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74、讨厌 讨厌自己

　　邓五一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
　　“我结账，没看住刘小仙。”
　　陈星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说的是刚刚发生的小卖部大喇叭事件，想必是刘小仙趁他结账的功夫，扑到喇叭前喊出了那些话。
　　陈星月回得也快：“没事，她也不是那么好看住的。” 刘小仙就像个泥鳅一样灵活。
　　消息发出去，那头没了动静。陈星月想，话题大概是结束了。她退出对话框，开始找苏青的名字。
　　突然提示音又响了，还是邓五一。
　　“我昨天烦到你了吧？”
　　昨天？烦到？陈星月一时没绕过来，手指下意识打了个问号：“嗯？”
　　他的解释紧跟着就来了，依旧简短：“照片，我喝醉了，给你添麻烦了。”
　　原来他是指昨天喝醉的事，陈星月实话实说“没有，累的是王选。”
　　这次，对话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这种纠结很少在他身上出现。陈星月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想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终于，新消息跳了出来：“我再也不喝酒了。”
　　陈星月看着这行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真是难得，在他的话里居然听出一点负气的成分，陈星月突然就想逗逗他
　　“可是我挺怀念夏天的时候和你喝酒撸串的。”
　　这次邓五一的消息回的很快
　　“啤酒可以喝。”
　　陈星月愣住了，他说这话，就好像，等到明年夏天，他们两个还能在他的院子里喝上两罐啤酒，享受一些悠闲的时光。
　　陈星月知道，对于邓五一来说，她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只是这点不一样，就像夏夜里的萤火，太微弱了，不足以说明什么。
　　谁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借着各种由头，说出对他的爱意，刘小仙可以，夏繁可以，就连陈星雨明明对他没意思，都可以胡乱说些有的没的。唯独她不行，她一句都不敢说，因为一旦说破了，只怕她有的那点东西也没了。
　　毕竟她看到刚刚邓五一拿开了陈星雨的手有多坚决，对夏繁说不给机会，对刘小仙说不喜欢，他始终在严格贯彻着自己的那句“谁都不喜欢。”
　　这才是让她心烦意乱的根源。希望若有似无，而她进退维谷。
　　陈星月轻轻叹了口气，自嘲地想着，至少她还有啤酒可以喝，至少现在，她还可以抱持着他对她的那点特别，抵御一下周遭的嘈杂。
　　然而陈星月没料到这嘈杂却越滚越大。
　　卫生间里洗衣机转动的声音，混合着陈星雨清亮的嗓音：“姐，你有没有要洗的脏衣服？我帮你一块儿洗了。”
　　陈星月从电脑上的设计稿上回过神，想了想：“我没有。不过，咱妈换下来的那套家居服在床头，你别忘了。”
　　“嗯，看见了，已经拿了。”过了会，陈星雨又说道“对了，姐，你能不能帮我给邓五一带个话？”
　　陈星月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住了：“什么话？”
　　“你就说，”陈星雨的声音清晰起来，一字一句，“我对他没那意思，就是单纯为了气刘小仙，没别的。”
　　陈星月应了一声：“行。”
　　她拿起手机，点开邓五一的对话框。还没开始打字，就已经能想象的到邓五一大概也只会回个“哦”，或者“嗯”。
　　“算了！”卫生间的门忽然被拉开，陈星雨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爽利的神色，“我自己去跟他说吧。当面说，郑重点。”她走出卫生间，就往院子里走，“毕竟利用人家一场，得好好和人解释一下，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话音未落，她已经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院子里。
　　陈星月愣住了，她望着空荡荡的院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这还是陈星雨回家后，第一次主动要求出门，而且毫不犹豫。
　　看来，她是真的想开了。陈星月替她感到高兴，她似乎正在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挣脱出来，重新长出了直面生活的力气。
　　这本来是件好事，可是陈星月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之前陈星雨提到邓五一，语气里总带着点不自觉的抵触，她自己就说过：“有点怵他。”迫不得已需要找邓五一帮忙的时候，哪次不是推着陈星月出面？这次却……
　　难道真如她刚刚提到的那样，昨天晚上那顿饭，就对邓五一彻底改观了？
　　陈星月有些神思不属，心思已经不在工作上了，只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模糊的街巷声响。
　　也就大概一刻钟的功夫，陈星雨就回来了，脸上挂着近乎畅快的笑意，看起来心情很好。她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仰头喝了大半。
　　“小卖部遇到胖婶她们几个，”陈星雨语气坦荡，“她们几个见了我眼神躲躲闪闪，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看着都替她们憋得慌。我就干脆自己提了，说我离婚了。”
　　她耸耸肩，走回餐桌旁坐下，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结果她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哦哦’、‘哎呀’几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以前是我自己想的太多了。”
　　“嗯，”陈星月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着，“本来也没什么。”
　　陈星雨继续说道：“邓五一那边也挺痛快。我跟他直说了，不好意思，利用了你。你猜他怎么说？”她转过头，看向陈星月，“他就两个字：‘没事。’我说，以后村里可能还会有闲话，连累你。他还是：‘没事。’不管我说啥，他好像都只会说‘没事’，跟个复读机似的。”
　　说着，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卸下负担后的轻快：“我以前还真有点怕他，老觉得他阴沉沉的，不好接近。结果现在发现，这人其实挺好说话的，而且挺仗义。王选不是老叫他‘邓哥’么？”她歪了歪头，半开玩笑地说，“我都想跟着叫了。”
　　陈星月抬起眼，看向陈星雨。阳光透过窗户，在陈星雨带笑的侧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神情里有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光彩。那不是刻意装扮出的神采，而是一种从内里焕发出来的、卸下重担后的轻松，这使得她本就姣好的眉眼愈发清晰。
　　就在这一瞬间，陈星月忽然明白了自己心底隐隐的不安是因为什么了。
　　这感觉太熟悉了。就是当初在小卖部外面听到夏繁和邓五一表白是一样的心情。
　　理智上，她清楚地知道，陈星雨此刻对邓五一并无男女之情。可感情从来不讲道理，现在没有，以后会不会有呢。陈星雨之前深陷离婚的泥沼，整个人灰扑扑的，可一旦她彻底走出来，她漂亮，爽利，甚至带着点莽撞的生动。这样的陈星雨，是鲜活的，是有吸引力的。
　　尽管陈星月比谁都清楚，邓五一目前看来对谁都无动于衷。
　　可是即便这样，陈星月还是因为自己喜欢邓五一，而变得草木皆兵。任何一阵可能吹向他的风，任何一道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会让她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和刘小仙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将占有欲叫嚷得天下皆知，而另一个，只能将同样的心思深埋心底，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阴暗地滋生扭曲。
　　如今，这道戒备的目光，竟然落到了自己亲妹妹身上。仅仅因为陈星雨焕发了新生，展现出了魅力，仅仅因为妹妹和邓五一之间有了那么一点似是而非的交集，她就不由自主地审视起了陈星雨。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都是好的感受。
　　“姐，你想啥呢？听没听见我说话！”陈星雨提高了嗓门，伸手在陈星月眼前晃了晃。
　　陈星月回过神来：“嗯？”她眨了眨眼，才聚焦到陈星雨带着关切和一点好笑神情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我刚刚想到点工作上的事，有点走神了。你说什么？”
　　“我说，”陈星雨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股轻快劲儿，“我走的时候，邓五一和我说，他晚上要蒸点馒头，再炖一锅排骨。让咱们晚上去端点回来吃。”
　　“哦。”陈星月应了一声，心思又有些飘忽起来。她漫无边际地想着，陈星雨和邓五一在做饭这件事上，手艺倒真有得一拼。邓五一做的东西，朴素而扎实；陈星雨呢，则更灵巧些，愿意尝试新搭配，味道也不错，这两个人在厨艺上是互补的。
　　“哈哈，”陈星雨忽然笑出声，然后带着点恶趣味的说道，“你说，这事要是让刘小仙知道了，她会不会气得跳脚？我都有点想拍张照，发我们同学群里，就小小地‘刺激’她一下了。”
　　“嗯。” 陈星月含糊地应着。
　　陈星雨凑近了陈星月，眉头皱了起来：“姐，你咋啦？魂不守舍的。是不是今天早上起得太早，这会儿犯困了？要不你去屋里躺会儿，眯一下？我把这几件衣服晾了，就准备做午饭，好了叫你。”
　　陈星月抬起眼，迎上陈星雨的目光。那里面是真切的关心，和自己心底那些翻腾的、见不得光的思绪比起来，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这份干净，此刻却像一面镜子，照得她有些无地自容。
　　“可能，是有点吧。”她顺势找了个借口，声音有些干涩，“那我去歇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