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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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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产期越临近,越觉得时间过得慢。准备工作做足后,向尧在家寸步不离守着我,拒绝战友同学的一切邀约,手里随时抱着那本怀孕指南。我爸妈也提早来了,参谋着我在哪里生,是生还是剖。我既有终于熬到卸货的轻松,也有对生孩子的恐惧。在怀孕指南里寻求安慰,不看还好,看了又徒增烦恼,上面有产妇的各种风险,各种疾病,发生率多少多少。
我开始失眠,翻来翻去睡不着。翻身需要向尧帮忙,我不睡,他也不能睡。
“要不去市里吧,条件好一些,对你心理还有个安慰。”向尧坐起来,忧愁地看着我说。
“去哪里都行,就是只要这一个吧?”
向尧低头想着,我却已经发怒了。我都这样了,说一个好哄哄我又怎样?我手够不到他,脚蹬他的腿。他在床边坐着呢,没有防备,向后一仰,摔在了地上。
我爸妈听到了响动,披着衣服跑过来,问是不是要生了。我咬着嘴不说话。
“没事,翻身呢。”向尧没有告状。
我爸妈不放心地叮嘱着。我的肚子突然疼起来,和以往的感觉不一样,下坠着疼。我啊啊叫着哭着。不是疼得,是害怕。
等他们像打仗似的那么快收拾利落,我又没有什么感觉了。
我妈抚着胸口嗔怪:“非被你吓出心脏病不可。”向尧的额头都泛着水光了:“确定没什么感觉了吗?”
“没有。”我仍旧没好气。
“爸妈,我和叶子商量着去市里的医院,日子也到了,明天我和叶子先去,看什么情况。”
去市里的车上,我问向尧爸托付给谁了。他一点也不领情,反而嘲讽我说,奈何不把对待父母的心分到他身上一点?
这是要对抗到底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住院吧。当天办了入院手续,我被向尧扶着来回奔波着做各项检查,医生看着检查结果说胎儿双顶径过大,建议剖宫产。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不管用什么方法,卸下来就行。第二天,护士通知不让我吃饭,今天手术。我不由抖动了。量了体温,过高,我想再拖一天吧。拿着体温表给护士,我发烧呢,明天吧。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说,你是吓的了。
偏偏又排我最后一个手术。从七点多,到下午五点多。护士安排向尧准备什么,不到片刻妥妥地准备好。但有一项他拒绝了。医生叫走他让他签手术知情书,半天没回来。护士却到病房找我来了:你家人真磨叽,医生给他讲半天了,他还是不签字。不签字就没法给你做手术,你过去看看吧。
向尧独坐在医生办公桌前,双手捧着那几页纸还在细细品读。我接过来,看也不看,该签的都签上。
“术后这么多种风险,医生不能百分之百保证的。”
我理也不理他,转身就走,我做手术,你不签字,梁子算是结下了。
向尧中午才给我爸妈打电话说,下午他们赶到了。我的心才稍稍安定。我妈陪我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护士又让去手术室门口等着。去早了,向尧给我举着药瓶,举了个把小时。手术室的人喊我进去,我举着药瓶,护士接过我妈怀里的包袱。我头也不回地跟着护士往前走。我听到向尧喊我:“媳妇儿……”我回头看他,声音和他的脸都被那道门掩住了。
由于我的腰椎有点毛病,麻醉师建议我全麻。面罩戴上后,我像掉进了一个黑洞,在我清醒的瞬间,我想起我当初菲菲给我的谆谆告诫,我给菲菲的信誓旦旦的保证:坚决自己生。
谁知却是这样世事难料。
我醒来看到一张张脸在头上晃动,声音像在遥远的天边,纷乱嘈杂。我还处于半清醒半昏沉状态,不停喊着菲菲,菲菲。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大,但向尧却附耳过来。
“菲菲?”
“手术中她一直在喊菲菲。”护士在旁边插话,“进口的有个预防产妇羊水栓塞的药,你们打吗?”
“打打打。”向尧不假思索道。
打针我没有痛感,再次清醒是在病床上了。向尧正用手指划着我的掌心,不让我入睡。
“孩子呢?”
“妈抱着呢。”
“男孩女孩?”
“男孩。”
“我看看。”
我妈抱了过来,逆着光,我没看清他的面目,他皱一团,看清了一脸白毛。
“那么多毛。”
“你生下来也这样。”
我闭上眼睛自我安慰道:看来家庭地位又往后顺延一位。这么丑,一定不像我。先养养再看吧。
我想睡觉,向尧偏偏不停吵醒我。
“菲菲是谁?”
“你怎么知道她?李子霄的媳妇儿。”
“我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我的。”
“麻醉见效前,我想起了她。”
他不轻不重地一下一下地咬着我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拆线出院后,我走路还需要扶着,身体虚弱,又不停出汗。汗水浸着刀口,向尧每天要用碘伏给我擦拭几次。有次他盯着我肚子喃喃说:“就要这一个吧。”
我自己看不到伤疤什么样子的,让向尧拍给我看。果真可怖。“很丑是不是?”
“有点惊心。”
向前进和我父母在另一个房间。向前进是向爸取的名字,因为他说向前进皱眉头的样子和向尧小时候一模一样。这么丑可找到原因了。冲这,我说向前进名字好听,也就叫开了。
我发现向尧很少去看向前进,都是我去了他扶着我才去。
“你这是半路上才知道有个他,所以才不喜欢他?”
“傻话。他是我儿子。我都想着豁出命来给他创造更好的生活呢,我不喜欢他?这误会是怎么来的?”
“你都不去看看他,抱抱他。”
向尧笑,抵着我的额头:“我疑心你是在试探我,但又没有证据。”
我每天躺着,吃饭向尧端来喂我吃,手机不让玩,书也不让多看,就让睡觉,跟受罪似的。
向前进是黑白颠倒,白天安安静静,夜里鬼哭狼嚎。向尧被惊醒,叹息着感慨:“这脾气,这爱哭劲,一个就够我受的了,又来一个这样的。”
“嫌弃我们母子了?我们走就是。”
“走能去哪?扔了得了。”他披着衣服出去。不一会儿我听到他“哦哦哦”地唱着说落着:“大宝贝,小宝贝,都是宝贝。一个不乖,一个调皮。小宝贝,要听话,不气爸爸。快快睡着,爸爸要陪妈妈。”
我都听到我爸妈笑了,向尧也真是越来越没正形了。他轻手轻脚进来后,我装睡不理他。
被他搂进怀里后装不下去了,在我妈严格监督下,沾水的事一概免谈,洗手脸用湿毛巾代替,毛巾也要用热水烫过拧干。洗头洗澡更不用提。刷牙也是经过多方论证,几人求情,我自己绝食抗议才批准。我妈说,年轻不懂,我宁愿你现在恼我,我也不要你以后带病带一辈子。
长时间不洗头,不洗澡,我身上的味道可想而知。
“远着我,又酸又臭的。”
“这是汗香。”
“爸妈睡了吗?”
“睡了。”
“我想去洗一洗,给我打掩护。”
“你怎么确定我就让你沾水了?”
“老公……”
我得逞了。没敢大张旗鼓全面清洁,只是洗了洗局部。向尧准备充分,拧干烫过的热毛巾给我擦拭,又快速摁我在被窝。水声在夜里充耳可闻。我爸妈那屋都有说话声了。
我和向尧都屏住呼吸静静听着。一会儿那屋安静了,我和向尧才缓缓舒口气。
“再喊声老公。”
“我困了,睡吧。”
“唉,明知道你用人时脸朝前,不用时脸朝后,可我偏偏还就是吃你这一套。”
我嘿嘿笑:“也不尽然吧。你回去之后,我和孩子怎么办呢?出了月子,爸妈是要回去的,我如果跟我爸妈回去,你爸身边又没有人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照顾老人,我做不来的,我喊你一声老公,你就能不走了吗?”
“你可以试试。”
他的语气不像开玩笑,这话大有深意,我打开灯看他表情。眉头深锁,嘴巴紧抿着,像在做痛苦的挣扎。
“我太贪心了。在那个山洞里,清醒的时候,我祈求让我再看看你,哪怕不说话,就看看你再死,我就甘心。有生的希望的时候,我想捧着你的脸,听你说话,见到你的时候,我又想,这辈子没有什么能让我离开你。执行任务的那晚,我写了你的名字,下面的话,一句字也写不出来,我如果不能参与到你以后的生命里,我说的任何话都是多余。同时,我也不允许自己自绝与你。你进手术室的那刻,我更认清了一个真相:我的命不是我的命,你的命才是我的命。打了针,你睡着的时候,肚子疼,微弱地嗯嗯,莫名其妙地我的肚子也跟着疼,很神奇是不是?”
他摩挲着我的头,脸,接着说:“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离开你,这个家所有的风雨都会落到你肩上,因为是你,所以我不忍心。还不喊老公吗?”
我僵硬着身子,说不了话,唯有泪水肆意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