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部老板》前堂客

38、拥抱 拥抱

　　陈星月被张延那句“还和上学的时候一样”说得有些恍惚。昨天还想起他，脑海中浮现的还是高中时那个大大咧咧的男生，身上带着毛躁的少年气。而此刻站在眼前的男人，言谈举止沉稳周全，已然是个世俗意义上正儿八经的成功人士了。
　　陈星月顿时有了物是人非的感慨。
　　“陈星月，” 张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从容叙旧的调子，反而带上了一点近乎执拗的抱怨，“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这话来得突兀，陈星月眨了眨眼，反应了两秒才品出他话里的深意，那指向学生时代未曾挑明过的情愫。
　　她忍不住笑了，带着点调侃：“你都有女朋友了，还要什么机会？”
　　张延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骗王夏的。” 他看着她瞬间愣住的表情，语速加快了些，“我怕你知道我单身，连老同学这点情分都不顾，理都不会理我。”
　　“呃……” 陈星月彻底怔住了，她震惊地看着他。
　　“看吧，” 张延苦笑了一下“被我猜中了吧？你就是这么绝情。要不是我撒谎说有女朋友，让你觉得安全无害，恐怕今天这种场合，你都会想办法避着我，对不对？”
　　“我……” 陈星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她没想到一个她自己浑不在意的高中同学，却这么深刻的了解她。
　　张延看着她语塞的样子，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经年累月的怅然：“算了，不提了。都是我自己不甘心，说这些也没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用尽量轻松随意的语气说，“老同学，抱一个总可以吧？就当为我自个儿那点没影儿的暗恋，正式画个句号。”
　　陈星月安静地看着他。很奇怪，关于他的高中记忆其实一直是模糊的，反而是眼前这个人形象无比具体鲜活。他确实如王夏所说，是个仗义的人，即便已经很成功，依然愿意为老同学家乡的一点小事尽心尽力。这份情谊，是真实的。
　　看他似乎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她又想起他刚才那番坦诚的表白，心尖某处软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勉强你。” 张延见她迟迟没动，摆了摆手，故作洒脱地转身，拉开那辆灰色宝马的车门，“我走了，回头联系。”
　　“张延。” 陈星月叫住了他。
　　“干嘛？” 他止住上车的动作，却没有回头，语气故意装出几分不耐烦。
　　“抱一个吧。” 陈星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张延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陈星月敏锐地注意到，他露在短发外的耳朵尖早就涨红了，侧脸的线条也显得有些紧绷和尴尬。
　　这副模样，瞬间冲淡了他身上成熟男人的气质，依稀又有了点当年那个男生的影子。
　　要不是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陈星月可能真的就让他这么带着一丝赌气似的落寞离开了。但此刻，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近乎温柔的清明。苏青说得对，她好像真的开始有人性了，她能注意到一些以前绝对不会注意到的东西。
　　张延终于别扭地转过身，看着她，脸上表情复杂，脚下却没动。
　　陈星月上前两步，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她很快松开，退后半步，抬眼看着他认真地说道：“谢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张延的耳朵更红了，他掩饰性地抬手摸了摸鼻子，别开视线，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轻骂了一句：“渣女，我现在也喜欢。” 然后不再看她，迅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很快的灰色宝马平稳地驶离，汇入乡道稀疏的车流。
　　陈星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车子远去的方向，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她知道张延会释怀的，以后就只是老同学了。
　　“你们……”
　　一个压抑着震惊和无限好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星月转过头，就看到周玉抱着两箱沉甸甸的桃子，站在几步开外，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她又看看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我看到了什么惊天大八卦”。
　　“张延已经走了。” 陈星月平静地说，走过去想帮她接一箱。
　　“我看见了！” 周玉的音调还是没降下来，她抱着箱子没撒手，身体却下意识凑近，压低声音，眼睛闪着光，“你们两个是不是有过一段？旧情复燃？”
　　“没有。” 陈星月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是……” 周玉的八卦雷达全开，“现在来了感觉？要准备谈恋爱？”
　　“别乱猜了，什么都没有。”
　　陈星月看着她怀里显然不轻的箱子：“你不嫌沉吗？”
　　“哦！对！” 周玉好像这才被提醒，手臂的酸麻感瞬间回归，她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快快快，我手都快断了！都怪你们俩刚才那氛围太奇怪了！我抱着东西过来，愣是没敢吱声。” 她一边抱怨，一边示意陈星月打开她那辆车的后备箱，“反正我有赵总公司的地址，回头我再给他寄两箱好的。这两箱你先拉回去吃，赶紧的！”
　　“不用了，你上次给的还有呢。”
　　“你就留着慢慢吃，或者分一分。” 周玉催促道“你一箱，再给五一一箱！我天天在园子里忙得脚打后脑勺，也没空特意给他送。你顺路帮我捎过去吧？”
　　听到邓五一的名字，陈星月心头微微一动。她知道再推脱下去又是好一番拉扯，而她确实还得赶回去处理工作。
　　“好吧。” 她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陈星月开着车子驶离了桃园，现在已经接近晌午了，日头正毒，即便车里开着空调，还是热的人心慌。
　　车子先路过小卖部，街上几乎不见人影，只有知了在杏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陈星月停好车，下去搬属于邓五一的那箱，桃子沉甸甸的，纸箱边缘有些勒手。
　　也就在这时，几声并不算友善的对话清晰地钻进耳朵：
　　“五一，你别这么死心眼！你爸那厂子开起来，还能亏待了你？再说了，你也得为我们这些老辈的想想，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孩子要是能在自家门口找个稳当班上，不比出去漂着强？”
　　“你别倚老卖老欺负我们家五一！”
　　“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那也比你为老不尊强！”
　　陈星月抱着桃子，侧着身子挤进门的动作顿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店里这些人似乎正在争吵。不大的空间里，气氛显得有些凝滞。
　　坐在柜台后的邓五一第一个看见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她就大步走了过来，然后从她手里接过了那箱桃子。
　　“周玉让我给你送来的。”陈星月压低声音说，目光迅速扫过店里。除了邓五一，靠墙的几条旧板凳上坐着三四个上了年纪的男人，都是村里的叔叔辈，面孔有些眼熟，但一时叫不上具体称呼。还有一个，是刘小仙。她正站在柜台侧面，双手叉腰，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一副随时准备继续战斗的姿态。
　　“嗯，收到她消息了。”邓五一应着，他抱着桃子，转身把它稳妥地放在了柜台里面不碍事的地方。
　　“呦，这是广生家的大姑娘吧？”刚才说话的那个大叔探过头来，眯着眼打量陈星月，“你是从大城市回来的，见过世面，最懂发展的道理。来来，你也帮我们劝劝五一，年轻人，得有上进心，得往高处走！守着这么个小铺子，能有啥大出息？”
　　陈星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委以重任”弄得有些尴尬，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刘小仙已经像被点着的炮仗一样，一步跨到了她和那大叔之间，语速又快又冲：
　　“她劝不着！她和五一是啥关系啊？轮得到她劝吗？再说了，你们几个，有完没完？说了半天车轱辘话，还赖着不走，影响别人做生意了知道不？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开始轰赶这些人。
　　“你，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冲！”
　　“算了算了，”另一个看着稍和气些的老者站起身，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又转向邓五一，“五一啊，该说的我们都说了，你再好好想想，啊？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这片好。我们先回去了。”
　　几个人嘟嘟囔囔地起身，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店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只剩下闷热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烟味。
　　刘小仙显然余怒未消，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她转向邓五一，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维护：“什么东西！以为自己是谁呀，跑到别人家地盘上指手画脚！五一，你就硬气点，别搭理他们！我看他们能把你怎么样！”
　　陈星月大概听明白了，还是关于邓克城想建厂房的事。
　　“你还愣在这儿干啥？还不走？” 刘小仙的目光忽然转向她，直接发起了逐客令。
　　“刘小仙！” 邓五一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
　　刘小仙肩膀缩了一下，随即又不甘不愿地扬起下巴：“干嘛这么大声？我看她也像不安好心的，从大城市回来的，心都硬。”
　　陈星月心里有些无奈地嘀咕：我倒是想说，可话头不都被你噼里啪啦地截断了吗？
　　邓五一没理会刘小仙的指控，只是看着她的说道：“你先回去，我要午休了。”
　　“那她怎么不走？” 刘小仙不服气地指着陈星月，“她不走，我也不走！”
　　陈星月连忙开口：“我这就回去了，只是来送个桃子。” 她本就没打算久留，送完东西，任务也就完成了。
　　邓五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那，那我也走！” 刘小仙像是在赌气，然后想到什么又说道，“五一，我告诉你啊，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一定得告诉我！别像今天似的，还是我自己听到风声跑来的！我可不想看着他们合起伙来欺负你！”
　　“你不用管这事” 邓五一语气平淡。
　　“我不用管？！” 刘小仙像是被踩了尾巴，音调又拔高了，“邓五一你有没有良心啊？我这是一心一意护着你，你还不领情！”
　　陈星月不再停留，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等她发动了车子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刘小仙愤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