的长袍，面容虽然年轻，眼神却是沧桑的。
男人看了他片刻，开口道：“乔尔丹诺·布鲁诺？”
男人说话的口音很独特，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的美感，在他还自由的时候，他曾经行走过整个欧洲，但是却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有这样的口音，这让他感到十分新奇。
“是的，我是乔尔丹诺·布鲁诺，这位陌生的朋友，你如何来到此地？又有何事找我？”乔尔丹诺·布鲁诺回答他。
“我听闻了你的故事。”男人说，“你宣称太阳是宇宙的中心，从而被教廷视作异端。你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
男人不自然的勾了勾嘴角：“他也是被火烧死的，就死在我面前。”
“我很好奇，为什么你们敢于冒着死亡的风险去传播被禁止的知识。”
“我不知道您的朋友是个怎样的人，”布鲁诺沉吟片刻，才缓慢开口道，“对我来说，理由很简单，真理和思考比信仰和神灵重要。”
他伸出满是皲裂伤口的手指，指向墙角那个老鼠窝，“我在这里被关押了八年，这已经足够一窝老鼠繁衍很多代。有的老鼠在这期间从出生到死去，在它们的认识里，我是永恒不变的存在，我就如同太阳一般，是世界的一部分。”
“它们会认为我的存在这件事是一条永久的真理，正如同人们信仰全知全能的神。有一天，有只老鼠溜出了这里，得知了我明天会被处死，你说其他的老鼠会相信它的话吗？哪怕这只老鼠看见了为我准备的火刑架，看见了火把和处刑人，它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我要被处死。”
“因为有我在这，老鼠们能在冬天吃到不少残渣剩饭，多养活了许多小老鼠，一旦我死了，教廷会清理这个房间，自然也不会放过它们。”
“可它们还是无知无觉，甚至要咬死这个‘疯了的’老鼠，全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布鲁诺呵呵笑着，摊开手做出结论，“您看，愚昧和盲目的信仰比疯狂的思想更可怕，因为前者带来的毁灭连预兆都没有。”
人自诩为万物之灵，怎么可以像老鼠一样生活，像老鼠一样思考呢？
他就是这个注定叛离族群的殉道者，背离神的荣光，为科学和理性付出生命。既然不能为真理而生，那就只好为真理而死。
“真理并非来自神的荣光，是来自人的思考与探索，而知识是唯一指引真理方向的道标。”说到激动之处，布鲁诺不由得提高了声调，灰败的脸上浮现出生动的表情，“比起虚无缥缈的神与信仰，这岂不是更为重要的事吗？”
“那你认为，你的牺牲有意义吗？这天下都是祂的领土，你的反抗是茫茫黑夜的火种，燃烧殆尽也只能照亮一个角落。”男人沉默片刻，缓缓问道。
“当然，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叛逆，而是人类自发的觉醒。”中年人沧桑的面容鲜活了起来，他忍不住抬起双手，仿佛面前有万人聆听，而他振臂一呼，众人便点燃火把，照亮长夜。
男人忽然笑了，张嘴如同判决一般：“你会下地狱。”
布鲁诺平静的注视着男人在黑暗里依然鲜红的眼睛，点点头，重复道：“我会下地狱。”
“然后，你会在那里得到你渴望的自由，去宣扬你捍卫的真理。”他的身体骤然溃散城黑色的雾气，与此同时，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光明再次醒来，让世上的黑暗无所遁形。
与黑暗搏斗的勇者要去死了，他的身体会被焚烧，血却燃起火焰，烧毁虚假的天穹，直到千百年后，依然会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渎神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