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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色黄河 驾驶室里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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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极安静,两个飞行员各寻思着自己的心事。
眼看着大河滚滚而去,就连华童那样嘴欠的后生,心里都生出了一段苍凉。
整个机舱里只听见DC-2的螺旋桨嗡嗡作响,诞生于二十世纪的发动机,仿佛是这拥有古老历史空域里唯一的声音。
谁也不肯说话,他们就要飞赴战场。
为了避免日军战机劫杀,越是靠近空投地点,机长陈定睿越是小心翼翼地钻云层,那是眼观六路地战战兢兢。他是空军,知道日本人厉害,久败之将、心有余悸。
章素节左一眼右一眼地瞄着他,饶有兴致:你见过贼眉鼠眼的正人君子么?就陈定睿这样儿的,十足可乐,让人看着就长见识。
陈定睿让素节看得有点儿搓火。奈何中华男儿“忍”字为高。大敌当前,陈定睿也是顾不上跟这不中不洋的半大小子上论。
DC-2沿着黄河一线穿云破雾,全速前进。
这个穿云破雾和传说中的腾云驾雾是完全是两码事。
云层飞行,气流颠簸,会让驾驶员及乘客很不舒服。
飞行员目视困难,基本依靠仪表操作,需要相当高的技术,犯错误的可能性也相应增加。钻进云里,陈定睿目不斜视地盯着所有仪表,章素节侧着身子观察飞行姿态,顺便帮陈定睿踅摸下一片可以供藏身的云在哪里。
因为这个地方不可能有检查站导航,不幸沦落为大闲人的报务员让陈定睿打发去后舱观察是否有敌机袭来。于是华童转动着脑袋,辗转于机舱的几个观测点之间,样子多少有些滑稽。
章素节觉得这样的华童有点像地鼠,不禁又多看了他两眼。
陈定睿对他副驾驶的左顾右盼实在忍无可忍,不悦地咳嗽一声,以示警惕。
章大少也不是不识教训、立刻收回目光,正襟危坐,嘀嘀咕咕:“是了是了。仁人君子,非礼勿视。”
此话一出,陈定睿货真价实地咳呛出来,章素节些许得意地翘翘嘴角。
这次飞行太紧张,素节得时不时地给自己找点开心,否则就会忍不住想象回香港办事处之后如何面对他爹的三堂会审。想起来养父的那对愤怒的蓝眼珠子,素节不自觉地发个抖。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像那年老哥汉克偷了邦德的新跑车出去飚。那次汉克是怎么过关的来着?对,邦德把他锁进地下室,然后同着汉克的面儿把钥匙给扔了……
事儿不能细琢磨,要不然越想越糁的慌,素节闭目呻吟:上帝啊,DC-2可比跑车贵多了……
此时的章素节并不知道十五分钟之后,对他来说养父的怒气就不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事,差远了……
一阵气流让飞机颠簸,陈定睿又钻进了一片厚实的云。
这么云山雾罩地飞行实在出于无奈。
执行任务,哪个飞行不盼望风光晴好的敞亮天气?如今国军已经基本丧失制空权,日寇飞机猖獗于中华领空。陈定睿希冀天气越恶劣越好,只恨不得掐决念咒,行云布雨。因为这样日军飞机出动的概率才会相应降低,民航机组也就相对安全些。
正瞎寻思着,报务员华童指着下面一声惊呼:“日军!”
陈定睿想也不想,一个俯冲扎进更加厚实的云朵。
他冲地实在太猛,连副驾驶都微微前倾,后面的华童更是毫无防备。他惨叫一声,叮当五六地一路轱辘了过来,嘴里兀自大喊:“在下面!”
陈定睿利索地偏头观察DC-2下方天空----空空如也。
他的副驾驶很响地咽了口唾沫:“那个……华童说的是地面。”
陈定睿吸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些许尴尬:“对不住。”
已经飞抵战区。
再没了江山如画的好景致。
或者……江山依旧,只是满目血腥,国破山河,哪得风流依旧?
从飞机上向下观察,黄土地上正在星星点点地炸开着吞吐着火红的黑色烟柱,如健康皮肤上流血的癣疖----肮脏且狰狞。剧烈的炮弹爆炸声即便在高空也隐约可闻。身着土黄色衣裳的日军拉开几乎不见头尾的阵势梳篦般扫荡着黄河沿岸,他们屠戮溃退到不成建制的国军士兵的样子只能形容为猎杀。
为了寻找空降地点,陈定睿和章素节慢慢地降低了飞行高度。
下面正在混战,即便不谙军事,他们凭肉眼观测亦可看出个大概:日军合围就要完成;渡口即将被日寇攻占。
几万国军蜂拥在渡口附近,瞪眼看退路一点点被封死。
无数活人如羔羊一般被挤兑到渡口侧翼的狭小空间,完全失去战术纵深。
一发105口径炮下去,就有血肉横飞的一大片红色烟雾炸起。
日军炮队连发,即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三军、第十五军主力尤在苦苦支撑,可是也濒弹尽粮绝,眼瞅着还击的枪炮口喷发的火焰就连不上了。
旁观屠戮同类,纵然与他无关,也让章素节不由自主地胃部痉挛。
直勾勾地看着飞机下方,素节觉得冷汗迅速地打湿了自己的衬衣。可是不能移开眼光:他不明白,这帮日本人怎么下的去手?对那些跟自己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中国人……
还是偷眼看了看陈定睿,这位爷依旧不动如山,就是脸色苍白了点儿。
俯瞰人世的芸芸众生,飞行员会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章素节记得: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
邦德说:“飞翔在天空,你会觉得自己离上帝最近。”
九岁的汉克哥哥拍手大叫:“爸!我是天使!”
鲜亮明快的孩童嗓音;肉桂香味的古怪茶饮;养母玛姬抚着自己发顶:“节,上帝爱你……”
他有点恍惚地回忆:那个时候自己不明白什么是天使或者上帝。哦!不!自己现在也不能明白?上帝!你在哪儿?
飞机一阵抖动,地面升腾起巨大的黑红烟柱、干扰了气流平稳。
陈定睿固执地继续压杆,高度降得越低,目测地表就越清晰。
突然,紧紧贴着机舱后面玻璃观察的华童“呕”地一声吐了出来。
陈定睿岿然不动,章素节神经质地回头:“怎么了?”
华童抽搐着指着下面:渡口边缘的黄河水已经微微泛起血红色泽。降低到空投高度,所以看得异样真切,巨大的炮弹落入渡口边的木船中央,河水如沸腾般翻滚,不久就有片片鲜红肉白漂浮上来。
这里地势弯曲,水流平缓,所以那一汪浓艳色的血久久不能散去,不时翻上来脓汤一样褐色的肉。
黄水汤汤,悉数血肉……
章素节蜷缩在驾驶座上,他用尽全力压住呕吐,就再压不住啜泣。
陈定睿斜睨了他一眼:“把杆!”
狼狈地握紧操纵杆,章素节慌乱地抹一把脸。
陈定睿盘旋着企图在混乱之中寻找十五军主力。
章素节咬紧腮帮,把着操纵杆。
他们飞地很低,低到会有狂躁的日军叫嚣着向他们射击,国军将士哀哀惨号亦如再侧。
陈定睿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只是用近乎冷酷的目光搜索第五集团军司令部给出的地面标识。
日军火力也不白给,诸多日军举枪攒射,瞬间就有万箭齐发的架势。间或也有炮火对空发射以示对他们单人独骑的重视。
陈定睿咬紧牙关、置之不理。
找不到,就转一圈!
还没有,再转!
吐完了的华童擦了把嘴,爬起来紧张地左右观察,只怕零式战斗机会忽然出现在不远处的天空。
陈定睿焦急而耐心地盯住地面,一圈圈地盘旋。
DC-2如孤独的白鹤盘旋于地狱猛火之上。
欲投羊脂露,又防猛鹫鹰。
在这个地方每转一圈都是对驾驶员最大的折磨。
正下方是无法回避的修罗场,无数生命在惨叫哭喊中消失殆尽。
没办法不听,没办法不看。
听着看着,从脊骨中缝就会升起森森凉气,让人寒毛根根乍起,尾椎也会冷透。
开始,素节怨恨为什么DC-2不配备机炮?想到这里,他又忽然害怕:自己会忍不住驾机向最惨烈的地方撞过去?于他们搏个同归于尽?
盘旋良久,就在章素节觉得自己再也不能忍受的时候。
陈定睿终于开口:“准备空投。”
华童跟头轱辘地把舱门打开,开始投放。
一朵朵雪白的降落伞缓缓打开飘落,好像天使展开羽翼。
这是一次准确的空投,星星点点的雪白没入滚滚硝烟,略晃一晃,就不见了。
巨大的降落伞堕地的时候看起来不过像朵可有可无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飞行四个小时,空投过程不过六分钟。
一架DC-2最大载货重量不到3000公斤。
什么是杯水车薪,聊胜于无?
空投完毕,陈定睿果断拉高,掉头返航。
回首黄河,残阳如血!
接受任务,即得消息:晋南会战,日军出动三个由关东军调集飞行第32、第83战队,第3飞行集团主力,又在运城、新乡两个机场展开,担任空中配合。
林伟成总经理暴跳:“撤退的时候为什么不炸毁机场?白白便宜了日寇!”
无人做答。
陈定睿机组单枪匹马自重庆起飞,又无战机护航。
日本战斗机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
没有装备武装的DC-2碰上时速三百的零式,可说毫无胜算。
不过他们敢来,即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也算兵行险招!
天幸日军战机当时不在。
你可以说:在完成任务的那一瞬间,耐心盘旋了半个多小时的DC-2是掉头就跑。
国难当头,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玉碎殉国的。
何况陈定睿企图再飞第二趟?
章素节挣扎:“那个……任务计划只得飞一遍……油料不足……”终于跺脚:“头一遍是出其不意,你再飞一遍,我就不信日本人不出动战斗机阻截!你当人家傻的?!”
陈定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章素节就不说话了。
在重庆珊瑚坝机场降落之后,陈定睿和华童跳下来急吼吼地找人给飞机加油。
章素节愣一愣,还是蹦起来拿着联络单四处寻人再给飞机装载空投寄养弹药。
早有特派专员恭候多时,他神情肃穆:“已经不必……”
陈定睿擦了把脸,缓缓地蹲了下来,把脑袋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
素节和华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发呆。
良久,他才站起,那样暗哑的声音:“回去吧。”
后据战报:参加晋南会战的第80军军长孔令恂、第165师师长王治岐弃部渡过黄河,失去指挥的部队争相竞渡,伤亡惨重。新编第27师副师长梁汝贤见事不可为,投河殉国。3军军长唐淮源及其所部在尖山陷入日军的四面包围之中。三次突围失败。唐军长以保卫中条山职志未遂,当前大敌未殄,于尖山顶庙内自戕殉国。第3军第12师师长寸性奇拔枪自尽。继忻口战役第9军军长郝梦龄与第54师师长刘家祺之后,再写一军之中军、师长同时殉国的悲壮史诗。
第3、第15等军残部在第5集团军司令曾万钟率领下西渡黄河,转到洛阳、新安一带整顿……
据日方的统计资料,国军被俘约35000名,遗弃尸体42000具,日军损失计战死670名,负伤2292名。
此后,中条山会战被国民政府视为“最大之错误,亦为抗战中最大之耻辱”。
以上种种,陈定睿机组亲眼见证。
返航香港,机组全程沉寂。
启德机场塔台出名的和蔼亲热,如今听来也不能抚平创痛。
下了飞机,陈定睿拉上华童一言不发地回了宿舍,有意无意地把穿美式飞行制服的章素节晾在了那里。章素节眨眨眼,晚风吹过,通体皆乏,拖着灌了铅条的两条腿子蹒跚地去了车库。
他得回家。
邦德先生在华日久,受中国文化亲近颇甚,甚爱置产。
在香港亦有洋房一处。他与夫人及养子素节常年居住于此。邦德先生亲子汉克少尉服役于某太平洋上景色优美的海军基地。
年轻水兵穿挺括军装的巨大照片悬挂在邦德夫妇的明亮客厅:海风徐徐,小伙子生气勃勃,背后是巨大的战列舰,上面写着:亚利桑那。
邦德夫妇每每含笑向所有客人介绍:“这是那个全家唯一没有与飞行相关的家伙。”眉眼之间全是为人父母的骄傲。
素节回家的时候,家中正闪烁着和煦地橘黄色灯火,平静而恬淡。
彩色房顶、雪白屋舍。
院落里的葱茏草木,芳香花朵正在盛开。
大约是有客来访,门口停了乌黑雪亮的斯蒂旁克轿车,有华人正司机正在悠闲地吸烟等候。
厅堂里的钢琴奏出肖邦的《叙事曲》……
仿佛安然盛世,歌舞升平。
章素节在门外逡巡很久,欲进不进,他有些晕眩。想一想,又转到后门,走廊里散发着食物的温暖味道,让人更加心安一些。可是依然不敢进去,记忆里的高中毕业舞会,说好十点回家。谁知被高挑丰满的啦啦队长亲吻缠住,她的身材凹凸有致,唇肉亦鲜活灵动,一口口地将金黄色的啤酒哺到自己嘴里,细长的手指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同伴们轰然叫好的声音,少年迷乱的狂欢夜。
那是章素节第一次彻夜未归。
第二天一早,他疲惫以极地坐在大门紧闭地家门口,托着宿醉的脑袋发呆,心里琢磨着玛姬是会罚了自己的饭菜还是禁足?老鸟一样的洋哥哥悄悄开了窗子,把他冻到梆硬的傻弟弟偷渡进屋,兜头拿热被子裹住。
汉克腆着脸问:“爱丽丝有多辣?”素节通红着脸,别过头。
多年以后,章素节再一次头脑发蒙地坐在门外,没有年少荒诞,还是那样汗湿冰冷。
只是这一次更加难捱,他即便是睁着眼睛,也能看见那红色黄河。
安静下来,才晓得害怕。抱住头,四肢都在微微发颤。
大少爷不在,这一次发现二少爷晚归的是女佣唐妈,香港长大的老太太何尝见过大世面?看见二少爷坐在路边脏了衣服就当天下大乱、大祸临头。她大惊小怪地尖叫:“傻仔,干什么坐这里?哎呦!脏了你裤子!”
正巧路过厨房的女主人闻风跑来,十足困惑:“节,为什么不进去?”
章素节闻到养母身上有细细的香水味道,灯光下闪着光芒的钻石胸针,晃地人眼睛疼痛。
素节一天之内第二次不由分说地被拽了起来,推搡进屋。
邦德太太、玛姬夫人一如既往地絮絮叨叨:“我的上帝,看看这孩子的衣服,太不体面了。你爸爸今天宴请了尊贵的客人。年轻的绅士,你就这么期待丢人现眼吗?哦,瞧瞧你可怕的脸色。”养母终于停了下来,拉住素节冰冷的双手,关切地问:“我的孩子,你生病了么?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看医生?”
素节支吾着:“没……嗯……头痛……”
他想躲避。
因为不想这个状态去面对养父,更因为不知道如何像养父解释今天的行程。
飞机上天,油料、航图各地机场悉皆记录在案。
他不指望能瞒过他爹的法眼,如果是陈定睿和华童还可以解说为上支下派执行任务,他章大少是知情不报又屈敌冒险。素节是养子,所以从小就份外无法承受养父母失望的眼神。
而这一回,即便按照中国人的眼光,他也算匹白眼狼。
很矛盾的心理,素节又极希望邦德现在就对自己大发雷霆,狠狠教训。
那样,他也许就有机会去向养父描述今天发生的一切,说说那滩鲜红色的黄河水……
然,他会在意么?邦德的眼珠子是蓝的。
胡思乱想着,玛姬迅速地塞给了素节两片阿司匹林和一杯温热的水。
年轻人被要求去自己房间梳洗换装,一如既往地扮演被神眷顾的黑发美少年。
今日邦德府上高朋满座,素节衣着光鲜地出现在客厅,按照养母的要求:他站在雪白的钢琴边,用金黄色的萨克斯吹一曲时下北美最流行的Count Basie摇摆乐。
高贵的夫人们照例惊呼赞叹:“看他多可爱!”
雪白的桌布带蕾丝花边,淡黄色的蜡烛插在银质烛台上,粉红玫瑰吐着芬芳香气。
地道法国厨子的手艺送上来:樱桃白兰地做开胃酒,生牡蛎、奶油龙虾汤、蟹黄活虾、生煎小牛肉,仆人适时地上了红葡萄酒、果子露、烤肉、花式沙拉、还有蛋糕和冰淇淋……
夫人们谈笑风生,素节有教养地安静倾听,并且时而报以微笑。
他在走神,偶尔眼巴巴地看着养父。
邦德显然没有功夫搭理他忤逆不孝的养子。
在一个成年人眼里:比儿子砍了樱桃树更要命的是霸道的邻居来烧房子!
总领事先生与邦德亲切耳语:“日本方面要求港英当局关闭通往内地的航线,并且迫切希望众多经此或者在此停留的国民政府官员迅速离开,当然他们还要港英政府全面切断滇缅公路。唔……日本人也对前日攻击中航飞机做了解释:说你们的航班搭乘了国民党要人,有执行军事任务的嫌疑。”咽下一口红酒:“邦,这个消息不是正式的,但是可靠的。祝你好运……”
邦德晃晃酒杯,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天空,收回目光的时候,狠狠地瞪了素节一眼。
章素节赶紧低下头。
酒酣耳热的时候,总领事先生吮一口地道的法国奶油龙虾汤,骂一句见鬼的法国政府。
他慢悠悠地说:“邦,你看,自从去年六月法国同意日军进展印度□□北部,这就等于让出越南。河内与昆明相连的铁路被迫关闭,如果这次英国人再关了滇缅公路,□□先生的所有援助给养都将无法运抵中国。上帝看来是要抛弃这块古老的土地了。老兄,以赚钱而言,这里不再是个好地方。我的忠告……”
邦德揉了揉太阳穴。
逝夜,章素节看见邦德书房的灯光亮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