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繁华梦》柳华

6、梦难成 人心碎3 琰秋至

　　琰秋至今回想起来，一片混乱仓皇之中，父亲音容仍历历在目。
　　圣旨降下，禁军统领殷通勾结襄王，意图谋反，其父顾寒知情不报，视同谋逆，…，襄王削去王爵，废为庶人，迁居青州，顾寒、顾同斩立决，顾昭发配云南，顾氏女眷没入乐籍…。
　　宣读完毕，刑部侍郎大手一挥，“拿！”
　　顾寒镇定自若，凛然正气令人胆寒，“天理昭昭，你们颠倒黑白，必将被千古唾弃。”说完看着琰秋，眼中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绝然向门外走去。
　　“老爷！”方氏撕心裂肺哭喊声传来，随即晕厥在地。
　　当夜琰秋与母亲被关在房中，方氏醒转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早晨还是一家人其乐融融，晚上便分崩离析。
　　第二日，顾寒、顾同父子问斩，消息传来，琰秋欲哭无泪，方氏眼中泣血，“我们并不认识什么襄王，为何这样赶尽杀绝，殷通当真是按奈不住了吗？”
　　第三日，琰秋被传去问话，来人正是顾寒昔日好友周从宇，想起他宴席之上嘴脸，琰秋心中只有不屑。
　　周从宇堆起满面笑容，“琰秋啊，今日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是吗，此时此刻，顾家还会有什么好消息吗，”看着眼前一脸令人作呕的谄笑，琰秋生生压下心中怒意，冷冷问他。
　　“当然是好消息了。”见琰秋并未出言大骂，周从宇似得了恩赦，更无所忌惮，继续说道：“殷王传下话来，你父兄之罪与你无涉，琰秋小姐仍是殷家认定的媳妇，只要你愿意，婚礼如期举行，你母亲、嫂嫂也可免于处罚。”
　　听闻此言，琰秋气得脸色煞白，双手不住颤抖：“他居然还妄想娶我，顾琰秋虽是女子，也绝然不会认贼作父。”
　　“琰秋，听我一句劝，作为你父亲的好友…”
　　啪！琰秋使尽全身力气，甩出一记耳光，“住口，你这个小人，不配与我说话。”
　　“你，”周从宇气结，以手捂脸，只觉面颊上火辣灼烧，原来被琰秋指甲划出道道血痕，恼羞成怒之下，反手就是一掌。
　　琰秋站立不稳，一个踉跄额头撞到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行前殷通有话，琰秋是殷澈梦寐以求之人，不许用强，务必说服她嫁入殷家，如今琰秋受伤，倒让周从宇心中害怕，殷通那边好说，只怕殷澈不好相与，连忙叫人唤来大夫，把脉问药，精心安置。
　　琰秋头痛欲裂，被人搀扶着回到房中，却又惊闻噩耗，方氏含悲自缢，惊呼一声便陷入无边黑暗。
　　两日以后，琰秋慢慢转醒，往日最爱的荼芜香气传入鼻息，模糊中看见熟悉的素锦白梅床帐，象牙白的底子上，浅浅浮着白色丝线堆绣的梅花，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太过素淡，娘只许他在夏至之日挂着，琰秋迷惑了，难道竟是噩梦一场吗？
　　挣扎着坐起身，额上抽痛，阵阵眩晕，将它拖回残酷现实，她已经是无父母兄长的孤女了！
　　“小姐你可醒了，”熟悉声音传来，琰秋恍如梦中，看到流波泪眼，似被惊醒般，抱住她失声痛哭，连日来压在心中伤痛委屈骤然爆发，便抑制不住。
　　过了许久，琰秋渐渐止住哀恸，定定望着流波开口问道：“这是哪里，难道我们还在顾府？”
　　“小姐，”流波语带哭音，紧紧抓住琰秋双手，“哪里还有顾府，这里是殷府。”
　　“什么？怎么会在这里，你…你快说。”一阵眩晕袭来，琰秋坐立不稳，流波忙向她身后塞了一个软垫，见琰秋闭了眼睛养神，又轻声吩咐人将预备下的燕窝粥端上来。
　　“小姐，你几日未进食，先吃些东西吧，”试过温度后，见她顺从喝下，便接着说道：“家中巨变，我们这些丫头也被关在后房，那日你昏倒后，殷…他便来了，命我收拾了你常用的物品衣物，随后咱们便被带到这里。”
　　“哼，好个英雄救美，难道今时今日他还梦想娶我为妻吗？”琰秋不屑冷哼。
　　“小姐，不管怎样，保得性命要紧，”流波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昭公子还羁押在牢中，你得想办法救他呀。”
　　“真的么？”琰秋睁开双眼，见流波笑眼中泛着泪光，心中悲喜交织，又落下泪来，“如今我还有什么法子呢？”
　　“慢慢来吧，总会有办法的。”流波无奈叹息。
　　一碗粥咽下，琰秋恢复了些精神，头晕也轻了许多，正想躺下，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随即便是急急的脚步声渐近，整颗心高高悬起，双手紧紧抓住衾被，指节泛出青白。
　　人影一闪，殷澈一身深色朝服立在床边，数月未见，在宽大袍服的映衬下他更显英武威仪，面容虽有些憔悴，双目熠熠，仍是旧时神采，骤然相遇，琰秋面色清淡，冷冷瞧他，心中却如沸水翻滚。
　　“终于醒了！琰秋，睡了两日，可觉好些？头还痛吗？”殷澈语气甚是温柔，笑吟吟的看着她，伸手要来抚她伤口。
　　琰秋侧头，躲过他碰触，眼光看向床内，殷澈也不觉尴尬，转过脸问流波：“可进食了吗？”听到进了一碗燕窝粥，高兴得连连称好，便没了声音。
　　琰秋心中疑惑，转过脸，就见殷澈目光牢牢看住她，眼中满是心痛不忍，“琰秋，你…，受苦了。”
　　“受苦，”琰秋心中冷哼一声，“那还不是拜你殷家所赐，你不必在这里一副慈悲心肠，当日杀我父兄可见你有一丝不忍？”
　　“琰秋，顾府巨变我正领命在外，一切种种毫不知情，得知消息便疾驰赶来，不想，你父兄已经…”，殷澈一脸凄然神色。
　　“你知与不知有何区别，难道殷通就会留下他们性命？”琰秋厉声反问。
　　“我若苦苦哀求，也许皇上会饶你爹爹不死…”殷澈语中颇有追悔之意。
　　“皇上？”琰秋沉吟片刻，随即讪笑，“我怎么忘了，皇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除去了顾家这块绊脚石，他当然急不可耐的拿来，只是一点我告诉你，即便殷通放过爹爹，你以为他会苟活吗？他必会拼死相抵！”
　　“琰秋，现在不是使意气的时候，大汉气数已尽，大梁取而代之是顺应天意。”殷澈紧紧握住琰秋双手，任她用力挣扎也不放松。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难道还要我恭恭敬敬对他三拜九叩，顺应天意的话去骗黄口小儿，做都做得，还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是可笑之极。”琰秋挣扎不过，只得由他握着。
　　“管他朝廷纷争，当日我对你爹爹盟誓，便要疼你爱你护你周全，绝不会让他们再伤你分毫。”殷澈目光坚定不容置疑。
　　“多可笑，昨日至亲至爱，转眼便成仇家陌路，”琰秋骤然提高了声调，眼泪扑簌落下，夺回手冲天上一指，“不嫌晚了些吗？你去问问，我爹爹还要你的誓言吗？”
　　“琰秋，”殷澈猛的把她揽入怀中，任琰秋推打，逃不开他坚实有力臂湾，“我不管他要不要，我只知道，我要你，要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
　　“那，你得到的只能是死去的顾琰秋！”琰秋伏在他肩上低喘，语气森森。
　　“没关系，我等，今日不行，还有明日，明日不行，就等后日，等到你点头为止。”殷澈手臂用力收紧，仿佛要把琰秋揉进自己身体。
　　想到眼前人便是父母费心为他选定的良人，琰秋不禁觉得好笑，堪堪笑出声来，竟笑得收不住，殷澈松开琰秋不知所措的望着她，眼中忧色急遽。
　　琰秋笑得心中畅快，忽然胸中一热，咸腥之气涌上，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素白帐子上猩红点点，如雪中红梅，她含笑缓缓闭上双眼。
　　殷澈的惊呼声，众人的奔跑声，渐渐远去，琰秋疲累不支，只想沉沦在这漫漫黑寂之中。