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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鸾凤还巢 左边素节紧 ...

  •   那天陈定睿起的特别早,他爬到塔台最高处,神情复杂地目送着DC-3冲天而去。
      回来之后,陈定睿不怎么说话,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默。
      那天所有中国人都很安静。
      林总经理一天都窝在办公室看航图不出来,□□仪主任核对下半年的飞行任务头也不抬。
      最热脑的得算章素节,他呆呆地看着DC-3昂首飞远,懊恼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弄的喇叭山响。
      没任务的报务员都拿白眼翻他,□□仪主任很有涵养地给大家做个表率,他关上了窗,说眼不见心不烦。
      非常尴尬的寂静,尴尬又无奈。

      章大少无疑心情欠佳,且七情上面,他一路上踢鸡打狗地回到机长休息室。
      夏克走了,他没搭档不能飞。
      往来的美国机长拿他当发脾气的孩子,过来呼噜呼噜头就笑着走了;中国员工骨子里拿他当少爷,不敢靠前儿。很快就落到没人理的境界,章素节一怒之下自己趴在沙发上生气。
      趴一会儿,扭扭脖子,闲得发痒。

      有人拍拍他的肩,抬起头,居然是陈定睿。
      陈定睿有些拿不准地问他:“要不……跟我飞趟重庆?”
      章素节蹦起来:“好啊!”一大步跨出去,忽而慌张:“哦!我的飞行背囊还在吉普车里,你等等我!陈定睿!你等我回来再飞啊!”
      陈定睿翘起来嘴角,叹气:“就是个小孩儿……”
      叫上报务员华童,他们一起去停机坪。
      没被选上飞试飞航线,陈定睿和章素节各有一段心烦。
      显然章素节更加想得开,这是个一过风儿就看不出来闷的主儿。
      明晃晃的太阳底下,空气通透鲜活,四周的草坪翠绿平坦,远处的树木枝叶摇摇,极目远眺去:他们有宽敞的跑道直通云霄……
      兴之所至,章素节和华童在停机坪互相追逐着拿对方当跳马跨越,一声声笑闹,他们奔跑又叫唤。看着这俩没心没肺的货,陈定睿油然而生一种类似妒恨的酸楚:少年不识愁滋味!我也曾如此……
      忽然一扔背包,他也蹿上去,飞跑几步按住素节的后背一跃而过。
      华童在飞机下面鬼叫:“干得好!”
      章素节不服气地大声嚷:“突然袭击不是好汉!!”
      拽一把衣裳,拔腿追了上去。
      不远处的陈定睿扭头就跑,他破天荒地大笑着高喊:“章素节!你追不上!!”气流通过胸腔,带出胸臆积闷!
      大喊大叫,心情大好!

      楼上的林伟成总经理受了惊动,不免在窗帘后有些皱眉:“这般没心没肺!”
      “年轻人么……难免如此……”看着总经理脸色不愉,□□仪主任微笑着为他们开脱:“岳武穆也曾说过,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林伟成长叹一声,再也没有说什么。

      邦德他们去了三天才回来,从飞机上爬下来,个个累得七死八活,脸色也是阴郁,对新航线没什么细致描述。
      林伟成总经理舍不下脸子去问,在屋子里负手转圈,颇是愤愤:“他是副总,我是正总。不向上级汇报已是不懂规矩。居然回来之后还摆脸色看,这……美国人还拿咱们当合作一方么?”
      □□仪微笑:“总经理息怒,美国人么……不懂事的。”
      不过以□□仪的观察:这倒和什么航线保密关联不紧,合资公司,倘若航线真飞起来,谁还瞒得了谁?中国人自有本事把细节摸回来。邦德也不是不明白的人。他猜测着是此行大概真的路途艰难、飞越不易,即便脸大如邦德,他也吹不出来了。思议至此,□□仪更加叹口气。
      果然,几日之后消息传来:驻印度的美国第十运输大队也在摸索从印缅方向飞入中国昆明的新航线。不过路遇狂风,飞机只得返航。人员装备都好于中航公司的美国第十运输大队不乐观地认为:鉴于这条航线气候诡异,地理条件复杂,开辟密□□到昆明的航线不是飞行运输的良好选择。
      □□仪感叹:怪不得邦德经理低调行事。还好还好,他们到底是平安飞了个来回。这就比第十运输大队强许多。然飞新航线的事情终究瞒不住大伙儿,飞创举归来的夏克机长一歇过劲儿,就满嘴喷沫的描述沿途的古怪景物:“满地乱跑的成群野象和野牛。可以看得到雪山就在身边,那样笔直的山峰,上帝啊,侧风大的能把飞机翻过来!哦,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浓密的云朵。”吮一口啤酒,他满脸坏笑:“知道么?印度的亚波士人都不穿衣服的。”
      有年轻的中国报务员跟着惊咋:“莫非女人也不穿衣裳?啧啧!那可成什么世道?”就连美国机长也都个个竖起了耳朵,瞪大眼睛听。
      章素节揽住华童的脖子,探着脑袋问:“夏克,妞儿的身子可辣?”
      陈定睿哭笑不得地在一边儿听着,纵然面色如水,心里也是好奇的要命。

      林总经理甩手而去:“美国鬼畜,日日只惦念这等下作事,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满室肃穆,众人屏息。
      夏克扮个鬼脸,看林伟成走了,他拍拍大腿继续胡噙:“要知道那些女人的屁股上只挂了一条草帘子!”
      一帮年轻人终于舍不下这等新鲜故事,乱七八糟地又围了上来,央求着机航长多说几句。
      看有这么多小傻蛋捧场,夏克人来疯一样更加眉飞色舞,口吐莲花:“小伙子们,我担保哪里的蛇你们都是没有看见过的。我向上帝发誓,那女人皮肤像巧克力一样黑,我看都是素日不穿衣服晒的……上面可都冒着油哦……”
      □□仪嘴上含笑,眉头更皱三分,这等蛮荒烟瘴之地只怕就算航线开立也没办法设立检查站核对航向。
      他祈祷:英国人啊,你们可千万别关闭香港航线……

      英政府没有关闭香港航线,他们关闭了滇缅公路。
      对中华民国政府来说,关闭滇缅公路可比关闭香港航线要命多了。
      滇缅公路起于中国昆明,终于缅甸腊戍,全长1453公里。
      始建于1938年春,于当年12月通车。是抗战时期,中国西南后方运量最大的国际通道,公路修建动用中国西南各族劳工20万人,战时壮丁缺乏,修路劳工多是老弱病残、妇孺儿童。彼时机器缺乏,劳工几以手工完成公路全线。
      细若游丝的滇缅公路是维系前线战事和国民政府运作的生命线。
      谁知开运不及四年,却被英政府关闭。值此民族危亡紧要关头,无异釜底抽薪!
      林伟成总经理得报之后心如油煎,竟在洋人面前服膺长叹:“莫非我中华气数已尽?”

      中华民族气数尽不尽,邦德老实说不太关心,任凭林伟成急得上吊,那厢邦德先生闭着眼睛算计:中国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纵然屠戮殆尽也许时日,国民政府未必一战而亡,再坚持几年不成问题。滇缅公路虽然关闭,偌许抗日物资□□怎么舍得弃之不顾?当前充沛物资、极缺运力。地上通路已经封死。这正是空中运输一展身手的好时候!到时候坐地要价,也不是不能啊。
      中航公司,前景大好!

      邦德一跃而起:上帝果然眷顾中航!!
      副总这一发威,只把正总吓了一跳,他寻思:这美国人心思果然与众不同。
      邦德是非到不得已懒得关照林总经理的感受的,这老货想明白了利害,当即与泛美总部联络,商议增购飞机事宜。
      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面对中航公司的大手笔采购计划,麦道公司都有点含糊,中美两方不约而同地琢磨:这邦德莫非是失心疯?
      泛美总部急招邦德回国述职。

      中方痛定思痛,滇缅公路关闭,然抗日救亡难道也就此废止?
      地上不跑,天上能飞!
      委员长亲自下令:无论如何保持航运畅通。
      中航业务部主任□□仪加紧游说外交部长宋子文先生:痛陈增购飞机于抗战成败之利害,祈请政府财政支援并美国盟友资源侧重。

      这一回,中@双方殊途同归。
      虽然出于不同目的,可打打闹闹,千难万险,这回终于对上榫子!
      老天开眼,十足不易!

      眼瞅着那阵子邦德急吼吼飞回美国采办,林伟成经理携了□□仪主任穿梭往返于香港重庆。
      如此种种,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上面千条路,下面依旧卖豆腐。
      无论邦德他们忙成什么样,陈定睿、章素节他们还是照样飞着自己的航线。
      王牌副驾驶章素节先生亦重回中航镇山机长夏克老兄的怀抱,夜夜往返于香港南雄,成功躲避日军拦截多次,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他们战火中的英雄传奇。
      太阳依旧自东方升起,包子还得上笼屉蒸熟。
      香港依旧笙歌太平,你若铁心不理窗外事,生活还真没什么两样。

      陈定睿后来想想,觉得平静的日子原就是为了被打碎预备的。

      初冬乍寒,中航公司奉中华民国交通部之命令押运现钞飞往重庆。
      DC-2在珊瑚坝机场稳稳停住,交通部职员前来卸货。
      夏克和素节松口气,开始商量着今天晚上去哪里吃顿暖胃火锅?
      停机坪上,早有三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官兵恭候多时,更有机场卫兵对着飞机指指点点。
      章素节已经见怪不怪:“不知道这次是多少钱,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看着气势汹汹前来的国军军官,夏克颇有顾虑:“所以我们这就去吃火锅,否则被中国人抓到了只怕是要请客的。”
      俩人嘻嘻哈哈,正要办理交接签字。

      谁知道来人根本不搭理这个茬口。
      陆军少校大手一挥,就有士兵不由分说地往飞机上码箱子。
      夏克莫名其妙地问素节:“又是送给你爹的礼物么?哦,这次可是不少。”
      章素节一瞥那箱子脸色即告苍白,他问:“这又是哪里的战事吃紧?我们没接到执行空投任务的计划。”
      夏克惊跳:“什么???战事???空投???疯了吗???这是民航航班!!”

      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就是草头王。
      国军少校早看透了这秀美少年白皙斯文,那黄毛鬼子就会蹦达。
      老总可算捏到软柿子,他命令:“立即起飞,去长沙。”
      夏克气的眉毛都竖起来了,高声抗议:“民用航班,不搭载军火!”
      国人崇洋,看见洋人急了,少校大人终于舍得搭理素节一句:“他说什么?”
      章素节赶紧解释:“中国航空公司是中美合资民用航空公司,美国政府保持中立。恕难执行军事任务。”想一想,他们也是抗战吃紧,又好言好语:“飞行要航图,要航线,计划书、任务单。先生,我们也不是想飞哪里就飞哪里……”
      立即有机场卫兵反驳:“胡扯!上次你们不是飞过了?长官,这人就是贱!上次那开飞机的一把手枪拍到桌子上,他就老实!这都是我亲眼看见,不敢扯谎!”
      章素节气到噎住:“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夏克还要抗议,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住了他的脑门子:“不飞老子枪毙了你。”
      “SON OF BITCH!”夏克咬牙切齿。

      那日火线归来,夏克怒气冲冲地进了中航美国雇员休息室,素节试图劝阻,但是根本拽不住。
      次日中航传出消息:全体美国职员集体罢工!
      自飞行员至面包师,美国人齐刷刷预备搭乘最近航班飞赴菲律宾准备转机回国。
      员工哗变,中航停飞。

      即便总经理阁下纡尊降贵出面调停亦不能平复合作方的满腔怒火。
      百般劝解无效,林伟成总经理终于勃然大怒:“不就是去前线空投点东西?人也安全回来了,这还当是天塌下来了么?这个是我的命令!作为中航员工应该服从!”
      机航长夏克•施奈德慷慨激昂:“美国人民不能忍受这样无视人权的粗野暴政!”
      中国人面面相觑,难以理解。
      章素节和□□仪对视一眼,都明白:在美国人心里,这便是天塌下来了。
      美国是被上帝眷顾的国度,缺乏历史、唯利是图、靠战争财发迹也许不够光荣体面。但是多么令人妒忌:打完了南北战争,人家有开国的华盛顿;同是历史转折,中国人就便碰到了窃国的袁世凯。
      抗战之初,开明知识分子颇多亲美,只为每每读到《独立宣言》不由让人心潮澎湃,潸然泪下: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类才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之正当权力,是经被治理者的同意而产生的。当任何形式的政府对这些目标具破坏作用时,人民便有权力改变或废除它,以建立一个新的政府;其赖以奠基的原则,其组织权力的方式,务使人民认为唯有这样才最可能获得他们的安全和幸福。
      背诵着《独立宣言》长大的美国人不会任意牺牲自己的权力和自由。
      如果国家的利益是所有民众利益的叠加,那么损害了个人的民主权力即是对国家利益的亵渎。
      美国人那样愤怒:“你没有权力这样做!”
      □□仪淡淡地叹气:“多么好,你们可以说权力。”

      性情火爆的林总经理终于作出惊人之举:“征用所有飞机,将美国员工全体停职!中国航空,中国人自己飞!”
      □□仪主任劝诫未果,跌足长叹:“那怎么可以?!!!”
      林总经理怒吼:“那你也走!”
      温文尔雅的□□仪终告失态,摔门求去。

      一日之内,中航停运。
      陈定睿独木难支,想飞个救命航班,展眼一看,屁股后面有十二个报务员,居然没有一个副驾驶。中航彼时三个中国籍副驾驶分别散落在重庆、昆明和南雄三地。

      美国人做事雷厉风行,一说撤离,马上安排自己同胞优先撤退,中方职员统统扔在原地。
      各个机场前来催货和各位权贵抗议商务航班延误的电话打爆了业务部职员的耳朵。
      业务部拿着满满当当的任务单到处找机长,硕果仅存的机长没有副驾驶,副驾驶没有报务员,一堆报务员面面相觑:“你说机长跟副机长都哪里去了?”
      平时只恨飞机不够,如今飞机成排成列,没人开。
      一片混乱。

      开门三件事,先从紧上来。
      指着满满一仓库的止血带跟阿司匹林,□□仪抓住章素节的手:“你也要走吗?甩下这一切?章素节你睁眼看看这都是救命的东西啊?!”急到咳嗽,也只能重复那一句:“救命的东西啊。”
      夏克在远处大叫:“素节!你要赶不上啦!”
      泰勒机长不由分说走过来,揽住素节的脖子:“年轻人,我们去找你父亲。”
      今天吉普车份外颠簸,章素节觉得些微烦恶。
      闭上眼,就看见那条血色的黄河。
      不寒而栗……

      美国人真的走了。
      第一批撤走的是眷属,邦德不在,玛姬夫人总揽全局。
      夏克的新婚妻子已经挺了几个月的肚子,泰勒夫人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麦克唐纳机长的母亲正好来华游历需要照料,科里森的甜心女友正在生病。
      女佣头领唐妈鸡同鸭讲,只好埋头在厨房给太太们准备吃的。
      刚刚端出来午饭,泰勒夫人尖叫:“迈克吃牡蛎过敏!”
      章素节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来仓库里那些阿司匹林。

      玛姬夫人火冒三丈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把满腔怒火撒到了中国人身上:“这些不讲道理,没有教养的中国人!节!我们回家去!”
      章素节站在窗边目送着陈定睿狂奔而来。
      一贯斯文的陈定睿今天满头大汗:“华童临时充数给我当副驾驶,你至少给他留下来飞行背囊。”
      华童紧张到步子都迈不开:“这个……这个……可怎么用?”

      远在华盛顿特区的邦德也有越洋长途打过来:“素节!男子汉,把女士们都带回美国来!”听见素节支吾,邦德吼叫:“跟着你妈回家!”
      素节一愣。
      他说:你妈。
      邦德很少用爸妈这个词称呼自己和老婆。
      上次邦德这么说话是汉克死活要去当兵。
      邦德说:“汉克,你妈会伤心的。”
      素节叹口气,父母的用心良苦。

      章麻利地帮玛姬提起箱子,他说:“我送你们上飞机。”
      玛姬惊诧地看着儿子:“节,你难道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那天下午,他叫她:“妈……”并且深深拥抱。

      玛姬给邦德打电话:“他走了,邦,他走了。多么乖巧的孩子居然糊涂了理智。哦……我们养了十五年的小豹子头也不回地返回了可怕的丛林。可怜的孩子还那么小,根本不知道那里多可怕……”
      居然觉得不太意外,邦德在电话那端沉默良久:“玛姬,如果没有返回丛林,那就不是豹子了。他会回来的,我养的儿子我知道……”
      玛姬开始抽泣。

      夏克走了、麦克唐纳走了、叔叔一样稳重的泰勒机长也走了。
      一辆美式吉普开四平八稳的开到了停机坪。
      远处有个年轻人目送着夫人们鱼贯登机。
      停机坪上长长的队伍,正在迤逦候机。
      如同一队大雁,彼此扶持,结伴归乡。

      停机坪另一端,一架飞机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陈定睿问他气喘吁吁跑上来的副驾驶:“素节……真的不走么?我送你。还……来得及……”
      章素节侧过脸,说:“不。不走。”

      林伟成总经理对素节的义举青眼有加,特地向上级申请,准许他加入中国国籍。
      □□仪主任下意识地反驳:“那很不必!”谁知道被总经理一眼瞪了回去。
      好在章素节一贯不在乎自己是哪国人。
      火烧眉毛,谁还有功夫搭理这个?

      夕阳西下,一架DC-3对准菲律宾方向昂首起飞。
      华童跟陈定睿嘀咕:“素节好像哭了。”
      陈定睿恍若未闻,他说:“我们去重庆。”
      机长检查设备,副驾驶诵读起飞准备事项。
      蓝幽幽的仪表盘发着微弱的光。
      一切正常,正副驾驶同时伸出大指,拳头一碰。
      起飞!

      中航公司撤走了,重庆机场的待遇就今非昔比。
      卸下来药品和止血带,再没有中航工作人员上来帮忙加油保养飞机。
      章素节让人捧在手心里习惯了,眉毛一挑就要和机场理论。华童也让中航给伺候顺当多年了,卷袖子就要上去帮腔。
      陈定睿死按着华童的脑袋给人家赔不是;又照素节的屁股踹一脚,强压着他说好听的道歉。
      直到俩小伙子别别扭扭地不说话,陈定睿才松了口气。
      如今重庆是陪都,能在这里混饭的都是交通部的亲职近派,中航现在又散架,这些祖宗哪个他们得罪的起?
      陈定睿那天陪尽了小心,一手拉着素节,一手拽着华童,点头哈腰的请人帮忙加油照看。

      珊瑚坝机场冷冷地通知:“由于中航人员流失,机场希望驾驶员留在飞机上看守以防不测。飞机如有损失,机场概不负责。”顿一顿,嘲笑口吻:“反正你们中航安排飞行员食宿的员工也不见了。”
      昨日空中骄子,如今衣食无着。
      那叫什么?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倒是几近解体的中德合资欧亚飞行公司林机长人好,塞给了他们一盒包子。

      哥仨互相看看,那……就住在飞机上吧。
      席地坐在空荡荡的货舱里,三个大小伙子分包子吃。
      跟中航餐厅的小笼包子根本没得比,可是实在饿了,冷冰冰的包子居然也是香的,而且怎么吃都不够。
      陈定睿就说:“我吃饱了。”
      章素节说:“那睡吧。睡着了不会饿。”
      华童擦嘴。

      那天晚上,星星是暗的,月亮是缺的,人肚子是叫的。
      终究是初冬,夜里冷。
      飞机上只有一条毯子,三个人找个角落拥在一起瞎凑合着。
      三人成众,挤着暖和。

      他们睡相都不好,半夜的时候,陈定睿被活活压醒了过来。
      他想动一动,被挤到不过血,四肢都扎着疼。
      本能地要推开同伴,让这俩小子靠着整个身子都是麻的。
      仔细看看,哭笑不得,左边素节紧紧地抱着他的腰,右边华童死死地搂着他脖子。
      实在是冷,俩人这样团在他身边儿:好像两个幼小的弟弟紧紧地依偎着不大的兄长。
      借着晦涩地月光,陈定睿仔细看他们俩:还都是孩子样儿。
      二十二岁的素节,睡着了也不踏实,乌黑的睫毛尤有湿痕,咕哝:“妈……”;华童也不过二十三岁,梦里还吧唧嘴呢,看来是没吃饱。
      陈定睿终于伸出手,把他们一左一右搂地更严实些。
      忽然笑出来,觉得自己好像戏文里的秦香莲:左手领着东哥,右手拉着春妹。
      堂堂国军飞行员,落得如此下场,着实凄惨。
      陈定睿忘记了,他自己也不过二十五。
      不提防素节午夜惊悸,他困惑迷茫地睁开眼看着陈定睿,孩童般略微委屈的表情。
      陈定睿真像个哥样儿,给拉拉毯子边儿,轻轻拍他的背:“没事儿,睡吧……”
      章素节点点头,很快又睡着了。
      听着嘉陵江的潮汐,章素节沉沉睡过了他重新加入中国国籍的第一个晚上。
      是日:饥寒交迫,夜凉如水。
      唯同胞体温,熨贴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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