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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珠峰好月 194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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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新年伊始,何凤鸣和云行远照例回国述职,兼当面聆听正副总经理训示。这二位做贼心虚,再见□□仪总有点儿目光闪烁。他们在外面率性而为,害总经理在家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狗改不了吃屎的华童故态复萌,曾经一声叹息:“谁说大后方一定安全?”
跟章素节的惹是生非比起来,陈定睿已经懒得管他了。
他老丈母娘来信说的好:“脚上的泡是自己走的,个人的福报个人的命!姑爷你需多干活儿,少说话才是正经。宰了叫驴熬汤的多,耕地的黄牛总是没有杀身之祸。”
老太太字字珠玑,说的都是至理名言。
章素节已经被□□仪就地免了机航长的职务、扣了当月薪水,着即发还空勤当普通一兵,以惩戒他倒行逆施对上峰的重大不敬。
陈定睿禄米随身,官复原职,也算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尽人皆知,总经理这是一片苦心应酬上头,他章大少爷平生懒得管事才不稀罕当官。何况飞驼峰的个个只当自己活不过下月十五,管吃管住的你道他还在乎中航发的这壶醋钱?
总经理这板子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现在大伙儿只是擦干净了眼睛等着看云行远跟何凤鸣如何下台。
谁知道云、何二人再见正副总经理却是与以往大不相同的做派。眼看着抗战得胜有望,黄总经理反倒不耐烦呆在陪都重庆应酬四面高官。他推辞身体欠佳,呆在昆明的时候越来越长。
新年元月,昆明纵然四季如春,也有几分春寒料峭。□□仪肺气极弱,他呆的屋子总是暖意融融。□□仪偶尔说过:“呆在暖和的屋子里,心口才不会那么冷……”
何凤鸣这次看见大师哥,心里暗暗吃了一惊。黄总经理是脸色照旧的毫无血色,怎么如今精神头儿似乎也大不如前?办公时刻,他居然破天荒地歪在罗汉床一侧,十来度的天气身上还搭一条薄被,神色还算整肃,只是薄薄嘴唇泛着些许的灰。
倒是副总经理邦德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地端坐在□□仪对面,示威一般。这老东西居然穿了中式的对襟裤褂,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滋滋”地品着茉莉花茶。眼看着他沐猴而冠精神焕发,只怕来日战争胜利就要顺势成精得势成龙。
倘若没心没肺说一句,看着情势倒真有前清末年几分两宫太后的上下高低。反正云行远是微微地弯了弯嘴角,他转念一想,轮到两宫垂帘了,分明就是大清之末了,胡思乱想着让人心里不自觉地又凄惶起来。
对着这二位,邦德是没什么话说的,罚了他儿子的薪水打管理费用中准折扣除,免了他儿子的官职人家不稀罕。剩下的事情实属中国内政,他才懒得过问,所以干脆抱着看戏的心。战争结束在即,各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盘。没了德国,英美苏得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没了日本,国共两党要把国土政权再做商榷;邦德现在雄心勃勃,就指望着盟军一举得胜、国民政府光复失地,他中航公司好独霸庞大的中国飞行市场,大发其财就在眼前。
何凤鸣和云行远本就是来挨骂的,他们屏息在屋里肃立半晌,可并没有听到总经理说出一个字。气氛沉闷、房中温热。中航两员大将不多时脑门上密匝匝都冒了汗。
□□仪双眉微蹙靠在床上看文件,邦德不掩快乐地把报纸翻得哗哗响。
□□仪斜眼看看邦德,突然叹出了一口九转回肠的气。
他缓缓地坐正了身子,慢条斯理地端起了茶碗,深深吮一口,缓慢开腔。
他说:“我知道,这事情你们心里是不服的。”
他说:“我也知道,大家伙儿看不上我的行径。”
他说:“再往远里说,当初我坐上总经理位置的手段也有颇多非议。人人都说,我是蒋夫人的人,走了蒋夫人的门路上位……”叹一口气,□□仪继续说:“是以我得为她蒋夫人一家子办事……天经地义,这些都是实情。天底下的事情坏就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出身暧昧,行事偏颇。可是不如此,怎样才能身居高位?我也没脸跟你们说我是不得已……”
□□仪端茶碗的手微微地颤抖:“所以我就得眼睁睁地看着与我有知遇之恩的达官显贵拿驼峰航线走私货!拿飞行员的性命换钱花!我还得死心塌地的保着他们!我还要恬不知耻地跟大伙儿信誓旦旦,我们的牺牲是为了政府!为了国家!为了同胞父老!”
他忽然咆哮:“去他妈的家国天下!!!个个都该死!!!”“啪啦”一声,茶碗砸出,雪白粉墙上飞溅了触目惊心的浊水污痕。
邦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翻着报纸的手。
□□仪抬起头,神情凛冽:“心烦了我就看书。我天天看史书,我天天安慰自己。自有我中华以来,贪墨腐朽官宦庸碌层出不穷,史不绝书。无论朝廷更替,无论世事变迁,这毛病如跗骨之蛆跟了我们两千多年,如影随形!做官的都说,何必认真,历来如此!我也如是安慰自己,水至清则无鱼!大体上过得去就是了!可是打这一场仗,让一个蕞尔小国轻易打掉了我们半壁江山,差点儿把我煌煌中华打成流亡政府我才明白过来,放眼天下,只有我们见怪不怪!只有我们是历来如此!!只有我们从过得去混到了活不下去!!!水至清则无鱼?!同样是水,怎么人家水里养出了潜艇航母战列舰!只有我们这趟浑水里养出来一个个吃民脂民膏到脑满肠肥的王八羔子??!!我□□仪自己也算是一个!都不是东西!!统统不得好死!!!”
剧烈的咳嗽让屋里人以为他会倒下,可是再抬头时,□□仪双目炯炯如火之炽:“死了百万国民,不长记性!输了半壁河山,不长记性!宦海沉浮了两千年的中国人!最会做官的中国人!咱什么时候才能想出个法子,从根儿上把这亡国灭种的毛病去了???咱什么时候才能给子孙后代留个千秋盛世的好制度好根基,不让外国人时时刻刻占我们便宜戳我们的脊梁骨???!!!”
屋子里是难熬的寂静,邦德都倒抽一口凉气。
□□仪稳一稳神,换了口气。
他用极慢的语速念出来:“云行远玩忽职守,贻误紧要物资运输,中航公司决定将其停薪一年,留职查看。何凤鸣玩忽职守、业务不精,停薪六月,留职查看。处分上报,以观后效!”
中航不到四十岁的总经理抬眼看人,一双深潭似的眼睛黑白分明:“仗早晚要打完的,你们早晚是没用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们一个个不知道死活的东西!自以为有三分本事、占一分道理就金刚不朽了么?整治你们的法子多的是!退一万步,你死了臭块地,也算活该!家人父母谁人奉养?多年下级何人庇护?文天祥虽身死不救南宋;史可法纵殉国无益前明!不知谋身,何谈谋国?!!”缓一口气:“当中国人第一要紧是知道进退!从前侍奉皇上如此!如今侍奉总统如此!指望着将来国人有福,完粮纳税缴上去真金白银侍奉别个什么东西,不必如此!那才是天佑中华!苍生有福!"说到这里□□仪近乎咬牙切齿:"我今天罚你们,不是罚你们业务不精!不是罚你们玩忽职守!我罚你们做人糊涂!!!”
缓下一口气,□□仪一字一顿地问他们:“你们服不服?”
云行远跟何凤鸣,心中一凛,齐齐鞠躬:“多谢总经理!”
□□仪咳喘几声,怒斥一句:“还不滚回去反省!”
云行远跟何凤鸣对视一眼,转身而去。
出门凉风一拍,他二人才知道,皆是汗透了脊背。
邦德呆呆地坐在那里,细品着□□仪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不由得怅然若失。
他想:早知道,该让素节那小王八蛋回来,笔管条直让□□仪骂一顿,大概也就好了……
不提防,那边□□仪却悠悠地说出来:“素节这孩子被你养得已经没了我们中国人的底子了,那些话我骂他也没用,他也听不明白。等打完了仗,您……您就早早儿把他轰回美国去吧……”倒过一口气,虚得满头冷汗的□□仪牢牢盯住邦德,两眼精光闪烁,其声铿锵:“副总!你的心思我明白!帮我们打仗,情!我们中国人知你的!钱!我们让你赚!可你也不要妄想着得陇望蜀!有我□□仪在一天,中国航运就不能让美国人垄断了去!”
邦德挑一挑眉,不置一词。因为太熟知中国人行事的错综复杂和□□仪的精明细致,有了他这一顿敲打,邦德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凭空又多出了一大片的烦恼。
不过邦德这货人老成精,让□□仪戳破心思,赛了城墙拐弯的脸皮子居然也没泛出两朵桃花红。吮口茶水,这美国人学足了乡下富农大叔的架势弹弹对襟袄子下摆,再开言时,满嘴喷出来得都是得道高人的与世无争:“中航公司中航公司,自然是中国的航空公司。飞是在中国飞,拉的是中国货,赚得是中国钱。黄,你总是想象力过于丰富。”
□□仪凉凉地瞧着邦德:“叫了中航就是中国公司了?倒好像副总你穿了疙瘩畔子的衣裳,难道就算是华夏子孙?”
邦德鼻子里不咸不淡地:“难道中国人已经拿定主意把美国盟友都赶了出去?”顿一顿,话从鼻子里哼出来:“战争可是还没结束呢……”这洋货穿了儿媳妇亲手给做的藏青底金黄福寿云纹的中式褂子,配上黄头发绿眼睛,再酸涩起一张老脸,倒活脱是戏文里的昴日星官。
□□仪仰面望天,长眉一挑:“美国参战又不是敝国挑唆,贵国完全可以如41年前那般不与日本人一般见识……”
一句话戳中邦德痛处,他歪歪嘴角再放不出个屁来。只好掉腚走了,老头儿心里恼得肚肠烂,早把□□仪先前的嘱咐忘到了马达加斯加。
□□仪心重,凡事总要三思后行,每天都要三省吾身。这话出口,想起来邦德亲儿子战死在41年便十足后悔。他人周到,私底下托付章素节:好歹替他过句好话给副总。
只要不犯到理上,章素节还是听□□仪使唤的。下了飞机急冲冲赶回了家,不提防眼见他爹端坐在饭厅里甩开腮帮子把蜜汁鸡翅啃得满嘴流油。
他媳妇儿恁地孝顺,坐在旁边儿弹着琵琶唱个小调儿给公公下酒:“有道是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邦德听地是摇头晃脑,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愁了一天的德行。
章素节就寻思:总经理总是过虑,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能出什么大事儿?
这一场风波,也就过去了。
嗣后,邦德跟萧观音处得……反正是更加融洽了……
邦德为人多事,总觉得似儿媳妇儿这等优秀的歌剧演员在家闲着吃饭着实屈才,何况她也乐意出去唱个小曲儿什么的。把家中大事交给□□仪,邦德亲自出头联络了昆明本地的戏班儿,砸了真金白银下去捧儿媳妇再度登台献艺。
章素节也觉得好。萧观音心里也高兴。
戏园子颇给邦德面子,说好了萧老板这一回下海,纯属玩儿票。乐意唱就唱,不高兴唱了就回家歇着。谁知道头一出《贵妃醉酒》就碰了个当头彩,眼看着萧老板复出之后倒有些欲罢不能的意思了。满昆明甚至重庆都嚷嚷动了,她是真唱得好。
中航公司的这些货没少去跟着捧场听蹭儿,满世界皆大欢喜的时候,唯□□仪四下无人时候劝章素节:“你那夫人,还是不要再抛头露面的好……”
章素节不知背人地兴致勃勃兼理直气壮:“总经理,观音定了三天昆曲的折子,你不去看?她说了来看的青年人必都是识字的学生多。到时候在门口拦住了,充实到咱公司来,哪怕当个报务员呢……”这才想起来总经理说什么:“为什么不能抛头露面?她长得那么美……”
阳光底下,这青年人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坦白又幸福的光。
□□仪苦笑:“素节……你是美国人,不懂的……”
章素节当场不高兴:“总经理!我可是中国人。有中国国籍的中国人!”
□□仪总不好和他当着那么多人拌这个嘴,揉揉太阳穴,不说话了。
他心里想:就是这样才糟糕……
后来章素节同陈定睿埋怨:“总经理的心思用的太过,凭白让没用的愁苦熬坏了自己。你看我爹,同是中航的首脑,于这些烦恼总是穿皮不入内,发愁不误吃。你何尝见邦德吐过血?”
陈定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出来句公道话:“驼峰航线毁了,于美国人来说是救助失败,于总经理来说等于从此亡国。那心思……能一样么?我的兄弟?”
章素节便低下头,不说话了。
萧观音的小曲儿可是唱出至理名言: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就这么着,□□仪愁着,邦德喜着,日子就迈进了1945年。
蒋总统发表元旦讲话,全国上下照例洗耳恭听。
中航的男人们都是货真价实地忙到要死,是以认真领会政府精神的都是一众女眷。
总统先生实有才情,先是言辞恳切地道出甲申一年流年不利:神圣抗战到今天已进入了第九年度,回溯这八年以来,要以去年这一年为危险最大而忧患最深的一年。敌人侵豫犯湘,窜扰桂柳,倡狂冒进,在最深入的时候,侵犯到了贵州境内的独山。我们在这八个月以来,国土丧失之广,抗战同胞流离痛苦之深,国家所受的耻辱之重,实在是第二期抗战之中最堪悲痛的一页……
这段话说完了,便是邦德那说不好三句半中国话美国老婆也听明白了中国人去年没打几个胜仗。
总统先生又是好一出明贬实褒摆出来时局唯艰:国民政府顾恤人民的困难,不愿增加人民的负担,致使前方与后方苦乐倒置,军队与社会生活悬殊,因之部队待遇无法提高,官兵苦痛不堪言状,结果影响了战斗精神,影响了军纪风纪,最后影响了军事,这真是我们中国特有的困难,也是政府特别疚心之所在……
这番肺腑之声诉过,唐妈心里这个哆嗦:我的个佛祖,只怕今年的菜钱又要涨出来不少……
一屋子女人,唯萧观音听出来些个慷慨激昂。
总统先生分明说:“我身受国民负托之重,我必尽我天职,竭我全力以报效国家,为国民服务,为将士负责。同时我更希望全国军民同胞当此最后胜利接近的一年,共同一致为国家各尽职责,为抗战贡献一切,集中意志,集中力量,以达成我们驱逐敌寇,光复河山与抑除建国障碍的使命,来安慰我们殉国的先烈,来酹答我们盟邦援助的高谊,敬祝我们全国同胞努力奋进,祝我们抗战胜利与建国成功!”
刚下了戏的萧老板听了这话喜欢地就要痛哭出来。
当此最后胜利接近的一年,当此最后胜利接近的一年……
总统先生是不是就是说,明年就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不就什么都好了……
那天,红绡帐里,夜半无人。
萧观音雪白手腕揽住章素节的脖子,嫣红双唇在丈夫耳边絮絮私语,恁地当真:“他是总统,金口玉言,昭告天下,总不能是哄人的吧?你说……明年是不是就都好了……”
章素节看她好久,欲要叹气,忽又坏笑:“等我有了儿子,那就什么都好了……”饿虎扑食一样翻身压上。可怜萧观音一声惊呼,被这家伙的嘴唇生生堵回去了一半儿。
旋暖熏炉温斗帐,玉树琼枝迤逦相偎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太阳再出来的时候,窗外依稀有孩子们在燃放鞭炮。
怀中美人依旧熟睡。
章素节慢慢地把萧观音的长发捋到自己鼻端,贪婪地嗅着她发香的味道,懒洋洋地想:过的这样快,又要过年了……
1945年是农历乙酉年。
邦德不亏长了副昴日星官的嘴脸。
雄鸡一唱天下白!
一月份苏联占领华沙,远征军跟驻印部队会师;
二月份开了雅尔塔会议,眼瞅着美英苏三国坐地分赃远支近给划分势力把希特勒明目张胆当了死人;
还不到三月份日美两国已经开打了硫磺岛!
日本岛国,平生忌岛。
瓜达尔卡奈尔群岛饿死了两万多日本兵,让日军完全丧失了战争的主动权;玉碎了塞班岛,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大日本海军是彻底打了水漂儿了;现在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看着硫磺岛能翻出什么样的花样儿来,举国人等把巴掌举得高高儿的,就等着喊一声好儿。
美国人打日本人,中国人去那看戏的。
托太平洋上打得热火朝天的鸿福,驼峰上拦截的日军飞机都少了九成半。
那一阵子,飞得顺气!
这年上元,天儿那个好。
刚刚下了一场小雨,深蓝通透,长空如洗。丰盈明月挂在天涯,晶莹光辉撒遍海角。
跑道笼罩在这样好的月色下面闪烁出水漾灰色,银色的飞机蒙皮上都泛了通透光泽。
陈定睿要再飞一个夜航,巨大的C-47发动机隆隆作响,飞机缓缓地滑入跑道,姿态端庄,四平八稳。
刚刚从重庆飞商务航班回来的章素节,跳下飞机目送着陈定睿航班在跑道那边等待排队起飞。
夜色掩饰了阳光下机身的斑驳和陈旧。看着陈定睿在这样的月亮底下开着这么美的一架飞机,章素节忽然妒忌起来。他觉得他们沿着这条映了月光的跑道飞上天去,一定就能到达天堂。那怎么可以落下他?忽然福至心灵,章素节飞扑进吉普车,一路追了下去。
顾不得地勤调度的恼怒咆哮,章大少爷勉强赶上了陈定睿的航班。
闯进驾驶室,章素节极孩子气地问:“定睿哥,好不好,带上我?”
怎么好说不好?月光之下,气喘吁吁的年轻机长,发疯地驾驶他的美式吉普,毫无改变的澄净目光……依稀当初美少年……
陈定睿伸出手,笑到眼睛里:“有没有准备好?副驾驶?”
报务员华童:“哦也!”一声。
这一刻,时光倒转,大家仿佛还是那年在巫家坝的模样。
油门轰响,飞机滑行。
他们说:“驼峰!我们来啦!”
航行很顺利,无灾亦无怖。
天气晴好,驼峰安宁。
十分圆满的斗大月亮挂在冰雪珠峰之侧。
银辉雪白,交相掩映。璀璨晶莹,不似人间。
章素节兴之所至,索性把操纵杆扔给陈定睿。随手打开来从重庆家里捎回来的木匣子,里面金光灿烂,居然是大少爷的萨克斯管。
他信手抽出来演奏,气声所至,音符飘出,不再是讨人欢欣用的美国时新摇摆乐。
在世界屋脊、在满月之下、在天底下最干净的琉璃般世界里。
章素节抱起心爱的萨克斯,吹出一段心里头的《茉莉花》……
山风回转,积雪飘零。
晶莹皓月,如絮浮云。
唯有千年冰峰、万年雪山,凛然不可侵犯。
陈定睿痴痴地听,痴痴地想:也许将来太平盛世,他们这段儿千辛万苦会迅速湮没在历史尘埃里,快到几十年后的衣食无缺孩子们不再晓得什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驼峰航线,没人愿意再想起来有一群年轻人为了什么原因在这里付出过什么代价。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起码会有这岿然不动的珠峰记得:
那年,那月,那日,曾有一段入骨缠绵的中国小曲儿在人类飞行的禁区上旖旎回荡,经久不息……
神之弃地,曾被飞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